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野目光扫过那位刚刚起身的副统领,俯身垂首,姿态恭敬:“末将并不认识此人,望陛下明察。”
“朔野说不认得?”皇帝指尖漫不经心叩击龙椅扶手上的蟠龙浮雕,清脆的敲击声在死寂大殿里格外刺耳。
骤然一声重响,暗处寒光乍现。
一柄短刃来去无踪,转瞬便划破那名副统领的喉管,滚烫血柱喷涌而出。
还半靠在案桌边缘的虞银银甚至没看清那人出刀的动作。
皇家暗卫。
四个字瞬间浮现在她脑海,她倏然想起陆山川曾说,江停雪的武功里,藏着皇家暗卫的痕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还没等她细思,就听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继续开口:“回禀消息之人已死,朔野可放心了?”
秦朔野忙道不敢。
皇帝取过御用锦帕,慢条斯理擦去指尖沾染的细碎血珠,目光越过众人,落向秦朔野身后面色苍白的少女,语气随意:“岳家这孩子看着受了惊吓。宫宴无趣,你早些带人回府吧。”
一场盛大宫宴,开局风雅,收尾凶险。
突如其来的刺杀更是来得蹊跷,去得仓促。
血溅金阶的混乱之中,虞银银甚至没来得瞧上一眼传闻中独断专横、暴虐狠厉的陛下是何模样。
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车厢之内,秦朔野静坐无言,身影随着车体晃动轻轻起伏。
虞银银收回纷乱思绪,指尖始终紧紧攥着那方绣柳叶刀的素帕。她抬眸看向身侧之人,嗓音低哑而坚定:“我要去见我阿姐。”
秦朔野目光直勾勾盯着她,仿佛要透过这张脸洞穿她心底深藏的所有心思。
沉寂良久,他方才缓声开口:“我记得我和青崖离京时,你才三岁。”
“是,不过阿姐每年都会写信给我。”
信中字字鲜活,尽数描摹着关外万里风光。
她说边关落日熔金泼洒长空,塞外飞雪硕大如席,说马蹄踏碎冰封河面,总能惊雪下蛰伏的沙鼠四散逃窜。
虞银银见过那一封封从遥远边关送回来的家书,被小心翼翼当作宝贝一样藏在昂贵的宝匣中,里面字字句句,都藏着各种万水千山的绵长惦念。
“她最后一封家书里同我说,让我乖乖等候新年,待到岁末归京,便送我一匹红棕小马驹,再带我同去猎场,亲自教我策马驰骋,弯弓射箭。”
岳青崖不知道的是,她的小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已经病得快要死了。
岳云岫哭肿了眼睛,却不敢向远在边关的长姐吐露分毫实情。
谁也不知道岳若华藏着何等炽热的期盼,她想摸摸那小马驹的柔顺鬃毛,想要和阿姐一起纵马挽弓。她日日吞咽苦如胆汁的汤药,任由长长银针遍刺周身经脉,连行医多年的大夫都连连惊叹是天意庇佑,她硬生生拖着残破身躯,熬到了新年。
“可新年已至,她没有回来。”
马车轱辘碾过路面结冰的水洼,冰层碎裂刺耳,撞碎满途期盼。
“我盼着一个又一个新年,整整五年,她始终没有回来。马厩空着,箭囊蒙了尘,连她托人带回的狼牙哨,也在去年冬天断了系绳。”
相似的脸用最熟悉的嗓音一字一句逼问:“将军,如今你能告诉我,我的阿姐,在何处吗?”
秦朔野默然不语,掌心死死攥紧玄铁护手,硬生生勒出几道深深印痕。许久,他才抬手示意让马夫改道。
将军府朱红大门肃穆伫立,风雪之中,半幅素白丧幡与喜庆红绸死死缠绕交织,宛如孝衣缝缀喜袍,处处透着荒诞刺目。
穿堂正中央静静停放着一具金丝楠木棺椁,棺面鎏金寿字被堂内通红灯火映照得明暗摇曳,廊下新扎的红绸花球正滴着寒露,将青砖洇出深浅不一的湿痕。
秦朔野的玄甲披风扫过跪了满地的仆役,声音里几乎溅出冰碴:“是谁准许在灵前挂红绸?”
