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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质询

    夕阳西斜,金色余晖洒遍王宫,将纵横交错的塔楼染成温暖橘色。

    沈星燃返回别院时,远远便见一排金甲侍卫而立——图特摩斯来了。她知道躲不掉,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听到她的脚步声,图特摩斯转身,黑眸沉沉落在她的脸上。

    几日未见,她依旧疏离自持,可那双眸子里却多了一丝沉静与坚定。不再是惊弓之鸟,不再是倔强囚徒,而是……静水流深的稳,藏锋于袖的韧。

    挥退所有仆从,他自然地揽过沈星燃肩膀,向湖边走去,“去了藏书殿。”他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星燃略感别扭,心脏突兀地跳了起来,但也坦然应答,“是的。陛下允准过的。”

    “查到了什么?”余晖洒在她通透的肌肤上,让图特摩斯有片刻的失神,指尖掠过她的发丝,他声音温和低沉。

    沈星燃垂眸,压住心底那丝颤栗,稳住声音,“神殿规制,祭祀典籍。”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深不见底的黑眸锁住她,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你知道本王在问什么。”

    沈星燃心头一紧。她当然知道,他在问她有没有查到是谁在月祭上动了手脚。但她有自己的节奏。于是抬眼,坦荡地迎上他的审视:“陛下想知道什么,不妨直接问。”

    “你什么都知道!”图特摩斯低笑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一层更深的审视,“只是不愿意跟本王多说一个字。”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沉了,“赫特执掌神权,不可轻易撼动,需要时间。”

    沈星燃侧脸,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直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坦荡与平静:“陛下权衡大局,实属不易。”

    看着她那双清亮通透的眼睛,他心头莫名一软。

    这世间女子要么争宠,要么依附。唯有她,固执、清醒,让他费尽心思却又甘之如饴,“给本王一点时间!”

    沈星燃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

    安分是她的铠甲,不软弱是她的本心,克制心动是她的底线。她知道,再往前一步,就会掉进一场没有尽头的纠缠。

    见她沉默,图特摩斯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她,忽然微微俯身,伸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碎叶。动作很轻,却近得让两人的呼吸短暂交叠。

    沈星燃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脚后跟却咯到一块突出的石板。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小心——”

    图特摩斯的反应比她更快。他几乎是在她失衡的同一瞬便收紧手臂,一把将她从倾斜的石板边缘捞了回来。由于事发突然,回撤的力度过猛,沈星燃几乎直直撞进他的胸膛。

    慌乱之中,她伸手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指尖却恰好勾住了他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黑发。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被她带得再次低了低头。

    两人间的距离被这个意外彻底清零。

    她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雪松冷香,而她的指尖,还缠着他微凉的墨发。她下意识想松手,他却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没让她退。

    “别动。”他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沈星燃心跳得厉害,面上却强撑着镇定:“陛下,可以松手了。”

    “本王知道。”他答得云淡风轻,手臂却纹丝不动。

    沈星燃被他箍在怀里,进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抬头看他。夕阳从他背后洒下来,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得像尼罗河的深水。

    “在书库查到的那些东西。”他开口,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滑进去,缓慢而笃定,“有没有让你更想离开这里?”

    她僵住,他一直在监视她。

    但她没有回答。

    图特摩斯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明显心虚却还在硬撑的女人。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松手,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低,却震得她耳尖发麻。

    “沈星燃,”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可以慢慢查,慢慢想。本王有的是时间。”

    他低头,将她还攥在自己发间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慢条斯理,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眼睛。

    “你要记住,”他松开最后一根手指,终于放她退后半步,声音沉静,却带着帝王骨子里的笃定,“你已经在本王的疆土上了。”

    她稳住身形,迅速低下头,屈膝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多谢陛下。”

    声音平静,动作规矩,仿佛刚才那个意外从未发生过。图特摩斯看着她这副淡漠疏离的模样,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独自沿着湖边缓步离开。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敢,是没必要。

    她已经是他的人了,在他的王宫里,在他的别院中,在他的疆土之上。除此之外,她还能去哪儿?

