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四合,山坳中霞光影影绰绰。
在一处宽而深的沟壑中,立着一个赭色营帐,顶如尖锥,帐面阔大,绿烬就跪在帐门口,不敢再往前近分毫。
话音刚落,他低头盯着地面,视野中徐徐爬入了一个比寻常蜈蚣还大一倍的长虫。
他不敢细看,闭上眼睛,任由它爬过自己的靴面,又钻入另一侧帐门边的角落里。
这些蛊虫见不得日光,一晒便会死掉,才建了这个不透光的大帐,周围竖了一圈荆棘似的铁篱笆,十二时辰都有人执戟看管。
“抬起头来。”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绿烬依言抬头睁眼,见方才还躺坐在里面矮榻上的男人极快地闪至眼前,他手腕上绕着的墨绿色小蛇吐着信子冲自己靠了过来。
绿烬不禁斗了眼,紧张得吞了吞口水。
他不管多少次都如临大敌的模样取悦了男人,一声低沉的哨音后,小蛇钻入男人的袖口。
“我让你去给我带什么回来?”
“叛、叛徒的脑袋。”
“还有呢?”
“丢了的药……”绿烬声音微颤,深深埋下头去。
“可你给我带回来了什么?”男人嗤笑一声,“一个伤残的废物,浪费我一颗补骨丸不说,你竟还妄想我收下他。”
绿烬道:“尊上息怒。可隗荒一行人下落不明,下回去跟兀尔烈那边交割的只能是我们这些老人,若如此,您和长老身边的护卫人手就不够了。若他们真叛变了,趁我们不在时偷袭可如何是好?”
“不可能。”男人轻蔑笑道,“他们吃下的药又不是假的,再不吃解药,不出半月,定会骨溶而死。眼下快到时候了,若他们要杀回来,就在这几日了。”
“那我们便更需要帮手了。尊上,我知那男人秉性,他一旦认主,到死都会忠心耿耿,我们只要牢牢把那女人握在手里,不愁控制不住他。”
绿烬挑开衣领,反手去摸琵琶骨:“我后背上这道疤,就是他留下的。此人认亲不认理,乖张得很,正适合为您所用啊!”
年轻男人左右活动着脖子,不耐地皱起眉:“说了这么多,你不过就是想将功抵罪罢了。怎么,怕没完成任务,我就不给你解药了?”
绿烬躬着身子,脸快要贴到地上。
“哦对了,算算日子,你今夜就该发作了吧,我可有记错?”
绿烬的头彻底磕到地上,脸颊被不知什么虫的触角拂动也不管了:“回尊上,您没记错。”
“那就更不能给你了。”男人用靴尖勾着他的下巴抬起来,“可是啊,要是我让你受两天苦,你不会也记恨上我,放一把火烧死我吧?”
他踢踢绿烬的脸,“就像……对你那个好爷爷一样。”
“绿烬不敢!”
男人收回脚,双臂一挥背去身后:“我若真点头收下你那个好弟弟,你不怕他杀你第二回?”
绿烬从容开口:“待他入了局,我们的命都在您手里,您不想让绿烬死,绿烬便不会死。”
“呦,把我也算计上了。”男人纡尊降贵地弯下腰,喂了他一颗药,“很好,我就喜欢你六亲不认的德行。赏你了。”
*
“赏你了。”
一颗早熟的青桃一跳一跳地滚到桌腿处,停了下来。
元雪岸弯腰将其捞起来,桃子表面覆着一层短绒毛,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
“这山里瞧着这样荒凉,竟有桃树?”
她微微惊讶地看向门前站着的男人。
男人一身青撞白的文武袖,身型瘦削精干,眉眼细长,面皮干净,并不像舞刀弄枪之人,但他随身的长枪正立在门外,枪尖的影子像只树杈般映在窗纸上。
他是这些日子负责看管她、给她送饭食的人,从来都是沉默着来又沉默着走,今日却出了纰漏,临走时,从文袖中掉出来一只桃子。
“自然是买的。”他面朝门外,侧过头瞄了一眼屋中谨小慎微的女子,“脏了,我不吃,赏你了。”
元雪岸用袖子擦了擦青桃,捧起来一口咬下去,满口清香,不禁双眼亮了亮:“大哥,你从哪买的?朔宁还能买到这么甜的桃儿?该不会下了趟江南去吧?”
