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欢颜没有接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拖着麻木的双腿,行尸走肉般朝他靠近。
韩梅的血还黏在手上,已经干涸发黑,仿佛一寸一寸灼烧着皮肉。
邬弋野没动,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等着她的把戏。
宁欢颜走到马下站定。
只是掠过他,对被押在地的韩松道:“起来。”
反押韩松的两名士兵面面相觑,偷偷抬头看少主的脸色,不但不放,手上力道还加重了许多。
韩松的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而她身边那匹枣红骏马的鼻息声却愈加躁动。
宁欢颜慢慢抬起头,迎上那道高高在上的目光。
“恳求少将军,放了他。”
一瞬间,邬弋野脸上的神情如狂风暴雨般骤变,他几乎想也不想,枪尖一转,缓缓对上了她的心口。
月色寒凄,映在对峙的两人身上,一人端坐在马背,一人凄立在马下。
谁也不曾开口,谁也不曾让开半步。
一道身影披着月色走了来。
是邬弋苍。
-
夜色深重,厮杀声渐渐平息,偌大一个寨子转瞬之间几乎夷为平地。
“一百一十二个。”蒙广来报,身后跟着的是一圈面容惊恐、衣衫褴褛之人。
一百一十四个。
宁欢颜在一旁听着,心中想。
韩梅与她说的,是一百一十四个——加上她,加上韩梅。
雁回早已替她裹上一层外袍,可她还是冷得发抖,彻头彻尾地冰冷。
她不知方才邬弋苍把他叫走说了什么,只知道邬弋野立在原地不动,邬弋苍便命人押送韩松去葬了韩梅。他还是山贼一伙,不可轻放,只是性命暂且无忧。
她好累,累到眼睛都要睁不开,整个身体发轻,像要乘风归去。
邬弋苍显然已着意到,只是今夜剿匪后山寨还有诸多事宜需得由人料理,便差一队人马护送公主先行回府。
宁欢颜嗓子哑痛,颔首道了谢后,冷淡地移开目光,不曾看过众人一眼,只任由雁回搀扶上了车。
邬弋野戳枪在地,紧紧抓住枪杆,掌心磨砺出低沉的哑音。
蒙广禀报完从黑云寨剿得的金银辎重、受降人数、我方折损等,邬弋苍微微颔首:“不错。”
他淡淡扫过邬弋野,“虽比原定剿匪的日期突然提早了些日子,但收获颇丰,折损也低,岁末将士们的俸禄也可提一提。”
蒙广喜笑颜开,“还得是大公子和少主原先布置周详,这红白脸唱得也好,兄弟们这才能跟着喝肉汤!”
来来往往押送山贼的兵士也应声大笑,闹闹哄哄。
邬弋野戳在原地,只觉得热闹好像都是他们的,自己只余说不明的一身戾气。
若是那贼首此刻就在面前,他能一枪将他大卸八块!
正想着,一队押送寨中女眷的队伍从面前经过。忽然间,一道身影从队中蹿出,扑跪到他脚下,死死抱住他的腿,放声痛哭。
一团心火烧的正旺,又逢突袭,他看也没看,一脚踢开。
那身影被踹出丈余,咯出一口血,惊慌失措:“少主!是我,是我!”
女子跌撞地爬回来,扑通跪在他面前,狼狈地抹开黏面的湿发,一面不停地呢喃:“是我,少主是我……”
邬弋野岿然不动,浑身仍散发着戾气,冷冷地撇下视线,随意扫过一眼。
“你谁?”
那女子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她拼命抹掉脸上的脂粉,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是我,少主!我是棉香!您房里的棉香!”
邬弋野冷垂着视线,这女子露出脸来对他而言并无用处,他根本毫无印象。倒是人这番自报姓名,让他想起柳珠口中的确还有这么一号人。
这号害了人还险些让他背锅的人。
枪尖微动,他冷声道:“没死?”
棉香浑身冰凉。她想过许多种重逢的情形。想过少主会惊喜,会动容,会问她这些日子去了哪里,会因她的忠心而对她另眼相看。
怎么会,少主怎么会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为什么?凭什么?!她明明是帮他除掉令他不悦的贱人,为什么他竟对她无动于衷!
不,少主绝不会这样对她,一定是那个巧言令色、颠倒黑白的女人!
“贱人!狗娘养的下贱胚子!”她忽然大骂,一双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
“少主,您知道那个南朝贱人怎么对您的吗!!她亲口说,她要——”
声音骤然停止,前后各一道利刃捅穿了她的身体。
棉香睁大了眼睛,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贯穿的枪尖,又慢慢抬起头,看向眼前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那双眉眼漫出狂暴戾气,即使杀了人,还不足以平息他这一晚上积攒的怒火。
“您、您是为了她......”