    是夜,湖心别院烛火摇曳,暖光融融。

    沈星燃坐在厅殿窗边,取下耳间的蛇形耳环。冰凉耳饰躺在掌心。萨伦尼说它是王室圣器,归魂之人记载的残卷浮出脑海,可她的心却不再像往日那样慌乱,她不会任由命运摆布。

    最近这些时日,她规规矩矩,不是为了做笼中宠姬。

    她安分,不是为了任人宰割。她沉默,不是为了屈服。而是为了——在最合适的时机,给出最致命一击。

    然后,堂堂正正地离开。

    只是她未曾察觉,那对耳饰不知何时微微发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悄然呼应着不远处,那道同样躁动的心跳,情动的枷锁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扣紧。

    夜色渐深,沈星燃将耳环重新戴回,冰凉触感贴着肌肤,让她瞬间清醒。她转身走入内殿,却不知,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正悄然向她袭来。

    ***

    卡纳克神庙深处,烛火长明不熄。

    赫特独坐于清雅神圣的内室,面前乌木案几上摊着一卷反复涂抹的莎草纸。纸上是质询大典的每一道流程,每一个预设的发问,每一种可能的回应。他用指尖逐行划过,唇间无声默念,如同诵经。

    圣猫受惊是真,祭坛失序是真,那女子的外邦身份也是真。

    三件事合在一起,便是一柄无需锻造的利刃——事实本身,就够她死。

    “大祭司。”心腹祭司掀帘而入,躬身低语,“宫里的消息到了。沈星燃近日并无异动,只是去书库翻阅典籍。”

    赫特没有抬眼,“她翻的是什么?”

    “祭祀礼制。还有……神殿守卫的排布记录。”

    赫特的指尖停在纸面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了然,“她在找规则。”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谨慎判断,“她不是寻常女子。寻常女子遇险会哭,会求,会去找法老。她找的是规则。”

    心腹迟疑道:“那我们的质询……”

    “照旧,按照计划推进。”赫特将莎草纸卷起,动作缓慢而郑重,“她找规则,是因为规则是她的盾。但她忘了一件事——规则的解释权,从来不在她手里。”

    他站起身,枯瘦的手掌按在纸卷上,指节微微泛白,“神规是神定的。她一个外邦人,凭什么站在规则里面?”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掷地有声。

    他相信,他在做一件正确的事,削弱法老对神庙的各种控制,巩固神权在埃及的地位。不为私仇,不为权欲,只为埃及。因为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玛阿特的扰乱。

    若法老偏袒沈星燃,便是违背神规,失了民心。若法老严惩沈星燃,便是顺应神意,彰显神权至高无上。

    无论如何,他都会是最大赢家。

    神谕不会错,他只是替神明执刀。

    赫特放下莎草纸卷,目光落在烛火上。王后虽然被禁足穆特宫,但她的神裔血脉仍在,她安插在宫廷中的眼线仍在。要成事,需要她的助力。

    于是,沈星燃是外邦妖孽,不详之人,惊扰神明,会给埃及带来灾祸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王宫,甚至蔓延到了民间。

    流言势头迅猛,不过三日,他便以“神谕示警、祭坛不洁、民心惶惶”为由,联合底比斯阿蒙祭司集团联名上书,请求法老主持质询大典,彻查月祭圣猫攻击之事,以安神心,以稳民心,以正神权。

    他不指控沈星燃是妖孽,他只指控事实——外邦人入祭坛、引动圣猫受惊攻击、惊扰圣火。字字句句围绕“神明”,将自己包装成捍卫神规、守护埃及的正义之士,将沈星燃说成惊扰神明、带来不祥的罪魁祸首。

    这不是简单构陷,不是无端污蔑,而是一场完全合乎古埃及神权规则的正当质询。在这个神权与王权共生、神明旨意高于一切的国度,他此举站在了法理与道义的制高点,任谁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消息传入湖心别院时,沈星燃正临窗临摹莎草纸文字。手握芦杆笔,笔尖落下,一笔一划,工整清晰,沉稳得不见一丝波澜。

    哈娅急得眼圈发红,在一旁团团转,“贵人!这可怎么办?大祭司摆明了要针对您!神殿祭司们都听他的,您一个人,怎么说得过他们?”

