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雪岸虚虚伏在他胸膛上,双手扯松了他领口,握住一团衣料使劲攥了攥,冰凉彻骨的水从她指尖中泄出,滚到他锁骨的凹陷里。
她用自己干燥的袖边吸去。
男人似乎没听见她的话,仍半睁着眼,湿漉漉的长睫越来越低,口唇也渐渐不翕动了,从能一字一顿蹦出她名字的三个字,到只会喃喃唤着:“元……元……”
每个字之间停顿的间隔也愈长。
元雪岸从前没有救治过生离死别之际的伤患,锦囊又被抢走了,眼下真是想破了脑袋也不知该如何做是好。
但他唤她的声音虽微弱,却不止息。
元雪岸眼眶蓦地发热,她有些明白过来,方才说的那些刺激他的话,都没作用,像一片射在礁石上的流箭,稀里哗啦掉在了地上。
他听不见她了。
但他拼命发出声音,告诉她,他还活着。
心底涌起一股热流,元雪岸郑重地说:“我不会抛下你的。”
她站起来,打算闯进旁边的屋舍里去碰碰运气,找找有用的东西,万一能像当初在山上时那样,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但当她走出暗巷,重新回到屋舍门口时,却不敢再靠近了。
自墙脚下旋起了一阵风,撩动她身上单薄的轻纱裙带,又钻入袖中,带着寒意渗透了她半边身子。
借着月光,她看见这废旧屋舍的门楣上,贴着一张黄纸道符,任风如何摇,它自岿然不动。
不必张望四周,元雪岸想起来了——
这是朔宁城的一间出了名的鬼宅,据说百年前曾有一位富商大贾,吃斋念佛为人和善,却生了个不肖子。在他死后,不仅将家产挥霍无度,还沉溺酒色,强抢了一个民女,因其不从,将其打死。
那女子身世凄惨,与盲父相依为命,她死后,盲父病倒后亦不治身亡。城中百姓皆唏嘘,却无可奈何。
哪知怪事很快发生了,一日清晨,一个路人从女子家前走过,看见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柿子树上,树杈间竟夹着一具尸体!
仵作赶来验尸,死者正是害死女子的罪魁祸首,推测其死因是醉酒后爬树,失足倒吊着卡在树杈间,活活被树枝掐死了。
后来屋舍冷清下来,邻里却总听见女子哭声和男子骂声,有人说,是枉死的女子寻仇所致,也有人说,是那天上的商贾动怒,亲自来收了自己的儿子。
道士做法封印了鬼宅后,邻宅也慢慢空置,河道下游的这条街都冷清下来,成了朔宁孩童试胆玩乐的地方。
因这里离热闹的坊市不算太远,白日烈阳高照时,元雪岸不曾惧怕,可夜晚就另当别论了。
她亦有些后悔,不该贸然独自回来找他的。
若方衍没有下水救她,她不是不能大大方方地将他介绍给温槐予等人,可木已成舟,今夜的事又有这么多只眼睛看着,她难保不被编排什么闲话,结局自然也可以想见——要么,她被元家远嫁出去,要么,让她与方衍成婚。
于是她冒险逃出温府,想先将他找到再藏起来。
元雪岸站在阶前,阴风一阵阵扫在她背后,她不禁缩了缩脖颈,硬着头皮踩上了第一阶台阶。
忽然,她听见斜上方似乎传来了鸟雀振翅和什么东西折断了的声响,她风声鹤唳,抬头向上看去,立马吓得腿弯一软,打着寒战跌在地上。
那棵曾挂过尸体的枯树上,蹲着一个硕大的人影,黑鸦一般,只有双目闪着凌厉的光。
那树就靠着院墙,墙下便是奄奄一息的方衍。
元雪岸狠狠咬了一下舌头,颤巍巍站起来,低着头三步并两步又跑回去,双手交叉盖在方衍身上,浑身发抖地抬起头。
“……你是谁?”
月影稀疏,错乱的枝杈斜落下密纹般的影子,从墙头顺着铺下,而这本错落的美被一团玉盘般硕大的人影破坏了。
树上的男人将她一串动作收入眼底,玩味地一挑眉,单臂一展,直直从树上跳了下来,足尖点地,居然没发出一丝声响。
元雪岸看愣了,可眼下不是叹为观止的时候,她故作镇定,又问:“你是哑巴还是聋子?”
男人轻笑两声,蹲下身来:“小妹妹,你今年多大了,怎么深更半夜的,自己一个人在这儿玩呢?”
他虽非哑人,一张口,声音却十分浑浊,辨音都有些吃力,而他或许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语速比常人要慢一些。
而且,他的眼睛也十分不同,在暗夜中闪着荧绿色的光,体型亦十分壮硕,蹲下身都比她要高一头。
他浓眉高颧,胡须布满下巴,如假包换的草原人长相。
元雪岸抓着方衍的肩头,拉着他退后了几不可见的一小步。
这蜉蝣撼树的举动再次逗笑了男人:“你莫怕我,我可不是部落那些不会怜香惜玉的野蛮人!”
