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雪岸双颊塞得鼓鼓的,这口肉将她的口腔撑到了极限,好不容易才咽下去。
毕竟这也是她今日的第一顿饭。
早知道这一整天会这么离奇,她早上就该接下小师父送来的斋饭。
有杂粮粥,还有一小碟绿油油的焯水菜。
惊鸿一瞥,印在她脑海里望梅止渴。
而现在,仅有的半扇兔肉已经被男人伸手拿了过去。
他撕咬的动作又快又狠,颌骨的棱角大开大合地上下动着,吃相狂野中夹着一丝憨厚。
明明刚才还想取她性命。
现在居然在啃她咬过一口的兔肉。
元雪岸盯着他看,忽然忍不住笑了。
她一出动静,男人和沈慕辞都向她看来,一个警惕一个疑惑。
元雪岸捂住嘴,但不知为何越来越想笑,于是闷着笑到双肩都在抖。
“噗……”
谢昼囫囵吞下食物,拇指揩了唇,眸色幽暗地盯着忽然发狂的女人。
元雪岸双手竖起来挡在眼前隔开他的目光,偏头看向沈慕辞,却见他傻呆呆地举着光棍,担心的眼神仿佛在问“你没事吧”?
元雪岸笑得更放肆了。
认识这么多年,沈慕辞都没见过她这么笑。
他印象中的元雪岸总是温顺的,不与人起争执,却也很难与人交心。她揣手路过人间,冷淡地观万象却不入局,似乎有意收敛自己的情感。
当然,偶尔逼急了迸发出的力量也挺强的。
可能是挨过她一顿打,她在他面前会更松弛自在一些。
却也不像这样。
“有啥好笑的?”沈慕辞弯腰凑近,小声耳语,“他到底是你什么人,为什么盯着咱俩的眼神凶神恶煞的?”
元雪岸渐渐收敛住笑,问男人道:“你躲在那山洞里,不是为了做什么替命的邪术吧?”
谢昼疑惑地挑了挑眉。
沈慕辞躲去元雪岸身后,左手轻搭上她肩头,右手举着还挂着焦肉的木棍指向男人:“我三姐问你话呢,还不快答!”
一副狐假虎威的作态。
元雪岸好久没听沈慕辞叫自己三姐了,回头新奇地瞅了他一眼。
谢昼定定看了他们一息,别开脸,吐了根骨头。
素来前呼后拥的小少爷哪被人无视过,沈慕辞骂道:“吃我的东西不理我,你是条狗都该叫一声了!”
随即他不由分说拉走元雪岸,走出屋外好一段距离后,双手扳着她的肩使劲摇晃:“到底什么情况?!”
“简单来说……他差点杀了我,我又差点杀了他……吧。”
“那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你俩在做甚?”
“他在掐我的脖子。”
“……那不就扯平了,你还管他做甚?”沈慕辞简直想敲开她的脑壳。
这个问题,元雪岸自己也说不清。
怀疑他是奸细,想拿他换银钱是真的。
见他伤成这样子,心生怜悯也是真的。
而且她总是忘不掉他的眼睛,那张脸在血迹斑驳之下也是好看的,他若就这样死了,她竟然还有点舍不得。
这话就不对朔宁第一公子沈慕辞说了。
“总不能对一个大活人见死不救吧。”元雪岸望着下山的路,淡淡道,“朔宁的死伤已经很多了。”
大抵是地处北境,朔宁的民风染了北戎那边的彪悍,能动手的不动嘴皮。
元崇业任郡守后,费了许多年才将街头寻衅滋事之风整肃得差不多。
但也因此,朔宁出武臣,出了名的又忠贞又好斗。
大晟在北方四郡单独设立的武举试殿,也就在朔宁郡。
对朔宁人来说,最好的出路一是经商,将草原的货卖到大晟来,或者卖出去;二是从军,用命搏一条建功立业的坦途来。
朔宁人不是不知道战场吃人不吐骨头,但他们穷啊,上几代传下来一句话——
“若血能卖钱,人就舍不得流泪了。”
大晟按人头算税,原本是七岁起征,前两年边关战事繁多,降到了三岁。朔宁又出人又出钱,叫苦不迭,元崇业作为朝廷的“走狗”,整天被老百姓唾骂,连带着还要讲几句他当年养外室的闲话。
这百姓的怨气聚在一起,滚大了,可是要造反的,尤其朔宁这种被山围着、易守难攻的地方,真造起反来,外忧内患,皇帝得一个头八个大。