    沈星燃握着芦杆笔的手稳如泰山,笔尖落下最后一笔,她才缓缓抬眸。眼底一片沉静,没有半分慌乱:“说得过,说不过都不重要。”

    “啊?”哈娅一怔,满脸不解,“都要被质询了,怎么不重要啊!”

    “重要的是,抓住规则。”沈星燃语气平静,“他讲神规,我便守神规。他讲律法,我便守律法。他讲事实,我便讲证据。用他的规则,束缚他的手脚。只要我不僭越,他便拿我无可奈何。更何况,我什么都没做。”

    “质询很凶险,贵人说错一个字,就会被他们抓住漏洞,喊杀喊打的。”

    “哈娅,你要知道,流言是把双刃剑。他们费尽心机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看似将我逼入绝境,实则也把他们自己架在了火上烤。众目睽睽之下,大祭司不敢胡作非为,还要装出一副秉公执法的模样。”

    哈娅微微颔首,在心底消化了这番话的意思。沈星燃给了她一个安慰,“你只管相信我,其他的不要多想。”

    古埃及的规则很现实,神权再大也不能凌驾规则之上,祭司再横也不能随意构陷守礼之人。只要她站在理法一边,步步合规,神权也不能肆意妄为。更何况,她有赫特的疏漏。这场质询不是劫难,而是她反击的最佳时机。

    这日午后,议事殿外香烟缭绕,庄严肃穆,质询大典正式启动。

    这是沈星燃第二次踏入这座权力中枢,殿内宽敞恢宏,数根鎏金圆柱顶天立地,两侧文武大臣分列而立,衣饰华贵,神情肃穆。

    图特摩斯端坐于最高处的黄金王座之上,白袍金边,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神,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自带睥睨天下的帝王气势。

    大祭司赫特身着纯白祭司长袍,头戴礼冠,手持神杖立于殿中,神色肃穆,气势凛然,周身散发着神权威严。他目光如刀,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沈星燃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沈星燃被传唤入内,一身素洁裹身衣裙垂首静立,姿态舒展。

    满殿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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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冷眼旁观,有暗自担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

    赫特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神权威压:“陛下,月祭大典乃王朝重祭,阿蒙?拉神祭坛神圣不可侵犯。然而大典之上,竟然出现圣猫受惊,圣火摇曳,此为不祥之兆,是神明震怒之象!”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语气陡然严厉:“此女为外邦之人,无埃及血统,无神庙审核,无王宫名分,却破例进入祭坛观礼。黑猫现身受惊,直冲她去——若非她身带不洁、惊扰神明,何来此等异象?臣请陛下依神规质询,以明是非,以安神心,以稳国运!”

    字字铿锵,句句在理,气势逼人。

    满殿大臣纷纷颔首,低声附和。

    在神权至上的埃及,赫特的话几乎就是神的旨意,无人敢反驳。

    尼菲鲁拉坐在侧席,一身华服,妆容精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倒要看看,这一次沈星燃还怎么全身而退!

    图特摩斯的黑眸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沈星燃身上,淡淡开口:“依神规可质询,但凡事讲事实,讲依据。无凭无据,不可妄断。”

    一句话,不偏不倚,只讲事实,不偏神权,不护私宠,尽显法老公正与威严——他相信她,也相信自己!

    赫特心中一稳,有了法老这句话,他便更加有恃无恐。他转头看向沈星燃,语气威严,带着神权压迫:“月祭之夜,你立于祭坛侧席,圣猫受惊,径直扑向你,你可知罪?”

    沈星燃缓缓抬眸,目光清澈,没有丝毫慌乱和半分怯懦,迎上赫特如刀的目光,声音清朗,“我没罪。”

    三字出口,满殿哗然!