邬弋野收回枪,恍若不闻,目光径直越过棉香,落在她身后那人的身上。
那是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夺来的短刀。
她扑到棉香的尸体上,一刀接一刀地捅下去,状若疯癫:“死了!死了!!我杀的!哈哈哈!该死!你该死!”
她口中念念叨叨,似是数人的名字,念一个便捅一刀,直到砍得棉香面目全非,了无生息。
押送的兵士迅速扑上,正要将她伏住,那女子忽然凄厉高喊:“阿姊也来了——”说罢,横刀一抹,鲜血如注,倒在地上,面上仍是化不开的痛苦恨意。
周遭一片死寂。
连久经沙场的兵士们也被这一幕震住了。那女子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分明已被救出,却还是选择了赴死。
邬弋野垂下目光,静静地看向抹了脖子的女子。
面如死灰,形如缟素,就像……她离去时的背影。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他背后袭上,银枪险些脱了手,兄长方才把他叫过去说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回响:
“阿野,你为何愤怒?”
-
四更天,夜色漆黑如浓墨。
马队安静地穿梭在林间,偶闻响鼻之声。
邬弋野同兄长处理完毕山寨善后诸事,神色略有疲惫,行伍之间,干熬到这个时候已成家常便饭,可今日不同。
身边一阵清风略过,邬弋苍轻策马匹追上,兄弟二人并辔而行,许久没有说话。
“这样安静,不像你。”邬弋苍忽然开口。
邬弋野不知该说什么,也无法反驳,因而缄默不言。
邬弋苍笑得浅淡,又道:“我方才所问,你想好答案了么?”
邬弋野一愣,装作不知:“不懂哥你在说什么。”
邬弋苍特意拉长语调,又重复一遍:“为兄问你,缘何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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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邬弋野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扬声理所当然道:“那贼人要我的脑袋。”
“要你脑袋的人多了。”邬弋苍看穿且毫不留情地点破,“你向来不曾愤怒。”
“因为你不在乎,你视他们为蝼蚁蛆虫。可是今夜,你在乎了。”
“吁——”马儿被勒得一痛,嘶鸣声回荡在整座空旷山林之中。
邬弋野想辩解,尝试几次,无从开口,闷闷地道:“哥你读书多,我说不过你。”
邬弋苍低低地笑出声:“这与读书与否有甚干系?他顿了顿,语气轻轻,像是在回忆什么:“若是看不明白自己的心,便会错失。若是看明白了却偏不肯认,那错失的只会更多。你不记得你珠姐姐险些嫁与他人妇时,你同我说过什么?”
邬弋野听得心烦意乱,硬邦邦地顶回去:“什么心,娘都说了,我没心没肺。”
“你心动了。”
“不可能!”邬弋野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只觉得心烦!成日除了出事就是受伤,哪回不是我出手收拾!哥你看看她今夜什么脸色!半个谢字没有,一开口就是让我放了山贼!是非不分,乱搅浑水,我在她心中还不如——”
“你又动怒了。”
“……”
邬弋野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本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抒怀,骂完之后,他却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点了把火,紧接着兄长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又狠狠往心口揍了一拳。
“驾——!”
长喝一声,他一夹马腹,径直往前冲去,将兄长远远甩在身后。
回到府邸,已近寅时,整座邬府仍是灯火通明。
长随晋叔候在门外,焦急地伸头探望,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夜色深处冲出一道银甲身影。
晋叔顿时展颜,忙不迭地上前迎接:“少主您可算回来了,大公子呢?”
邬弋野勒马跳下,将鞭子随手一抛,没好气答:“后边。”
晋叔不知谁又惹到了这个祖宗,总不能是大公子吧,少主一向听他的话,怎会对他摆脸色,这少主啊,准是又自己跟自己生上气了。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安排人给您备水沐浴?”
邬弋野大步迈入府门,头也不回。
“别来烦我!”
“好嘞。”
邬弋野一路冲到栖阳院,进入院门,一路走过青石长路,目不斜视,跨入主屋之时,驻足一瞬。
今夜这番鸡飞狗跳,府中各处皆点着灯,彻夜难眠,唯独东暖阁此刻全都歇了灯,四下黢黑一片,连她那个从前总在阁外守夜的小丫头都不见了踪影。
他在门外立了许久,然后转头进了主屋,衣裳也没心思换,和衣往青石板上一躺。
青石性凉,是极好驱热降燥之物。
可小半时辰过去了,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实在难睡,起身走到窗边,反复告诫自己不过是来吹风,眼神却总不受控制地往东边飘。
回过神来,忍不住在心底骂起自己,转身又回去躺下。
一夜之间,起起睡睡。
最后一次躺下,已近卯正。
他断断续续地睡了些,分不清是梦还是什么,眼前反复出现的,是那肥头大耳的贼首用脏爪子即将贴上她脖颈的画面。
他从浅梦中腾然坐起。
坏了,难不成他真对她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