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裴渊的眼里,裴青云总是冷漠的。
他永远高高在上,无情地俯瞰每一个人,哪怕是官家都不见得入得了他的眼。
所以他对后院的争斗漠不关心,即便知道两个孩子毒死了挺着肚子的孕妇也没有一句追责。用一句轻飘飘的“葬了吧”轻描淡写地掀过此事,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在李秀珍和刘昕妤接连小产后,裴渊的降生让这两个明争暗斗多年的敌人突然团结起来,他们共同把矛头指向沉浸在幸福里的崔窈。
李秀珍害怕落得个善妒的恶名,让他们表面过得光鲜亮丽,实则处处克扣。
刘昕妤则让人处处使绊子,并放手让裴涛欺负裴渊。
崔窈像团棉花似的任人揉搓,只因她出身小门小户,背后无人能给她撑腰。即便裴青云三不五时地到她房里,她也从不诉苦。
在缺衣少粮的日子里,裴渊磕磕绊绊长到六岁,被崔窈养得白白嫩嫩。
崔窈总是担心裴渊营养不良,因此把份例里的鸡蛋省下来做蛋羹。她做的蛋羹入口即化,一口下去直接滑到喉咙里,没有一丝鸡蛋的腥气,味道香甜鲜美。
这种味道直到成年后依旧让裴渊念念不忘,可是没人能还原出那个味道。
就在这一年,崔窈突然怀孕,裴渊有了妹妹。
裴渊经常趴在崔窈的肚皮上听着皮肉下的动静,稍微察觉到一点声音就兴奋地瞪大眼睛。
看着裴渊惊奇的模样,崔窈咯咯地笑起来,说妹妹出生后就有人陪他玩了。
在府里,裴渊不仅没玩伴还总是被裴浩和裴涛欺负。起初他气不过反抗,可是一次反抗换来崔窈在酷暑严冬中两个时辰的罚跪。
渐渐地,裴渊就不爱出门了,一个人躲在屋子里看书,他无时无刻不期待妹妹的降生。
在距离产期只剩一个月的时间,裴渊闷得慌,跑去花园玩耍,撞见了两个哥哥。
奇怪的是,他们居然没有欺负他,而且还主动送给他糕点。
那糕点的味道比蛋羹还要香甜,裴渊舍不得吃,那拿回去交给崔窈,硬要她尝一尝。
崔窈拗不过他,吃了一块,连连夸赞。
就在裴渊满心欢喜地拿起一块准备入口时,崔窈突然抽搐着倒地。
她口吐白沫,温柔的眼睛突出得像大门上的门钉,圆润的指甲把纤细如玉的脖子抓出数道血痕。
她就像一只被毒蛇咬住的老鼠,挣扎了一会儿,没了动静。
糕点落地的瞬间,裴渊看着一动不动的母亲,一股强烈反胃感让他猝不及防地呕吐。
从那时起,他恶心任何食物。
裴渊又梦到了母亲,他口齿不清地呼唤她,无意识地抓紧床单。
青玄沉默地守在门外,对房间里的动静无动于衷。
这种情况时有发生,他早就习惯了。
裴渊对林玉娘的所作所为终究是没瞒过裴青云。他为了林玉娘把顾池推向二皇子阵营,更是为了她杀人放火,从而打乱了裴青云的计划。
裴青云一向矜持不苟,这种意气用事的行为无疑触犯了他的底线,惩罚裴渊在所难免。
只有青玄心里清楚,这一切看似丧失理智的行为不过是裴渊的障眼法而已。
裴青云不知道的是,裴渊早就和二皇子沆瀣一气。
太子病重,眼看无望登基。裴青云有意拥立外孙八皇子,那么顺位之下的二皇子便是最大的威胁。
两年前,二皇子在裴青云的算计下被逐出京都,后来因治水有功加之太子的建议才被召回京都,现任京都府尹。
他上任后不久就发现了青州一案,让青州的探子协助裴渊暗中调查,在裴青云的眼皮子底下玩一出灯下黑。
青玄收回思绪,目光沉沉地看着地面上的白霜。忽地,有人突然闯入,把月光踩得支离破碎。
是林玉娘!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林玉娘一路上东躲西藏始终怕被人发现,慌慌张张地提着食盒闯进小院。在来之前她问过裴渊院子的位置,要不是方向感好,早就迷了路。
看见青玄后,她稍稍松了心,确认没找错地方。
她来到青玄面前,焦急询问:“青玄侍卫,我听说六哥昏迷了,他如何了?”
青玄蹙了蹙眉,让门口的小厮女使离开,正欲解释,却突然听到听到房内传出裴渊的惨叫。
林玉娘浑身一震,不管不顾地推门闯入,一偏头,看见床上的裴渊。
只见他像是被抛上岸的鱼儿,高高拱起身体又重重落下,发出急促的梦呓。
“六哥!”林玉娘一声惊呼,撂下食盒冲过去,抓住裴渊的胳膊摇晃,“六哥你快醒醒!”