    竟敢在大祭司面前、质询大典之上直言无罪?这简直是藐视神权,胆大妄为!

    赫特眸色一沉,周身气压骤降,厉声呵斥:“祭坛神圣,昔日温和的圣猫突然冲你扑去,便是不祥。何来无罪之说?”

    “大祭司讲神规,讲律法,讲事实。”沈星燃神色平静,语气坦荡,“那我便按事实回话——黑猫扑来时,我静立不动,未扰乱祭坛秩序。全程恪守礼制,何罪之有?”

    她不辩解自己是否“不洁”,不陷入赫特主导的自证陷阱,不纠缠虚无缥缈的“不祥”之说,只抓行为事实。任赫特如何乱扣帽子,她自岿然不动,用规则筑牢防线。

    赫特一噎,脸色瞬间难看。

    事实的确如此,当夜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沈星燃冷静闪避,稳立不动,全程没有半分失态,确实守礼至极。

    他一时语塞,立刻转攻另一处:“纵然如此,你是外邦女子,非我埃及族人,非神庙祭司,进入祭坛便是违制!”

    “我参加月祭是法老的旨意,依礼制列席。”沈星燃望向王座上的图特摩斯,不卑不亢,“礼制之上,有法老指令。我服从王命,恪守礼制。何违之有?”

    一句话,把问题抛回给王权。

    而王权,此刻正坐在王座之上,执掌一切裁决。

    赫特脸色微变,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子。他可以指责沈星燃,却不能指责法老违制。只能继续咬住“不祥”,声色俱厉:“纵然遵制,圣猫因你受惊,便是神明示警,你需要接受神罚!”

    “黑猫从祭坛侧边窜出,不是我带来的,也不是我驱使的。”沈星燃目光冷静,直指要害,“祭祀布防,祭坛巡查,现场清理皆是祭司之责。黑猫现身是守卫疏漏,祭坛管理不善,非我个人不祥。”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赫特,“祭司大人不查守卫疏漏,不整肃神殿规制,不反思自身失职,却将罪责归于一个静立守礼之人?敢问祭司大人,这是神的旨意,还是您的旨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殿大臣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赫特的目光多了几分异样。

    这话说得太过犀利,太不留情面却又句句在理。黑猫出现本就是神殿守卫的问题,赫特不查内部,反而针对一个外邦宠姬,本就站不住脚。如今被沈星燃当众点破,顿时陷入被动,也是活该。

    赫特脸色瞬间惨白,厉声呵斥:“放肆!竟敢质疑先知,藐视神权!”

    “我不敢质疑先知,也不敢藐视神权,我只是客观阐述事实。”沈星燃语气恭顺,“神明在上,观照众生。守礼者安,失职者危,此为神规。大祭司身为帝国先知,更应恪守神规,而非滥用职权,构陷无辜。”

    她把所有攻击全部用守礼与事实挡了回去,既给了神权体面,又戳破赫特阴谋,进退有度,无懈可击。

    王座之上,图特摩斯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反击,心底那头名为“掌控”的野兽正在叫嚣。他本想将她折断羽翼,囚于深宫。却在此刻惊觉,自己竟开始欣赏她迎风不折的姿态。

    身为法老,深情不可宣之于口,那便化作这大殿之上,为她挡下万钧雷霆的绝对王权,他缓缓抬手。

    一个简单动作,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法老裁决。

    “大祭司。”图特摩斯开口,声音清冽低沉,“宠姬列席,依礼制是奉了本王旨意,没有过错。圣猫现身受惊,属神殿守卫疏漏,管理不当,与她无关。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

    一锤定音,没有偏袒,没有徇私,完全依照规则裁决。

    赫特气得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终究不敢公然反驳法老的旨意,只能躬身领旨,语气不甘和无奈:“臣……遵旨。”

    随着法老的裁决落下,这场看似针对外邦女子的质询大典,最终以神权的退让草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