男人一愣,慢吞吞说:“这里已经不算朔宁了。”
元雪岸咀嚼的节奏停了一下,又快速啃完,怕他走了,还不等咽下去就说:“那你下次买,能再分我一颗吗?好吃。”
男人丢下一句“没有下次了”,抬步迈出门。
他步履极快而无声,路过窗扉时,那柄长枪也悄悄消失了。
元雪岸长叹一口气,慢慢啃干净了桃核,提箸吃起来今日的饭食。
每天只有一顿饭,既不会叫她饿死,也不会让她有力气琢磨出逃的事情,惯会拿捏人的。
看守她的男人只有送饭时才会打照面,但只要她离门近了,那柄长枪的影子就会闪到窗前给她个下马威。
元雪岸为了表示自己没有那个心,干脆把窗子都开了,闲来无事,就坐在窗下吹风出神。
那男人许是见她乖巧,也松懈了些,一边看管,一边在屋前耍枪练功,在几棵树之间飞来跳去,倒是比浴佛节那日的戏有趣一丁点儿。
他时不时向她看来,每当目光相汇,元雪岸便毫不吝啬地为他鼓掌,可他总是很快别开眼,让她想喊几句夸赞套近乎都难开口。
不过,元雪岸把玩着桃核,心想还是有些回报的,不枉她都把手鼓疼了。
男人神出鬼没,但元雪岸看得出来他武功高强,自不敢做什么无畏的抗争,方才能套出半句话来,已是意外之喜。
翌日,元雪岸仍搬了凳子在窗下,支着腮看男人习武,但一回掌都没鼓。
男人也依旧时不时看她一眼,确认她老实地待在里面。
每当视线相撞,元雪岸皆冲他抿唇一笑。
今日他结束操练的时辰早了些,从树上跳下来,喘着粗气靠坐在屋外墙根歇息。
元雪岸轻轻嗓,扒着窗沿探出头:“大哥。”
男人一顿,站起来走过来:“何事?”
“你下次什么时候去买桃子啊。”她巴巴望着他,“我等了一天呢。”
“……明日。”
“真的?”
见他点头,元雪岸咧嘴一笑,“大哥,你叫什么啊?我总不好整天大哥大哥的叫你,跟拜了把子似的……”
“我姓赵。”
元雪岸挤着嗓子甜甜地叫了一声:“赵大哥。那我以后都这样叫你了。”
不等他有所反应,元雪岸立刻关上窗缩回屋里。
她那天是被蒙着眼捉来这里的,却听见这山寨里的人互相叫彼此时,名字都很奇怪,不像是汉人的。她还以为被捉到草原了,可是一夜就能到的地方,不会出朔宁。
看守他的男人是中原人长相,也有传统的姓氏,加之他说这里不算朔宁,那就是还在朔宁。
只要还在朔宁,她就一定能被元家或者温家找到。
心中生出了莫大的期冀,元雪岸抿着唇笑了。
那个绿眼睛的男人曾承诺她,只要她乖乖留下,方衍便不会有任何危险。
可自那日于牢房中的匆匆一瞥之后,她一连三日都没见过他了。日子加起来已经快七日,她都不敢想小玉她们得有多着急。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方衍那日在牢房中的滔天怒喝,元雪岸又低落地趴在床上不住叹气。
她只有把一线生机寄托在这个整日严肃冷面的赵大哥身上。他的戒备心固若金汤,她只敢小心试探,得一点好就马上收回触角。
可她不能放弃。
她说过不会抛下他的。
元雪岸今夜念着经咒睡去,一觉睡得格外格外沉。
第二日,赵大哥真的为她带来了青桃,还牵来了条体型硕大、毛发黑亮蓬松的獒犬。
“是这狗爱吃,顺手分你一个。”赵宏将犬绳紧紧在手掌上绕了几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之后它与我一同看管你,你省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元雪岸只当没听懂,双手接捧过来:“谢谢赵大哥。”
她靠窗啃桃子,打量着那只獒犬,想起自己刚收养没几日的黑狗,在它面前,大黑也变小黑了。
不知小黑和那只兔子,活没活到现在。
“赵大哥,不瞒你说,我也养了只黑犬,如今见了你这只,倒也有些想它了。”她微微蹙眉,眸中泛起盈盈水光,“我能出去摸一摸它吗?反正我又不能像你那样在树之间飞来飞去,就算要跑,你也能轻易抓我回来。”
她又拖腔带调地叫了好几声“赵大哥”,可他始终双臂环胸,不理她。
元雪岸把自己的牙根都叫酸了,垮下脸来,眼珠转来转去地张望四周,可这屋子立于林中,她能看见的除了树,只有树。
她刚灰心下来,忽然听见男人开了金尊玉口:“出来吧。”
元雪岸眼中瞬间有了神采,在男人替她解了房锁的同一刻就等不及冲了出来,直奔那獒犬而去。
走近了,面对那硕大的猛兽,她亦有些发怵,却只能装出喜爱的样子,朝它“嘬嘬”几声,将青桃递过去:“喏,吃吧。”
少女的声音比青桃还要清脆,赵宏恪尽职守地盯着她,忽然想到了那个男人。
“对了赵大哥,你看我闭门不出了这么多日,都不知道我那……”元雪岸顿了一下,眨眨眼,“哥哥,是否真如你们承诺的那样,毫发无伤呀?总得让我见见他人吧,绑匪还会让人质画押写信呢。”
相处下来,她也摸清了这男人脾性,绕着弯问,他一定会装聋作哑,倒不如有话直说了。
赵宏也想到这茬,听了她的话,却只捕捉到了一个词:“他是你哥哥?可你们不是……”
糟了!
