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月光斜射入窗扉,漫到榻边。
男人的半边脸被照亮,眼窝投下的阴影里,他的褐瞳明亮,却有一丝难掩的阴鸷。
元雪岸刚想开口解释,男人一手掐上她小臂,就像在洞口时那样,她又被不可撼动的蛮力拉了过去。
她撑不住榻面,上身掉了进去,木板啪一下砸在脑壳上:“哎呀。”
好在木板被蚁虫蚕食过,没那么沉。
男人捉住她的力道丝毫不减,黑暗中,他近在咫尺地喘息着。
“让你的人离开。”
颈上传来凉意,元雪岸不用看就知道又是那个破剑。
她拼命抬高脖子,可那剑刃一寸不让地追着她。
“我朋友也不是坏人,我们是来帮你的。”
谢昼气笑了似的:“你当我傻?”
“……我没想把你押送官府,刚才是瞎说的。”
元雪岸没有半点与他说笑的意思,眼神沉静而深邃,谢昼与她对视,竟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安宁。
他警惕地提起十二分精神。
越能轻易瓦解他人防备之人,越危险。
元雪岸不知他心里弯弯绕绕,只盼着沈慕辞快点回来——这人不会又蹲坑去了吧?
“能把剑放下吗?我头很痛,你知道将你拖上粮车我费了多大劲儿吗?气血上涌,现在这里都针扎似的疼。”
她摸摸额角,可怜巴巴的,“真的很疼。”
“……”
谢昼犹豫一下,移开了剑,但抓着她手臂的右手也顺势上攀,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别耍花招。”
自打听到了她那番真心话,谢昼看她的目光只有纯粹的冷静和提防:“我虽受重伤,杀你们两个也不在话下。”
好狂妄的口气。
元雪岸有些生气:
“你吃下我的药丸时怎么不怀疑我是不是坏人呢?我也算是救了你一命,你是不是太.恩将仇报了?”
这话一语中的,谢昼的手劲一僵。
他自小就学过辨药识毒,那颗药丸他一闻就闻出了几味常见的疗伤草药,半信半疑地吃了下去,身上确实舒服了些。
可谢昼揣度的目光从她眼角眉梢扫到唇齿,仍看不懂她的心。
若在军营里,这种人,他必定杀之而后快。
“元雪岸,你快来看啊!”
沈慕辞的大嗓门穿透木墙,屋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元雪岸摸上自己的脖子,努力去扳男人骤然用力的手。
沈慕辞这个拖后腿的……她要拔了他头上的毛!
一簇火光摇摇晃晃着,离茅屋越来越近,沈慕辞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提着什么东西,欢欢乐乐地跑进来:
“我捉了只兔子!”
“……”
“……”
沈慕辞闯进来,站住了。
他的嘴巴长成一个圆形,立马掐了火折子,手臂横在眼前挡住视线:“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元雪岸耳红脖子热,拼命喊道:“姓沈的!救命!”
也不怪沈慕辞眼拙,他站在门口,只能看见元雪岸弯腰趴在榻边,脑袋顶着木板,旁边好像还有个男人,脸被挡住了大半,但从耳朵和下颌分明的半张脸来看,那一定是个男人!
沈慕辞震惊之余,不忘非礼勿视,听到元雪岸尖锐的呼喊,才虎躯一震,拿下手来。
而与此同时,谢昼也松了手,探究地向他望去。
元雪岸甫一重获自由,立刻抽身出来,直接向后倒坐在了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她捂着脖子,愤愤然回头看向沈慕辞,眼中闪着泪光,在夜色的映衬下显得楚楚可怜。
沈慕辞这辈子没想到这个词还能跟元雪岸搭上。
他不禁对窝藏在里面的兄弟肃然起敬,重新擦起火折子,咳两声清嗓:“这位兄台,你姓甚名谁,怎么称呼?我叫沈慕辞,家中是开客栈的,你认我当大哥我可以给你让二成利……”
谢昼默默将断剑藏到身后,紧绷的肩背也稍稍展平。
太蠢了,不像坏人。
“……水。”他舔了一下干涸的唇,“有水吗?”
