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远比林玉娘想象的繁华,自打马车进城,她便忍不住东张西望,怪不得顾池会在这里迷了眼。
到了裴府,林玉娘被那俨然的朱门震撼地说不出话,自卑感油然而生。
裴渊安抚她:“之后你将会在这里生活,有我在,你不必害怕。”
林玉娘怔了怔,裴渊的平易近人往往轻易让人忽略他的身份,此时此刻,刷新身份认知后,她不得不产生敬畏之心。
之后,她随裴渊进入裴家,一路上重横交错、穿山绕水,被迷宫似的宅院绕得晕头转向。最后他们进入一座名为“福荣堂”的院子,据裴渊说,这里是大娘子的居所,若想留在府中必须经过大娘子的同意。
林玉娘的心顿时提起来。
屋内走出来一位身材发福的妈妈,让两人进去。进去之后,绕过屏风,只见三围榻上端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妇人身材微胖,端庄威严,像庙里供奉的菩萨。
林玉娘忐忑地站在下位,总觉得有道目光在身上游走,因为害怕会被看不起而紧张地抓着裙摆。
不料大娘子突然让女使赐座,笑道:“好孩子,六郎都同我说了,你既然能治愈厌食症,便是我们裴家的恩人,以后就安心住下来,把这里当自己家。”
林玉娘愣了愣,为大娘子的爽快感到意外,心里的石头登时落地。等反应过来后,她立即起身感激道:“玉娘多谢大娘子的收留之恩。”
接下来,大娘子又询问一些关于林玉娘家庭情况的问题,她都照实回答,最后问:“既是给六郎治病的,那便不能不没有报酬,每月十两银子如何?”
林玉娘僵住。
大娘子以为她不满意,又问:“是不是太少了?不如你来报个数吧。”
一个激灵,林玉娘慌忙解释:“不是的大娘子,先头我自己买馄饨一个月扣掉本钱也不过盈余三两银子,这十两银子对我来说太多了。而且,而且我本来就是报恩的,又怎能要报酬......”
大娘子突然掩嘴笑了:“六郎,你快劝劝玉娘吧。”
裴渊笑道:“玉娘,这是母亲的一片心意,你安心收下。”
林玉娘总算冷静下来,不好驳了大娘子的面子,接受了这笔巨款。
离开福荣堂后,她轻飘飘的,觉得天大的馅饼砸在了她头上,一切都不真实。臆想中的刁难、歧视统统都没有发生,而且大娘子没有一点架子,她同裴渊一样温和。
她高兴过头,迫不及待与裴渊分享喜悦:“大娘子人真好!”
此时他们已经进入后花园,花影重重,浓郁的花香萦绕着二人。
裴渊顿住脚步,意味深长地嘱咐林玉娘:“在裴家,你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这话听起来过于沉重,林玉娘起初不理解。仔细想想,裴渊的表情不会骗人,何况她也听说过宅门越高肮脏越多的故事,或许目前看到的都是表象。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只觉得眼前的百花都失去颜色。
福荣堂内,大娘子身边的妈妈看不透主子的意思:“夫人怎么就答应了呢?”
大娘子笑了笑说:“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而已,裴渊不会看上这种女人。”
她原以为治病是裴渊是为了带回在外头养的情人的借口,打算找个理由阻止这件荒唐事。毕竟裴渊的婚事对裴家来说是重中之重,在成亲前他不能有任何污点。
然而林玉娘看起来平平无奇,若是裴渊能看上这种女人,那么她身边的女使早就爬上裴渊的床了。
自打儿子瘫痪,为了稳固地位,她只能把裴渊收到膝下抚养。
可惜裴渊也是个病秧子,若是命短早夭,她将来还能依靠谁?
既然有治愈的机会,不论是真是假都不能轻易错过。
不过他突然告假消失,又不吭不响地把人带回来,不知道裴青云会怎么看待。
他可一向对裴渊求全责备。
裴渊回房休整,管家带林玉娘熟悉环境,交代规矩并给她安排住所。与府内其他仆人不同的是,林玉娘独自拥有整个房间,而另一个有同样待遇的人正是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御厨庆欢。
他看起来同裴渊差不多年纪,身体却比他壮实许多。腰间挂着一条灰色手巾,两条坚实的胳膊上有数个伤疤
庆欢满脸不可置信——他自诩厨艺不俗,却绞尽脑汁都没成功。天知道他在裴渊这里栽了多大跟头,而今突然出现一个女人,说她有能力治愈,这叫他如何不惊奇?