元雪岸顿时头皮发麻,才想起来那天晚上,她慌不择路,在绿瞳男人面前谎称方衍是她“夫君”……
“是哥哥也是夫君!”哪怕是假话,她双颊也蒙上一层羞意,眼睫忽闪忽闪得比獒犬呼气还快,“我们……是表兄妹,长辈不同意我们的亲事,我才与他私奔的。”
身后的男人没说话,也不知信了没。元雪岸赶紧夹回尾巴做人,把桃子往獒犬脚下一扔,拍拍手站起来往后看去——
还未看清男人的脸色,她就看见一个尖锐的东西破空飞来,穿过树林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又很快将风声也抛在身后,离弦之箭般刺向她旁边的赵大哥。
元雪岸蹲下身抱住脑袋,喊道:“快趴下!”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獒犬的拴绳另一端就缠在赵大哥手上,也不顾会不会被咬了,忙去拽那皮绳,试图把他也拽倒下。
这自然多此一举。
赵宏面不改色,比她反应更快,干脆地松开绳,连挪都没挪,一挥长枪,铿锵之声要将人耳震聋似的,那袭来的弯刀被撇到一旁,深深扎进地里。
他漂亮地挡下一击,却生生受下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手腕一直震到全身,将他钉死住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破绽,若是与高手过招,他恐怕必死无疑。
可寨子里都是自己人,怎会有人贸然向自己出手?
这弯刀也不算轻,又飞了这么远还能有如此威力,这样内功深厚之人,他能想到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须臾之间,赵宏心中闪过诸多念头,可也是在这须臾之间,他看见一个人影从林中蹿出,俯着身子奔掠过来,几乎贴地飞行,三两步就近了他身侧——
他所惧怕的那一瞬,要降临了。
赵宏急忙调息,奋力拔腰而起,向后跳着退了一大步。
可只听一声女子的猝然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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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啊——!”
赵宏心一沉,暗骂自己怎就马失前蹄,竟要眼睁睁看着监守目标被人掳走!
“站住!”他大喝一声,不管不顾地朝那二人身影掷去长枪。
那缠在一起的男女由男人引着,轻巧地转了个圈,避开了。
长枪破开木窗,声势浩大地惊起林中鸟雀。
破烂不堪的木窗旁,男人双腿分开,手绕在女人腰间,八尺高的身型将她严严实实地挡了个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微微向内扣的赤色鞋尖儿,在他衣摆下若隐若现。
元雪岸本来吓得浑身发抖,可看清来人的脸时,险些转惧为喜又喜极而泣,满心委屈都要溢出来,嘴一扁就要去摸他的脸。
可谢昼率先截了胡,虎口托住她下巴,拇指与食指一掐她双颊,狼一般的目光一寸一寸地舔过她的脸。
“你没受欺负吧?!”
不过才几日而已,再听见他声音,竟感觉像上辈子的事了。
他的声音原来是这样么?清冽、干净、透亮。那那个虚弱而浑浊的哑声,在梦中也只会叫“元雪岸”的声音,是谁的呢?
元雪岸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她竟然有这么、这么担心他。
她拼命摇头,掰开他的手,狠狠冲他虎口咬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混蛋!”
