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娇杏,如今正是科举放榜的日子,朱雀大街好不热闹,就连丰乐楼里都聚拢了不少学子,无论是考上进士的还是考不上的,得意的还是失意的,在最和煦的春季总要一登丰乐楼的高阁,将长安景色一览无余,赋诗三首。
苏丘吾先是拉着陆辛微和陈献山在金榜前欣赏琢磨了半天,然后才慢吞吞地走到丰乐楼。他似乎对金榜题目这个仪式有格外的热衷情怀,不管他自己能不能考上,但是总要羡慕一番榜上的人名,故而一路都在喋喋不休。
“陆兄,陈兄,你们看那榜上籍贯,南方北方中举的进士人数是不是差不多?”
陈献山道:“怎么可能差不多,南方多了一大截。若不是皇上有意提拔北方学子,恐怕这金榜就要成南方学子的战略地了。”
苏丘吾听了,不免嘟囔:“南边读书怎么这么厉害,不会跟松阳院里的那群一样都是魔鬼吧。”
陆辛微表示:“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丘吾又问:“陆兄,你以后科举吗?还是另有打算?”
陆辛微言不由衷地笑了笑:“或许吧,谁说的准呢。”她要是科举,不得把大雍朝掀翻了,直接开创先河了。
“陆兄,你会武功,可以去考个武状元呀!”苏丘吾提议。
陆辛微摇头:“得了吧,考个武状元还不如吃个武状元烧饼呢。”
另一厢,李元业、道弘和李观途围坐一桌。
李元业抬头望了眼窗外的春色湖光,不忘和道弘打趣:“老和尚,真如你所说,自从春风来了之后,长安都变得明媚多了。”
道弘知道他此时为何心情好,提醒他道:“虽说科举一事已安然结束,南北学子暂无怨言,何礼的事宜也处理妥当,留了交代。但是几日之后的浴佛节,陛下不可谓不小心。”
李元业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若有天命者,任他自为之。天天小心这个担心那个,怕是哪天朕也要变成跟你一样的秃头!”
道弘眼角一抽,露出一个假笑:“三千烦恼丝,一剪减千愁。我的确是无甚心事。”
李元业见这小心眼和尚要记仇了,哈哈一笑,转了个话题:“老和尚,你也别总提醒我啊。你也给观途看看,就看他二十好几了,什么时候能娶个媳妇回来?”
李观途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听见这话题了,烦躁地皱皱眉心。
道弘瞥他一眼,打圆场道:“这我没本事算出来,晋王殿下年轻有为,未来的晋王妃想必也是个不凡女子。不过这都得看晋王殿下自己的意思,毕竟缘分难得啊。”
李观途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李元业不信道弘的忽悠,嗤笑道:“缘分究竟在哪儿呢?这两年我几乎将能选的姑娘都给他物色了,他一个都没瞧上。当初我这个年纪早就成婚了,他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道弘浅笑,意有所指道:“或许,陛下你的范围要再拓宽一点。”
“拓宽到哪儿去?”李元业反问,“太原王家的?清河崔家的?”
“哥。”李观途清咳了声,打断他的话,“我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
“不行,这由不得你。”李元业毫不犹豫地回绝,“这几日再让你嫂子找找,看还有没有咱们遗漏的姑娘。”
李观途有点生气:“若我将来娶妻了,她能跟我去玉门关吗?她能接受玉门关艰苦的条件吗?若敌人来犯,她有武功保护好自己吗?”
道弘若有所思地点头,对李元业说道:“陛下,你看,这说明晋王殿下想娶个玉门关的会武功的姑娘。”
李观途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反驳:“我没这个意思,说了不娶就是不娶。”
他起身欲走。
“你看看你,每次聊到这个话题就跑。”李元业指指他,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真不省心!”
道弘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
李观途轻哼一声,径直离开。
楼下忽地响起一阵喧哗,似有人在吵闹。李观途走了两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声吵得头疼,本就郁闷的心情更加不爽了,到底是谁在休沐日还要干公务啊。
他带着一身火气,疾步走到闹声源头,从厢房外举目一望,三个小二打扮的人正站在房里的窗前,死死抱住一名书生的腰,哭着喊着叫他不要跳。而那书生死活不听劝,嘴里喃喃有词,挣扎着就要一跃而下。
桌边脚边都是打乱的酒壶,墙上还有墨汁未干的龙飞凤舞的字迹。看似是这书生在耍酒疯。
李观途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双手抱臂,没动。
“哎,大哥,麻烦让让。”身边响起一道很熟悉的声音。
李观途偏头一看,陆辛微正踮着脚要往里处看。
她同样注意到了他,两眼弯弯一笑,熟稔道:“殿下也来凑热闹呀。”
谁有这个闲心看这么无聊的戏,衙门里天天都有。李观途不悦地想着。
陆辛微见他脸色很臭,心想应该不是自己惹的他,于是默默转移了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往厢房里看。
那书生还未停止自己要从高楼一跃而下的决心,他无奈地喊道:“想我一生碌碌无为,五次不中,如今盘缠全无,无颜回乡。此处风光甚好,临湖而建,我也没钱付你们的酒钱,你们就放过我,让我投湖走吧!”