于是上面的人打点过,默许朔宁人跟草原人私通商贸,倒卖点香料、布帛、皮货,只要不走官道、不涉盐铁、规模可控,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沈慕辞他家也不只做客栈生意,养了一批骏马,跟着有门道的人跑生意。
朔宁人总算过了几年好日子,结果去年夏天,北边铁勒族主和的老可汗死了,年轻可汗刚继位就打了过来。
大晟自然迎战,戍边的将领先行,朝廷派的兵随后。
三皇子亲自披挂上阵,带的副将是前镇国大将军的义子。
据说此人非纯血汉人,但自记事起就养在老将军膝下,长大后骁勇善战,砍起蛮人来毫不手软。
可这场仗,还是从去年夏天打到了今年春天,不知何时能结束。
元雪岸不知战况如何,但她见过运回来的尸体。
能被运回来,都是幸运的。
元崇业手下的官员会给为国捐躯的人家一笔安葬费,元雪岸跟着去送过一次。
那位兵士她认识,以前跟着他娘在城东卖豆腐,他家的豆腐水嫩嫩的,特别好吃,元雪岸总去买,混熟了,他会在她的豆腐上雕花秀刀工,再补给她几块小的。
得意洋洋的样子犹在眼前。
可是送回来的他,拿刀的右手手臂断了,创面血肉模糊。
元雪岸帮其孤母给他下葬,那时已是冬日,没有花,要是有就好了。
下落不明的人,都变成花开在春日就好了。
“咱们用马把他驮到你家客栈里吧,先撑过今夜再说。”
*
好不容易劝说成功了沈慕辞,结果男人不同意。
他握紧断剑,锋利的眼眸紧锁住他们,仿佛随时要跃起,拼死一搏。
元雪岸知道他又误会了,但就算解释不会真的将他押送官府,也只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元雪岸反手抽出沈慕辞挂在腰间的剑,出鞘的剑刃泛着森森冷光,直指男人。
谢昼冷笑:“既早要杀,还烤什么兔子。”
他一提这事,元雪岸就想起只吃了一口的、又香又嫩的肉味,不禁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噜滚了两声叫。
没有人发笑,三人皆耐心地沉默着,连剑柄上的流苏都纹丝不动。
沈慕辞率先开口:“你究竟是什么人?实话招来,或许我们可饶你一命。”
男人闻言,沉默低首,眼珠却往上翻,目光阴鸷地刺过来。
墨发披散下来,也遮不住那张脸的利落轮廓。
貌如其心,此人真是个硬骨头。
对峙片刻,元雪岸手酸了,叹口气:“算了,我们走吧。”
沈慕辞巴不得,推着她的肩就往门口去。
站在门框边,元雪岸停住了,侧过头去淡淡道:“这几日会下雨,茅屋顶漏了,别待在这里,不然你淋了雨,是很容易死的。”
话虽这么说,山里哪有一处真能避雨的地方呢?就算回那山洞,雨水也会漫进来,打湿他的下肢,伤口化脓,一场高热就能逼他到鬼门关。
谢昼知道,他生的把握不大。
元雪岸又说:“你放心,等过几日我们还会再来此地,若你不幸没撑过去,会帮你收尸的。”
生是大事,死亦是大事,可世人总避之不谈,生怕着了晦气。
譬如沈慕辞,他没想到元雪岸竟这么平淡地说这种话,诧异了几分,又担心男人鱼死网破地袭击她——毕竟他还有个断剑在手里呢。
而谢昼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的人,毫无惧色,静静地看着她。
直到她问“你可有什么遗言”时,才嗤一声笑了。
“若我说我有仇,你会替我报么?”
元雪岸讶异。
谢昼从她的愣怔中得到回答,唇边讥讽更深,“我没什么好说的,死了便是命。”
元雪岸却反问:“那你干嘛还吃我的药。”
轮到男人一噎。
元雪岸轻轻笑了:“我还有一粒药,吃下去你尚有复仇的机会,吃不吃?”
墨黑的天色中,山野一片寂静,屋外只有马儿吃草的沙沙声。
屋中,三人又同时静了下来,却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
元雪岸在等他的回答,这是她最后一次心软了,随时准备离开。
许久,谢昼往墙上一靠,肩背松懈下来:“你可知骊关的异族家奴?”