裴渊觉得身体里涌进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流,他挣脱黑暗,猛地睁开眼睛。
这一瞬间,他恍惚看到了母亲。
像是惶惶不安的幼兽一样,他迫不及待地抱住林玉娘,从她身上汲取温暖和安全。
时间骤然静止,林玉娘僵住,就连呼吸都停止了,耳朵嗡鸣。
裴渊这是怎么了?
是认错人了么?
他们这般亲密成何体统!
等反应过来时,好似溺水之人突然浮出水面,林玉娘骤然呼吸急促,伸手推搡裴渊。
裴渊反而收紧了胳膊,他调整下巴的位置使之更加契合肩颈的弧度,湿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后脖颈上,低沉又带着点委屈的嗓音缓缓响起:“求你了,玉娘,让我抱一会儿。”
林玉娘蓦然心软,不敢动了。
青玄离开房间,关上房门。
房间内没有点灯,月光越过窗棂温柔地拥抱他们。静谧无声,唯有彼此纠缠的心跳声如擂鼓般震动胸腔。
在单薄的布料下面,体温在皮肤相接的地方逐渐攀升,像烧水似得,从温热变得灼热。
裴渊异常清醒,一旦和林玉娘扯上关系,他总有丧失理智的时候。
他知道这很怪异,明知道是错的,仍是一次又一次忍不住犯戒。
实在是因为,林玉娘太过温暖。她就像冰天雪地里的一笼篝火,总是吸引人靠近。
可是,他十分清楚,这种越界的行为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尴尬,甚至会吓走林玉娘。
但他并不排斥这种暧昧感觉,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好奇怪。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
林玉娘只觉得抱着个烫手山芋,全身一阵又一阵发麻。
她知道裴渊是在向她寻求慰藉,她不忍心拒绝一个病人的请求。
可是男女大防,即便他们之间并没有龌龊心思,若是传出去指不定有多少人戳她脊梁骨。
说不定也会毁了裴渊的名声。
还不知道要抱到什么时候。
林玉娘越来越焦急,最终还是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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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哥,我带了吃食,再不吃就凉了。”
“嗯。”裴渊拖着浓重的鼻息回答,有点不情愿的意思。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林玉娘,闷声道了句:“失礼了。”
裴渊拢了拢衣服,轻咳几声,几缕凌乱的青丝从鬓边垂下,衬得他更加苍白脆弱。
林玉娘顿时心疼,帮他拢好被子,然后拿来食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白花花的蛋羹。
厨房里有规矩,过了饭食时间不得随意开火。她趁着大家离开后偷偷折返厨房,拿了三颗鸡蛋做蛋羹。
蛋羹富有营养,且入口即化好消化,适合当夜宵垫肚子。
蛋羹的做法也很简单,不过是把鸡蛋搅散,加入适量温水,撇掉气泡后蒸熟。
熟透的蛋羹金灿灿的,表层光滑细腻,又嫩又弹,像婴儿软乎乎的脸颊。
林玉娘拿出蛋羹,瓷碗温热,这时候吃最合适。
“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裴渊盯着那碗蛋羹失神。
林玉娘疑惑地问:“六哥不喜欢吃吗?”
“没有。”裴渊回神,立即拿走蛋羹,颤颤巍巍地舀起一勺。
勺子里的蛋羹颤颤悠悠,他缓缓塞进嘴里,瞳孔瞬间放大。
甜的!
而且与母亲做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这一刻,久远的记忆突然袭击,那压抑的思念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把他淹没。
裴渊的眼睛红了,喉咙紧得发胀。他不紧不慢地吃完整碗蛋羹,颤抖的身体出卖了他的激动。
“好吃吗?”林玉娘问。
裴渊放下胳膊,嘶哑地说:“你做的味道,与我母亲做的一样。”
林玉娘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解释:“这是我母亲教给我的,或许每个母亲都会这么做吧。”
她收走他手里的碗,放回食盒。见他脸色稍稍红润,她也总算放心。
“上过药吗?”林玉娘犹豫开口,她担心损害裴渊的自尊心,“我听说,你父亲打你了。”
裴渊微笑:“嗯,让你担心了,谢谢。”
林玉娘松了口气,她今晚探望的目的也达到了,该走了。
“那就好,不早了,六哥歇息吧,我回去了。”
林玉娘的话又转了个弯。
“对了,六哥明早想吃什么?”
裴渊怔怔地看着她,她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中,虚幻缥缈,仿佛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忽然心慌,害怕这一切都是假象,都是他做的一个梦。
为了验证这不是一个梦,他自虐地揭开伤疤,问了一个问题。
“玉娘,如果一个人意外害死了你,而且这个人还是你的至亲,你会恨他吗?”
裴渊为什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林玉娘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回答:“既然是意外,我自然不会怪他。”
话音未落,裴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
他全都想起来了。
崔窈在咽气的最后一刻,拼命看向裴渊,发出她在人间的最后声音:“我不怪你......”
裴渊全身血液奔腾翻涌,视线恢复清明。
月光里的林玉娘像神一样,或许她就是神明。
是他的神明。
噗通噗通!
他的心脏为神明剧烈跳动。
他想,他爱上了林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