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摊牌落定尘埃,沈星燃心底只剩一个执念:挣脱宫闱桎梏,奔赴西奈山。可她曾经不屑于后宫生存,除了隐忍蛰伏,从未培植过自己的势力和人脉。
如今偌大的底比斯王宫,除却忠心的哈娅,她再无可用之人。
前路受阻,归乡之路骤然停滞,满心郁结如带刺的藤蔓般死死绞缠着心脏,难解分毫。
腹间悄然孕育的小小生命,似是天生与她心神相通。
感知到母体满心焦灼沉郁,它反倒愈发沉静安稳。偶有一缕若有似无的微弱胎动,轻轻拂过荒芜心绪,在这冰冷陌生的千年时空里,漾开一点细碎的柔软暖意。
这腹中骨肉是她漂泊异世唯一的牵绊,是绝境里仅存的念想,却也是死死困住她自由羽翼、再也卸不下的宿命枷锁。
夜色泼墨如缂丝绸缎,沉沉覆压而下,将底比斯王宫的殿宇楼台尽数笼入幽深静谧之中。
尼罗河畔的晚风裹挟着夜半露气,横穿连绵宫阙,卷着卡纳克神殿经久不散的檀香烟火,悄无声息地漫入湖心别院,拂过沈星燃倦极入眠的眉眼。
连日来的真相接踵暴击,腹中生命悄然萌芽的微妙悸动,再加上孕期心绪本就波动不定,种种重压层层叠加,早已将她的心神撕扯得支离破碎。
让本就心力俱疲,又在摊牌中耗尽所有底气的沈星燃,堪堪沾枕,便沉沉坠入无边黑暗梦魇。
这梦魇绝非凭空虚妄的幻境,而是轮回深处,被宿命强行撬开的记忆残片。是跨越三千五百年岁月洪荒,早已刻入灵魂骨血、灼骨焚心的前世过往。
意识仿若无根浮萍,径直坠入冰冷幽暗的深渊。
周遭弥漫着浓郁到呛人的气息,血腥戾气与神殿檀香紧紧交织,气息浓稠滞闷得令人喉间发紧、胸闷窒息。
耳畔萦绕着古祭司低沉晦涩的咒文吟唱,声调古老诡谲,如同尼罗河床之下暗涌奔流的尸骨,一字一句都重重叩击着神魂,震颤不休。
沈星燃浑身僵冷如冰,四肢被粗砺厚重的麻绳紧紧缚在冰冷坚硬的花岗石祭台石柱之上。一身素白衣衫早已被淋漓冷汗浸透,又被飞溅的细碎血点染得斑驳陆离,刺目惊心。
祭台之下人山人海,万千子民齐齐伏地跪拜,口中一遍遍高呼阿蒙神尊名。他们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虔诚,又藏着一丝漠然残忍,宛如静待一场神明恩赐的盛大献祭盛宴。
而祭台正前方,那道身姿挺拔如松、风华耀眼夺目的身影骤然撞入眼底,瞬间撕裂她的心口,带来尖锐刺骨的剧痛——竟是少年模样的图特摩斯三世!
彼时的他尚未褪去年少征战沙场的凛冽锐气。
一身鎏金战甲还沾染着未干的征尘与硝烟,墨色长发肆意凌乱地散落在肩头,清俊容颜宛若九天神祇。偏偏那双深邃寒潭般的黑眸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痛苦、绝望与濒临疯狂的崩裂。
他周身桎梏缠身,却拼尽全力疯狂挣扎,想要冲破阻拦冲上祭台。
臂膀青筋暴起,喉间嘶哑破碎,却被一众白袍祭司与金甲侍卫死死拦在原地,分毫不得靠近半步。
“放开她——!!”
“不准献祭她!谁敢动她分毫,本王子定屠尽整座神殿!!”
“本王子以继承人之尊、以阿蒙神之名立誓,谁若伤她一分一毫,必令其永世沉沦,不得超生!!”
少年的怒吼痛到极致,疯到绝望。
这是手握王权,却难抵神权压制的王子最无力的悲鸣,亦是他此生难以愈合的刻骨伤痕。
可在势大滔天的祭司神权面前,他的反抗渺小如尘,誓言轻飘飘无力,丝毫改变不了既定结局。
祭台之巅,白发大祭司缓步上前,高举寒光凛冽的青铜长剑,剑刃锋芒划破暗沉夜色,映亮整座祭坛。
他神情冷硬决绝,声线庄重肃穆如神明谕令:“天外归魂之人,乃神选献祭之躯!以魂祭天,可安神明之心,可稳固埃及国运——献祭——!”
寒锋利剑骤然落下,血色瞬间溅染祭台。
猩红血珠飞溅,落在少年鎏金战甲之上,染红了他眼底最后的光亮,也彻底熄灭了他眸中所有温度。
“不要——!!”