小二显然慌极了,劝道:“客官,客官,我们不要你的酒钱了!你就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你跳下去了我们还怎么做生意呀,你也要顾及顾及我们啊,我们只是普通的在这端菜上菜的,你若跳了掌柜的就要把我们辞了啊,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的,我们要养家糊口的呀!”
书生怒了:“我都自身难保了还顾及你们,去你们的吧!”他猛地一用力,试图推开阻拦的小二。
然后他扒拉着窗,喊道:“爹——娘——孩儿无能,来世再孝敬你们了——”
说罢,他就要跳。
然后,再次被扑上来的小二抱住。
小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书生再把他们推开。
“爹——娘——我走了——唔噗!”
这回他被小二们捂住了嘴巴。
他扒开他们的手,怒吼道:“让我跳!让我跳!”
陆辛微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但她立即就后悔了,因为她的余光瞥见李观途黑如锅底的脸色。她觉得再待下去恐怕不妙,于是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可还没等她迈出第二步,李观途便揪住她的后领,不给她逃的机会。
“长安京兆尹,闲人退后!”他出声道。
围观的百姓纷纷回头瞅他,随后默契地让开一条较为宽敞的路。
“喂,李观途,你拉着我干什么!”陆辛微不满地低声道。
不曾想李观途这厮扬了扬眉,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刘投和马勉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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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干活谁干活。”
陆辛微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所以她今日为什么要来丰乐楼,又为什么要来凑这桩热闹?
她十分苦闷地朝不远处的苏丘吾和陈献山眨了眨眼睛,向他们求助。
李观途看见了,“叫他们也过来干活。”
李观途,你好生不要脸。陆辛微沮丧地朝他们二人招手示意。
三人吭哧吭哧地把书生带回了衙门。
书生明显还没醒酒,嘴里嘟囔着:“让我跳,让我跳……”
本来应该开心吃饭,愉快玩耍的一天就这么被搅黄了,陆辛微怒上心头,骂道:“你个臭酒鬼,跳湖还脏了湖水的干净,你爹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养了你这么不懂道理的畜生!”
书生听完,十分窝囊地开始哭了。
陆辛微无语地开始点他的哑穴。
今日府衙里没有多少人当值,但刘投和马勉都在,就跟他们没有自己家似的,陆辛微对这种工作狂表示十分钦佩。
她热络地朝他们打完招呼,然后几个人一起,给书生强行喂下醒酒汤,叫他在堂下跪好,等候京兆尹问话。
陆辛微忙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左右环顾了一圈,问道:“晋王殿下呢?怎么一回来就不见人影了?”
刘投摇头:“不知,可能在后堂吧。”
陆辛微颔首,于是自然而然地去后堂找他。
她甫一迈进门,就见屏风后有道隐隐绰绰的人影,貌似正在换衣裳。轻薄的屏风遮不住那人的身姿,即使站在门口一观,也还是能看见对方结实精壮的肌肉和宽肩窄腰的身材。
侧过身时,那被勾勒出的腰腹的轮廓实在紧实漂亮,一点赘肉都没有,看得让人血脉偾张。
是属于年轻男子的富有张力和活力的健硕身躯。
陆辛微没吭声,她一时竟忘了眨眼,视线火辣辣地朝对方打量。
这不能怪她,她见识短,没见过嘛。
但屏风后的人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很快就把衣裳套在了身上,呵道:“进门为何不禀报?”
陆辛微后知后觉,有点掩耳盗铃地捂住眼睛。她咽了咽口水,难为情道:“那个,人已经醒了,正在堂下跪着。”
李观途默了半晌,悉悉索索的声音不断从屏风后传来。
“……嗯,我知道了。”他说。
陆辛微偷偷挪开手,又瞥见了李观途案上的印章。
是她想要的印章。
她的旖旎心思顿时荡然无存。
现在她只想偷印章。
有没有一种可能,李观途会莫名其妙地把这个印章送给她?然后她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徐归满救出来,最后皆大欢喜?
呃,显然不可能。
“……你还不走?”李观途迟疑的声音响起。
“哦。”陆辛微沮丧地应着,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心里默默对印章挥手告别。
待她走后,李观途神情复杂地穿好官袍,戴好官帽,慢慢从屏风后踱了出来。
他耳尖绯红,十分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喃喃自语道:“她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还看的起兴?”
他不禁浮想起道弘说过的话——“这说明晋王殿下想娶个玉门关的会武功的姑娘。”
他忽然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到了。
不,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有这种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