元雪岸微微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骊关与朔宁毗邻,而且与草原那边不隔山,偶尔有被部落驱逐的草原人逃过来,也有些穷苦的草原人养不起孩子,抱着一丝希望将襁褓扔在边境,盼好心人捡回去。
草原人总向往中原的富硕,可毕竟非我族类,那些逃过来的人多半做着低贱的活计,尚未记事的孩子被人抱回家,从小就成了家奴。
在这片土地长大,留不下,又回不去草原,也怪可怜。
“原来你是……”她不忍说出那个字,为奴之苦,她虽不敢说感同身受,却也省得的。
“那你身上的伤,是被家主打的?”她问。
男人默认。
元雪岸想到初见时,他一见她就问什么汉人,原来是遭了家主虐待,从此怕了汉人了。
她怜悯地打量他一眼,挑开锦囊的系扣,倒出一粒药,向他走去。
沈慕辞没抓住她:“哎,小心啊。”
元雪岸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男人,徐徐将那粒药递到他唇边:“吃吧。”
谢昼盯着他,舌尖一勾,将药含在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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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雪岸却没有收回手,扳住了他下巴。
谢昼眉峰一动,将一股杀意隐忍下来,顺从地由她打量。
可元雪岸看来看去,除了眸色不同,他分明就长了一张汉人的脸。
疑云漫上她眼底,谢昼见了,道:“我自记事起,就在骊关一户人家为奴了,不知生身父母,家主给我吃食,就是我的恩人,我自然要报答他……”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晦暗不明的光:“你若消了送我去官府的心念,救我一命,我也可以,做一回你的刀。”
元雪岸心中一颤。
后背又有要发痒的苗头。
她忽然想起元清苓愤恨的脸,想起经常做的一个噩梦,梦见夫人给她下了药,将她送上了一个歪瓜裂枣贼眉鼠眼之男子的床,生米煮成熟饭,不得不嫁过去。
她昨夜就是又做了那样的噩梦,才点灯抄写了半宿的经文,不敢再睡过去。
竟有人愿意护佑她,实在诱惑。
既然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奸细,只是一个穷途末路的可怜人,那收不收下他,便全凭她的一念之间了。
可元雪岸心里乱糟糟的,收回手,攥成拳压在胸口,终究还是心软了。
“你……先随我们离开这里再说吧。”
*
屋外。
稍肥一点的那匹马顺从地被拽过来,等候主人上坐,可压上来的却是个死沉的人,它晃了晃脖子,仿佛很不满。
谢昼披了沈慕辞不情不愿借出去的外衫,但不太合身,合不上领,干脆敞着怀,颇有些风流浪子的味道。
他半趴在马背上,脸庞蹭上马鬃,熟悉的触感令他有些许恍惚。
沈慕辞没地方坐,牵着马走路,元雪岸也没有骑马,牵着另一匹陪他走。
三人沉默着走了半截下山路,憋了半天的沈慕辞靠近元雪岸小声耳语:“我听说那些异族家奴都挺忠诚的,如今看来果然不假。都这样了,还不肯说出是哪家主子,愚忠成这样,都不知道报官的么?”
谢昼:“我听得见。”
沈慕辞:“哇,狗耳朵。”
元雪岸仰头看向马背上的男人,他背对着他们侧趴着,露出一边耳朵。
一路无话。
到了顺安客栈,沈慕辞直接带他们从后院进,把男人安置在了他自留的房里。
元雪岸实在饿急了,跟着沈慕辞去客栈的灶房煮了碗肉圆子,二人狼吞虎咽囫囵吃下。
吃饱喝足,沈慕辞支着下巴问她:“你真打算收那人为奴?”
元雪岸慢慢趴在桌上,脸颊肉被挤得变了形,整个人身上的聪明劲儿一下垮掉了。
“我不知道,但今日元清苓对我捉弄了一番,叫我着实有些怕,万一哪天走在街上被人套麻袋掳走……”
“……”
“……先把他治好再说吧。”
元雪岸随身带的药丸有治血化瘀、缓解镇痛之效,但药效时间不长,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他又会疼痛难忍。
眼下宵禁了,找不来郎中,幸好她提前买了伤药和绷带,装在包袱里带了过来。
沈慕辞去喂马,元雪岸回到屋中。
男人趴在榻上,正好方便她剥下他的外衫。
可当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时,触到了不寻常的温热。
他发热了。
莫不是有伤口化脓了?
元雪岸找了个盆,拿出剪子,将药酒浇在上面,用火烧了一遍备好。
她截下绑在他腿上的中衣,那处的血似乎止住了,她沿着破损的地方,用剪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剪开中裤。
直到他浑身上下剩一件犊鼻裈,元雪岸眨了眨眼,脸颊有些发热。
先不脱了吧。
男人身上果然有伤口化脓了,在另一条腿的大腿后面——
一条深深的,血黑的鞭痕,周围渗出了黄色的脓。
元雪岸拿干净的巾帕小心擦拭,蘸干净脓液,再抹上一层厚厚的药粉。
那药粉很烈,男人被杀得浑身激灵了一下。
元雪岸怕他抖洒了,连忙用胳膊压住他的腰,倾身用自己的重量制住他。
“……水。”他细若蚊蝇的声音传来。
元雪岸放低身子,将耳朵侧过去:“什么?”
谢昼眼眸向眼尾移了移,与她对上眼:“水。”
元雪岸打来了碗温水,可回到房里就犯了难。
男人偏头趴着,显然靠自己是喝不了水的。
她又没有力气把他弄起来,况且伤口的位置必须晾在上面。
元雪岸只好一手抬起他的脑袋,一手把瓷碗往他嘴边送,小心倾倒,可总是流进去的少,流出来的多。
眼看瓷碗里的水快要见底,她手心感受到的体温却逐渐升高。
男人的嘴唇也不知是不是发热的缘故,起了白皮儿。
一条人命就在她的掌心里快要逝去。
元雪岸心里一急,将瓷碗里的最后一口水含进嘴里,俯身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