“没有。”元雪岸没好气地答道。
“但是有肉!吃不吃?”沈慕辞又举起兔子。
*
谢昼最后还是喝上水了。
因为沈慕辞兴奋地要就地烤肉,得先烧水脱毛。
正好茅屋里有打水的木桶,勉强能用,他打了两趟水来,倒进灶台上的大锅里。
小屋中还有囤着的木柴,在朔宁这个干燥的地方,放几年都不会受潮。
沈慕辞在那边烧水脱毛,处理可怜的小东西,不一会儿就有淡淡的血腥味飘了过来。
另一边,元雪岸正在为谢昼诊脉。
他还窝在木榻底下的空间中,木板被沈慕辞搬到墙边立着了,过程中他狼一般的眼神一直随着沈慕辞走,警觉的同时又有种无处遁形的局促。
元雪岸看出来他一打二打不过他们,方才不过虚张声势而已,顿觉好笑,觉得他像只被自己捉来的大兔子。
最能杀死他的人是他们,最能救他的人也是他们,于是他“兔死兔悲”了起来,却也只能伸出一条胳膊乖乖让她诊脉。
“没有中毒痕迹。”她收回手,下了结论。
谢昼微微睁大眼睛,一双虎瞳转向她,仿佛写着“这还用你说”。
“全是外伤,好治,养养就好了。”
元雪岸语气轻巧地安慰他,歪着头道,“就是血缺得厉害,要不……”
给你带点红枣乌鸡汤。
元府膳房成天熬这个汤,给周夫人滋补身体。
不过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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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若她去偷汤被发现,元清苓知道了还不得把她炖了。何况要是她自己嘴馋就算了,为了个萍水相逢的人,不值得。
元雪岸收回后半句话:“没什么,吃点烤兔肉补补吧。”
沈慕辞在茅屋外的空地上生起火,把兔子拿木棍穿起来架在火上烤。
他耳朵尖,听到元雪岸的话,马上大声回应:“快好了!你们闻见味儿了没?”
元雪岸不理他,向男人伸出手:“你叫什么?”
谢昼不答,也不看她,更不伸手。
“我拉你起来吧,还是躺在榻上更方便。”
谢昼倏然抬头:“方便什么?”
“当然是方便擦身啊。”
谢昼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只眉皱一只眉挑,难以置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你身上得赶快处理干净,不然会化脓的。你放心,我以前也算行过医,手上有数,不会弄疼你的。”
说到这里,元雪岸垂眼瞟了一下他大腿根,“我给你撕裤子的时候就没弄伤你的皮肉,对吧?”
她不提还好,一提,谢昼就气不打一出来。
他手攥成拳:“你……”
“烤好啦!”
沈慕辞又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蹦出来,带着喷香的烤兔肉,唤起了人最原始的欲望。
谢昼掀了掀眼,还是垂头靠在木榻里的墙壁,半死不活的模样。
沈慕辞将兔肉分成了两扇,三个人不太好分。
他自己叼着一扇,捏着另一扇在谢昼面前绕了两下:“你吃不吃?”
谢昼很有骨气地偏过脸去。
“他不吃,太好了,你吃。”沈慕辞把另一扇塞到元雪岸手里。
他塞的时候,一点都没避着,手指碰手指,手心包手背。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也足够谢昼大开眼界。
……这妥当么?
谢昼眼中浮出一丝迷茫。
他平素所接触过的女子多为女将士,大家聚在一起,为了活命,为了凯旋,并无什么私交。
但这个村女,可以面不改色地撕他的中裤,见到他赤裸的上身,也没有什么娇羞之状。
是只有她这样?还是在他征战沙场的时候,大晟的男女大防又松弛了?
她对谁都这样么?
谢昼眸色幽深,一眨不眨地打量着她。
元雪岸察觉到他的目光,顿了一下,低头咬走一大块肉。
然后将剩下的递到他嘴边:
“后悔了?要我喂你吃吗?”
谢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可是她咬过一口的东西。
简直……成何体统!
谢昼气得胸脯骤然起伏了一下,但食物送上门来了。
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犹豫了一下,就着她的手,憋屈地撕咬下来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