“……我不是香也不是玉。”元雪岸坐在地上,抱起方衍上身,拿他当盾贴在胸前,颤抖着声音小声道,“我很臭的。”
那壮男人仰天又笑一声,鼓掌赞道:“有趣的妹子。这样吧,大爷我今儿心情不好,你既然能哄我笑出来,我便饶你一命,你跑罢,把他留下。”
男人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因笑而舒展开的眉眼瞬间压下来,随着他的收敛,万籁陷入死寂。
元雪岸想,这男人这么肆无忌惮地弄出声响,是武功太过高强,藐视一切,自诩放她去搬救兵也奈何不了他,还是周遭已经被他的手下层层埋伏住了?
是他将方衍拖来这里的么?他们似乎认识,是宿敌?可方衍不是背叛家主出逃的么,家主应该是汉人呀?
疑问如浪涌上心头,元雪岸在这千丝万缕中找不出一个线头,但她既说了不会抛下他,便不会抛下他。
方衍的身子徐徐坠下去,又被她费力抬起,她干脆将他转了个面,让他脑袋搭在自己肩头上,随后对男人说:“我看,你也不是真心想饶我,你只是没有能在朔宁弄人命后收拾残局的本事吧?”
男人莞尔,右手凭空抓了一把,指缝间竟竖起了三根奸细的透骨钉:“为什么这么说?”
元雪岸瑟缩了一下:“很简单,因为你只敢昼伏夜出。”
“就这?”男人歪头。
“你的样貌特殊,白日行动一定会被人撞见,所以只敢晚上出没。但你毕竟是人,朔宁边界这么大,你要出去也得费半天,若现在杀了我,于你而言,是个拖累。”
元雪岸自然是存了拖延的心,盼万一有温府的人真能追着她找来这里解救他们,才一通乱说,但说着说着,她好像渐渐捋清了什么。
“因为如果我惨死在这,必然天一亮便会被人发现,届时城内封锁,一道道查下来,你这样陌生面孔的人少不了一顿查。除非你能将我的尸身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置掉,可你一看就对朔宁不熟悉,想必几个时辰内找个埋尸之所不容易。你不知道吧,你刚才闯入的,是个鬼宅,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最好也不要在这里过夜。”
闻言,男人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打量她。
元雪岸淡然地与他对视,内心心急如焚。如此拖延下去,方衍也快撑不住了,他喷在她后颈上的气息又弱了几分。
“我的夫君快不行了,他若真撑不过今晚,我要么随他一起去,让你苦恼给我们两个人收尸的活儿,要么你把他抢走,我去衙门揭发你。”
男人有些赞许地笑起来:“听起来,我倒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当然有,你放我们走,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我会假装从没见过你。”
“不不不,还有更好的,你想想。”男人用左手食指敲了敲脑袋,“我也可以把你们这对小鸳鸯,一起带走呀。”
元雪岸心口猛地一紧,却听他又悠悠道:“你男人快死了,放你们走,他也是死。你为什么不赌一赌,我想救他呢?”
***
谢昼是在眼前有一尾蓝色的鱼游过、却闻到一股春泥气息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做梦的。
他站着沉在水底,双手并在身体两侧,任凭怎么用力都挥动不了分毫。
这时一个上身人下身鱼尾的东西向他游来,他还没看清其长相就昏了过去,依稀听见一个声音对他说:“对不起,没保护好你。”
他想说他不需要任何人来保护,可水竟有千钧重,压得他口鼻都张不开,就在快憋死过去之际,气送了进来。
他霍然睁眼,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杏眸,一息后,他着了魇一般,大手锢住女人的腰身,拼命地、拼命地掠夺她。
脑海中浮出笑声,他怀里的女人忽然砰的一下,化作无数气泡消散了。
他恼怒至极,双眼猩红地向后去找那声音源头,却见到了一个千百遍午夜梦回时,想见而见不到的人。
义父!
他在嘶吼,可梦里的自己仿佛是另一个人,他说:“谢将军,你为什么笑我。”
谢逸抚着长须:“还叫什么谢将军,都说了,你先称呼我为父上,以后熟悉了再改口叫爹便是。”
他递给他一块巾帕:“擦擦嘴。这鸡腿是不是很好吃啊?红烧的,我一个老头子,就会做这道菜了,你吃得香,我也欢喜,不是笑你的意思。”
谢昼没接,直接用衣袖抹了嘴。
谢逸:“哎呦!你就折磨我是个孤家寡人,没个帮衬我的妻子!都弄脏多少件新衣裳了?”