被死死禁锢的图特摩斯双目赤红,眼底盛满彻骨绝望,周身气息瞬间染上生无可恋的死寂。
他骤然挣脱所有束缚,疯魔一般扑至祭台,将她渐渐失去温度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长跪奔流不息的尼罗河畔,一夜青丝染霜,满目皆殇。
那段被轮回尘封、被黄沙掩埋的前世记忆在此刻轰然炸裂,尽数涌入沈星燃的神识之中。
原来如此——她终于彻底通透。
他们的相遇,他的禁锢和占有、死死不肯放手的执拗,不是帝王天生的掌控欲,亦不是权谋算计,更不是借她平衡朝堂神权的手段。
只因为,他曾经真真切切地失去过她一次。那是痛入骨髓、无力回天、余生永难救赎的刻骨遗憾;是刻入灵魂轮回、跨越三千五百年时光也始终无法放下的执念深情。
“别献祭我……”
“别离开……”
“我不想再死一次……”
昏睡之中,沈星燃无意识地痛苦呢喃,层层衣衫被冷汗尽数浸透。
纤长眼睫剧烈颤抖,温热泪水无声滚落。
耳畔那对蛇形耳饰不知何时骤然发热,蛇形金纹顺着耳廓蜿蜒流转,矢车菊蓝宝石折射出幽冷微光,似与她灵魂宿命遥遥共鸣。
无数破碎的记忆涌入神识,寸寸皆是撕心裂肺之痛,处处都烙印着他的身影。
就在她心神濒临溃散、即将被无边梦魇彻底吞噬的刹那,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狠狠覆上她冰凉颤抖的手背,牢牢扣住她的指尖,仿若执意要将她从无边黑暗炼狱中,硬生生拉回人间。
“星燃。”
低沉清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微颤。
这几日,他忙于挑选合适的官员,组建王室贸易队伍,忙于梳理神庙的经济咽喉。不见沈星燃去找他,便在忙完的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发现她在梦魇,他就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直到将她唤醒。
沈星燃猛地睁眼。
胸口剧烈起伏,宛若溺水之人拼尽最后力气浮出水面,终于挣脱那场亦真亦幻、缠人神魂的宿命梦魇。
抬眸看去,她恍惚了片刻。
入目是熟悉的鎏金穹顶与雕花梁柱,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的清冷雪松气息,清冽干净。这气息彻底驱散了祭台的浓郁血腥,褪去了神殿缭绕的香火诡谲,也消散了万民跪拜的狂热嘶吼。
她还在三千五百年前的古埃及王宫,还在这片黄沙之中,还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好好地活着。
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那个无力护住心爱之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上演的少年王子。
如今的他,是权控四方疆域、杀伐果断的图特摩斯三世。
墨色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深邃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分明已是许久未曾安寝休憩。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外壳,只剩毫不掩饰的焦灼担忧。
他眼底挥之不去的后怕,与梦魇里绝望崩溃的少年身影全然重合,跨越千年时光,宿命相融无二。
“你梦魇了。”图特摩斯声线低沉清冽,指尖微微收紧,死死扣着她的脉搏。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你刚才浑身都在发冷发抖,一直在哭。”
沈星燃缓缓坐直身躯,怔怔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口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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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情绪。
前世蚀骨的悲痛,今生纠缠的困局,宿命无形的牵引,轮回难解的牵绊,在此刻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她牢牢缠绕禁锢,寸步难移。
她终于读懂了所有过往,读懂了他的偏爱——不是因为她是天外之人,更不是想将她当作稳固王权的祭品,亦非受制于神权礼法。
仅仅是因为,灵魂深处害怕再经历一次失去。
怕刻骨的遗憾再度重演,怕眼睁睁看着她再次陨落在自己眼前,怕这场跨越轮回的久别重逢,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我梦见了……”沈星燃嗓音干涩发颤,沙哑细碎。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血淋淋的梦境剖开给他看,“我被推上祭台献祭……梦见你拼尽全力,却终究没能护住我。”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图特摩斯浑身微颤。
他无从知晓她究竟经历了怎样惨烈的幻境,但仅仅是她口中那句“没能护住我”,便如同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他心底最隐秘的旧伤。
眼底翻涌起足以将人吞噬的暗潮,他顺势俯身,将她死死揉进怀中。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借此确认她此刻温热的呼吸与心跳。
他清晰地从她眼底,望见了从未有过的释然——她褪去了曾经的戒备隐忍,只剩卸下所有铠甲后,独属于女子的脆弱。
“有本王在,无人能伤你分毫。”他嗓音低沉,带着掷地有声的承诺,也藏着深埋心底、从不轻易外露的悸动。
沈星燃依偎在他怀中。
耳畔贴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抬眸望见他眼底深藏不露、从不轻易示人的情愫,心口骤然酸涩翻涌——原来他们之间,不是简单的利用与被利用。
而是宿命牵引下的久别重逢,是跨越岁月的遗憾补偿,是横跨千年时光,依旧执念难放、割舍不下的深情。
沉默良久,她终究克制不住心底那丝情感,伸出纤细的胳膊环住他的肩膀,在他怀里蹭了蹭,“我忽然……”她声音轻柔如晚风拂絮,裹着破碎的哽咽,“读懂了陛下很多心事。可我……”
——终究不属于这里!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图特摩斯猜到了那些她未说出口的话。
他已经走在许她一世安稳,给她无上荣光,抛开所有礼法束缚,从此只护她一人周全的路上。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尽数化作一个更紧的拥抱。
沈星燃环在他肩膀的手慢慢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怕丢失的东西。
她抬眼,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想从这双眼睛里看看——是对她的不舍,还是对她的承诺,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命名的东西。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那……陛下怎么还不走。”
他布满薄茧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指腹沿着她后颈的弧度缓缓摩挲,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安抚,又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本王今晚无事。”
夜风拂过帷幔,烛火跳了跳。
沈星燃攥着他衣料的手指慢慢收紧,轻轻的往上凑了凑。
两人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鼻尖几乎碰到鼻尖。他低头吻了下来,不是之前那种掠夺式的攻城略地,也不是试探,而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她的指尖穿过他背后的衣料,轻轻在他紧实的肌肤上滑动。
唇齿相依间,窗外莲池水声潺潺,月光在两人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银边。
月华无声,尼罗河水静静流淌,沉沉夜色覆盖了整座底比斯,也将所有的王权、宿命与归途隔绝在厅殿之外。
她心底清楚,待到天光破晓,她依然是她,他也依然是他。但此刻,跟他在一起,她允许自己暂时的忘记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