谢昼伸指在她嘴边一竖,严肃着眉眼道:“莫哭,再等等,一会儿你想怎么哭怎么哭,想怎么咬怎么咬。”
“我才没想。”元雪岸心中又气又喜,五脏六腑都变了位置似的难受,“泪是血做的,我再也不要为你浪费了。”
谢昼只说“好”,就从腰侧抽出另一把刀,顺手将长枪也扔回给赵宏,飞身落到他对面。
元雪岸没法帮到他什么,硬着头皮去摸索犬绳攥在手里,不过那獒犬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狗,一有危险跑得比谁都快,简直辱了獒犬门楣。
一人一狗蹲在檐下,看不远处的两个男人过招。
谢昼也穿了一身文武袖,窄袖为白,宽袖为黑,翻出来的内领是艳艳红色,与青白色的赵宏缠斗在一起,更为吸睛。
她看着谢昼腰身向后折,躲开长枪的突脸,却不急起身,顺势往旁边一拧,反守为攻去近赵宏的身,同时出刀,如在汤中撇沫般轻易地给他的宽袖削破了一道口子。
速度之快,那抹红在空中仿佛画出了道弧线似的。
元雪岸跟沈慕辞女扮男装上书院那几年,顶多把马术学会了,武学自然能逃就逃,只浅浅知道个皮毛。
饶是如此,她也看得出来,方衍的身手远在赵大哥之上。
他瞧着那么大个头,武起来竟身轻如燕行云流水般自在,宛如脱胎换骨,与她认识的那个伤病缠身的方衍不似同一人了。
而且瞧上去,方衍不出杀招,却能逼得赵大哥出不了杀招,这两个人都无法杀掉彼此,她倒放心了。
坏的是绿眼睛的那群人,赵大哥挺好的,她不想他死掉。
元雪岸心情平复了些,将青桃一掰为二,与獒犬分食起来。
眼见赵大哥节节败下阵来,元雪岸提裙跑近了些,冲他们扔了一颗桃核。
不偏不倚的,正好就砸在了谢昼的刀上。
谢昼拂开桃核,推开身距,赵宏也喘息着止歇。
“别打了!”元雪岸双手平举,面对面站到谢昼身前。
谢昼愣了一下,攒起眉,眸光越过她,对赵宏怒目而视。
赵宏吃了他一记眼刀,也有些纳闷,怎么打完了,他杀气反倒更浓了?
赵宏开了口:“阁下便是绿烬大人的旧相识?幸会,今日,是我输了。”
谢昼不语。
元雪岸是最摸不清局势之人,只知识时务者为俊杰,生怕这狼犬似的男人又惹出什么事端,忙和稀泥道:“赵大哥自谦了,你使长枪,本就笨重,没什么输不输的……”
越说到后面,身旁那道火辣辣的视线就越明显,元雪岸双手叉腰,自以为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谢昼把刀一别,低眉顺眼了。
“你瞧,他还是很好说话的,很……很温顺的。”元雪岸假笑着,用力拍了拍他后背。
赵宏见她与他相处得那样熟稔,心中有些吃味,但仍冷淡着脸,公事公办道:“缴了兵器,你二人可进屋小会半柱香,不要做无谓的抗争,你该知道你们走不掉。”
谢昼冷笑道:“我若没有分寸,第一招你便死了。”
他撂下狠话,扔了刀,抓着元雪岸的手腕就将人拖进了屋。
元雪岸有好多话想问,可门刚合上,她就被他按在了墙上。
“温顺?我难道是狗吗?”
他一上来就是这样的质问,即便她说错话在先,也有些动气了:“你干嘛这样凶,你知道我为了你,这几日过得多么委曲求全吗?”
话音落,谢昼脸色一变:“他委屈你了?你实话说来,不要瞒我!”
“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他们只有半柱香而已,竟要这样驴唇不对马嘴地浪费。
元雪岸气得破罐子破摔:“对,你就是狗你就是狗,满意了吗……嘶!”
他竟然咬她!
还是十指连心的指尖。
元雪岸抽出手来,见指肚上有一尖锐的凹印。
谢昼得逞地扬扬唇,勾住一侧嘴角,露出下齿给她瞧:“我确有一颗犬牙。”
“……”
他又抓来她另一只手,同样的食指叼在嘴里:“你的赵大哥有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
元雪岸气结,可她不回答,他偏就咬得更深,真有些疼了。
“嗷!”元雪岸想起来她撒的那谎,索性也对他改了称呼,“哥哥、哥哥,好哥哥!你疼着我了!”
谢昼腰窝一酥,一下就卸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