年纪还不到十岁的谢昼不解:“衣裳和妻子有什么关系?我可以自己洗我的衣裳。”
谢逸愣了愣,浮出一丝苦笑:“我不过是借事想起她罢了。你现在还不明白。”
谢昼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继续埋头啃鸡腿,可那鸡腿忽然眨眼之间变得很小,能被他一口生吞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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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谢将军,这回运来的粮草有不少以次充好的货,有的陈了年的都发霉了。粮料史一问三不知,您看如何处置?”
谢昼捏着还没他一指长的骨头,反应了一息,才转过身来。
这回的谢将军是在叫他,而谢逸将军已经去世数年了。
谢昼还未出言,在离他和裨将三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弯腰拄拐,双目浑浊却慈祥地笑着:“你们这些孩子,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动手,将来我不在了,你们就是亲兄弟,要相互扶持,在这人世间,方能安稳地度过一生啊。”
谢昼听见自己说:“是他有错在先,我当然要打回来!”
白胡子老头飘过来,凑近了打量他几眼,颇为诧异道:“你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是戾气不减……看来,还是当年的缘故……真造孽啊。”
谢昼瞳仁颤了颤,看清了老头的脸,感到不可思议。
对啊,他怎么长这么大了呢?明明最后一面的时候,他才到爷爷的腰那么高,总是仰视这张脸,如今俯视着,只觉无比别扭。
“忘记吧,你瞧,他来给你道歉了。”
谢昼随之看去,这回他见到了一个此生最不想再见的人之一。
谢昼不想再做梦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天旋地转了起来,他跌了一片无垠的黑暗,昏过去又醒过来,不知如此反复了多久,感到口中有水流入。
又回到最初的梦境了么?
谢昼闭眼皱眉,可不久,眼底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滞住了的眼眸慢颤了许多次,最后一次剧烈的震颤后,眼前浮出了一张脸的轮廓。
那人正用双手撑开着他的眼皮,拔苗助长他醒来。
谢昼彻底看清他是谁时,还以为尚在梦中,想要发出一句喝声,却只有唇形在动,勾勒出两个清晰的字:淳明!
淳明看出来了,粗眉一挑:“呦,难为你还记得我。”
谢昼盯着他,目眦欲裂,身子往前一冲,哗啦啦的铁链相撞,他发觉自己正呈一个大字被挂在了墙上。
余光扫过周遭,铜墙铁壁,连天顶都是暗灰色的岩砖,墙上遍布挂锁,角落堆着刑具,这俨然是一间牢房。
淳明却身罩披风,微卷的发高束成髻,并无所佩刀剑地在此间来如自如。
“你都晕了三天了,才醒过来。省省劲儿吧,也别动内功,我喂你吃了那种药,你别乱用气,反催出什么毛病来。”
谢昼与他没什么旧要叙的,但有个问题必须要问:“她呢?”
“谁?”淳明的绿眸泛着幽幽的笑,自问自答,“哦,你的相好啊……”
谢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肘微微弯起,手攥成拳。
“看在我们儿时做过兄弟的份上,我可以保你性命无忧,但她么……人活在世上,总要拿什么东西来交换的,不是么?”
“你敢、动、她、试试!”
“都说了叫你别动气。”
淳明叹了口气,“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霁明弟弟。还有,我现在的名字,叫绿烬。”
谢昼才不管他绿烬蓝烬,只想把他烧成灰烬:“她在哪?”
绿烬打了个响指:“去把人带来吧。”
外头传来一声“喏”,谢昼听见远去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判断这间囚室应该不大,但他五感尚且虚弱,不知偏颇了多少。
绿烬又好心给他喂了点水,谢昼没反抗,就像当初面对她一般,哪怕是跪着,也要受下嗟来之食。
这样才有与她活着出去的一线生机。
不久,游荡的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次一轻一重两个声音交叠,谢昼抬头看去。
他看见她现身在了栅栏后面,粗壮的栏木挡不住她一袭红衣,墨发如瀑披在肩侧,却叫他看不清她的脸,更不见悲喜。
谢昼刚想叫她名字,却听绿烬伏在耳边说:“我们这儿难得来个这么漂亮的小女子,大家都争着抢着与她春宵一夜呢。快谢谢我吧,我可没让人糟蹋你的心上人,你放心,我会举办一场最盛大的比武招亲,为她寻到最如意的夫君的……”
只听噼一声迸裂的巨响,缚着谢昼右手腕的铁链应声而断,即便绿烬有所准备,也脸色一变,堪堪躲过向脸招呼来的拳风。
“你找死!”
谢昼额角青筋暴起,淋漓的汗顺着颌骨滴落,他瞋目切齿,身子被剧烈的喘息一下下拍在墙上,另三根铁链晃动作响。
绿烬又恢复那欠打的表情:“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说让你别动气,你偏偏不听,哎。”
他扬扬手离开这里,示意手下把点了哑穴的元雪岸带回房。
而后来到了一处帐中,虔诚跪拜后,低头低声禀报:“尊上,确认好了,那女子果真是他的软肋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