厨房众人都盯着他们,期待他们接下来碰撞出的火花。
管家笑道:“庆御厨,林小娘子初来乍到,今后你们共同处事,还请对她多多关照,这也是六郎君的意思。我就把她交给您了,烦请您带她熟悉厨房。”
说罢,管家不管不顾地离开,留林玉娘在原地紧张地抓裙摆。
庆欢收回失控的表情,突然感到头疼,冷漠地说:“抱歉,我要回去睡觉,就不方便带你了,有不明白的地方问他们就好喽。”
林玉娘觉得庆欢对她抱有敌意,立即侧身让路。
庆欢拔腿走了几步,突然回头交代:“对了,酉正是六郎君的用膳时间,过时不候。”
“多谢庆御厨。”林玉娘感激道。这下可好,只剩她一人了,她硬着头皮踏入厨房。
裴家的厨房相当大,一眼望去,六个灶台沿着北边墙根一字排开,东西两边各摆一排放满食材的木架,而中间是两排对称的案台。南边大门旁边空出一片休息区,厨房里的人正围着两张矮桌休息。
他们好奇地打量林玉娘,像是在观看街边会杂耍的猴子。对他们来说,厨房里来新人并不稀奇,可若是来一个治疗裴渊厌食症的新人那可就太令人惊奇了。
林玉娘被他们盯得浑身不自在,就在思忖如何开口时,一个同她差不多年龄的女孩突然站起来,她的热情打消了她的忐忑。
女孩说:“我叫柳莺,大家都管我叫莺娘,我带你转一转。”
林玉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冲柳莺感激地笑了笑。
柳莺,人如其名,像只黄莺似的喋喋不休,很快就把这里的规矩要求全部讲清。在她的帮助下,林玉娘把厨房里的人认识得七七八八。在她心里,这个慷慨大方的姑娘俨然成为她的朋友。
对比之下,厨房里的其他人对她不温不火,林玉娘倒是非常习惯这种态度。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申时,厨房里再次忙碌起来,林玉娘也准备开始做饭。
按照裴柳莺交代的饮食标准,她需要做四菜一汤。然而裴渊膳食的负责人不止她一个,还得等庆欢来了之后才能决定菜单。
说曹操曹操到,庆欢伸着懒腰进来了。他从墙上的挂钩取下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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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系上,挽起袖子来到林玉娘对面的案台。
“你会做什么菜?”
出于敬佩和害怕,林玉娘一见他就有些紧张,嚅嗫道:“煎炒烹炸都会一些。”
庆欢点头,问:“会做鱼吗?”
林玉娘斩钉截铁地回答:“会!姜黄鱼、鱼脍、肚儿羹......”
庆欢不耐烦地打断她念菜名,开始着手准备配菜:“那你就做姜黄鱼,再做一道拿手菜,剩下的两菜一汤交给我。”
裴府里的食材都是当日供给,为了保证鱼肉的鲜美,送来的都是活鱼。
林玉娘来到厨房外面养鱼的池子里,捞出一只肥美的鲤鱼,一闷棍敲晕,之后在水槽里利索地处理干净。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厨房里的庆欢总是时不时地搂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对她娴熟的欣赏和好奇。
回到厨房,林玉娘用盐和花椒粉在把鱼的里里外外都搓上一遍,去一去腥气,然后挂上面糊油炸。
呲呲呲,鱼肉下锅后,热油像泉水似的翻滚,香气随着鱼肉的成熟逐渐浓郁。等面糊炸制姜黄色,林玉娘立即捞出,这便是姜黄鱼名字的由来。
庆欢见她把鱼炸得过头,皱了皱眉,冷不丁地问她:“你以前做过什么?”
林玉娘被突如其来的发问吓了一跳,琢磨不出他的意思,如实回答:“做馄饨,我家以卖馄饨谋生。”
“鱼肉的?”
“......嗯,还有鲜肉的。”
庆欢不说话了,自顾自地做菜,像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同她说话一样。
林玉娘隐隐约约觉察出他的不屑,柳莺说他一向恃才傲物,可见一斑。
炸好的姜黄鱼用萝卜丝和姜丝做汤底调味,面糊吸满汤汁后变得酥软,吃上一口被面皮包裹的滑嫩鱼肉,越嚼越香。
等油温降一降,林玉娘把切好的鸡胸肉丝丢进去滑散,等鸡丝变白后即可捞出。这是她要做的另一道菜,莴笋鸡丝。
用油闷熟的鸡丝嫩得像一掐即断的水芹菜,搭配脆爽的莴笋后不禁丰富口感而且味道更加鲜美。
只是闻着香气,林玉娘便忍不住吞口水。
这一番观察下来,庆欢对林玉娘嗤之以鼻。本以为林玉娘有过人之处,然而她看起来与厨房里的其他人并无二致,甚至能力垫底。
像他这样技艺高超的御厨都拿裴渊无可奈何,她一个只会做家常菜的普通厨娘又怎么可能吸引裴渊,不过是鱼目混珠而已。
看着吧,她做的饭菜一定会一动不动地端回来。
做好的饭菜陆陆续续被送到各个院子里,林玉娘心不在焉地同厨房的人吃着伙食。
庆欢独自坐在连廊的美人靠上,时不时地瞥一眼连廊尽头。
终于,经过漫长的等待后,残羹剩饭终于被拿回厨房。
林玉娘迫不及待地检查,顿时欣喜若狂,她做的饭菜居然被吃得干干净净!对比庆欢,她自愧不如,所以一直担忧裴渊对她失望。然而她的不安在这一刻后烟消云散,顿时又充满信心。
厨房里的人一直好奇林玉娘的能力,他们在看到那空空如也的菜盘后不禁对林玉娘刮目相看。
也有人,比如李大厨,向庆欢投去同情的目光,因为他的菜一口未动。
庆欢愤怒地扯下围裙。
——妖术!林玉娘一定用了妖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