管事们磕着头往柱子后缩,没人敢说这是依照礼部拟定的大婚礼制筹备布置。
赐婚的圣旨里只道将军续娶岳氏,谁也没想到他会把岳青崖的棺椁从边关千里迢迢运回来。
先前秦朔野回京后便匆匆入宫,府中无主主事,这才闹出灵堂挂喜绸这般荒唐乱象。
虞银银无心顾及府中这番纷乱闹剧,她步履缓缓朝着那具楠木棺椁走去,心里默念着“莫怪莫怪”,嘴里却在喊了一声“阿姐”后,“猛地俯身呕出一大口血。
血溅在棺盖上,将军府的人全被吓了一跳。
都知道这位不仅是原配夫人的同母胞妹,更是这座将军府未来的女主人,所有人瞬间慌乱起来,虞银银却推开来搀扶的侍女,大半个身子都靠在冰凉的棺椁上。
秦朔野见状,遣退府中一众慌乱下人,迈步走到棺旁,沉声吩咐:“速请大夫前来。”
“等等!棺材里有动静!”虞银银骤然攥紧他的手腕,脸色急切又慌乱,“真的有声音!会不会、会不会是阿姐有话想和我说?”
秦朔野面色倏然一变,再不迟疑,抬手一把掀开沉重棺盖,从里面拎出来一个熟睡的孩子。
这一气呵成的娴熟动作,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了。
那孩子看着不过五六岁,被拎出来惊醒后也不害怕,黑葡萄似的眼睛猛地睁开,张口就咬住秦朔野的小臂,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咚咚扑腾。
看年纪与眉眼样貌,这应该就是秦朔野和岳青崖的独子,秦昭曌。
只是没想到父子俩竟是这般相处模式。
虞银银喉间一阵发痒,忍不住掩唇低声轻咳。
听到动静的秦昭曌转头望过来,一双澄澈杏眼写满难以置信,随即放声大喊:“娘!”
他挣断父亲的钳制,像颗裹着泪珠子的小炮弹撞向她:“娘!娘!娘你终于来看我了!”
虞银银的左腿被死死抱住,秦昭曌人小劲大,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身,嘴里乱七八糟告着状,一会儿控诉秦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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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不许他来看娘,一会儿又巴巴讲着他每天都会抱着娘的画像入睡。
他讲得起劲,虞银银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体温高得不太正常。
虞银银略一犹豫,还是将手缓缓放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顺着他的脖颈,慢慢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在发烧,先让大夫看看好不好?”
秦昭曌却像只受惊的小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没病!男子汉不生病!”
虞银银拿这样一个孩子没有法子,将求助的目光转向秦朔野。
却没想到秦朔野这个当爹的,神情比五六岁的孩子还要恍惚。
虽然戳破美好的念想很残忍,但虞银银望着怀里哭到浑身发颤的孩子,终究还是放缓语气道:“我不是你娘,论辈分,你该喊我一声‘姨母’。”
秦昭曌的哭声骤然卡住,小身子僵成块冰,随即爆发出更响的号啕:“你骗人!画像上的娘就是长这样!你就是我娘!”
“倘若我真是你娘亲……”虞银银转身摸了摸棺盖,“那躺在这具棺材里的,又是谁?”
“是娘的战甲!”秦昭曌揪着她的披风角,滚烫的泪水浸透锦料,“爹说娘去打胜仗了,等北戎人再也不敢来,娘就会穿着金甲回来!”
那是他三岁时,秦朔野哄他的话。
可秦昭曌长在边关,那里每天都会有数不尽的死人,他知道棺材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不肯,也不愿相信。
秦朔野伸手攥住秦昭曌后颈的瞬间,孩子的哭嚎骤然变调。
当大夫抱着挣扎的小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穿堂里只剩下棺椁前摇曳的烛火,将虞银银苍白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没想到秦朔野千里迢迢运回来的,竟然只是一棺衣冠。她盯着眼前的人,一字一句问道:“我阿姐在哪?”
空气凝滞如铁,匆匆赶来的吴启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将军的脸色,而后压低声音解释道:“当年岳将、当年夫人曾说过,若有一天她身死,希望身后遗骨,长眠于边关。”
“长眠边关……”虞银银怔怔望着棺内摆放的战甲,满心不解与酸涩,“为什么?”
“岳将军说要守着边关,她要亲眼见证北戎尽数退去,永世不再侵扰大乾疆土。”
吴启言语之间,始终尊称一声岳将军,是因为岳青崖在边关做的一切,完完全全担得起这个称呼。
黑水河用狼粪燃假烽烟的夜袭,九曲河谷布桐油柴草的火攻,那些成就秦朔野军功的赫赫威名,也染着岳青崖的灼热而滚烫的鲜血。
“若是先帝还在,夫人早就名正言顺受封女将了。”吴启看着那具空棺,喉头滚动,“但纵使朝廷不封,在边关将士的心中,夫人也一直是我们的将军。”
这话若是传到宫中,被扣一顶不满朝廷的帽子也不冤枉,但素来行事谨慎沉稳的秦朔野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让他闭嘴。
虞银银神情愣愣,她几乎是喃喃自语:“可她从来没有给我讲过这些,她从没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