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的暮春,总浸着尼罗河畔温润不燥的风。
湖心别院池水中,尼罗莲盛放得热烈而纯粹,粉白花瓣轻垂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三日后,沈星燃正式迁入这座别院。
殿宇坐落在王宫东侧的人工湖畔,遍植尼罗莲与青莎,清风一拂,荷香满溢,彻底隔绝朝堂纷争与后宫倾轧,静得像一方被时光遗忘的世外桃源。
殿内采光通透,暖意融融,陈设奢华考究,与此前阴冷偏僻的殿宇相比,判若云泥。
捆缚沈星燃许久的出行禁令正式解除。
除了不可踏出王宫,她可以自由出入庭院,赏花观景,起居随意。
侍从皆恭敬有礼,不敢有半分怠慢。一夜之间,她从弃囚变为贵客,整座王宫瞬间炸开了锅。谁都明白,法老对这位战场拾来的异族女子,绝非一时兴起,而是真正动了心。
尼菲鲁拉虽被困于宫殿深处,却从未沉寂,反倒与祭司集团暗通款曲,勾连得愈发紧密。
神庙守卫被法老借机换防、阿努比斯军团接管卡纳克神殿的消息传入她的耳中——她虽因前事失势,却从未放弃反扑的念头,反倒与心有不甘的大祭司赫特结成同盟,暗中筹谋,步步为营。
不过数日,借着神明降罚的幌子,一张无形的网便将沈星燃死死罩住。
“异族妖女”、“亵渎神意”、“倾覆王权”……这些字眼如同淬了毒的暗箭,悄无声息地射向湖心别院。
“听说了吗?那个外邦贵人搬进湖心别院了!那是陛下静养禁地,从不允许外人踏入半步!”
“何止!王后就是冒犯了她,才被陛下禁足,神庙那边连声异议都不敢有!”
“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女子,还曾经是叛军假祭司,凭什么得陛下独宠?分明是妖女祸国!”
“巴比伦使者已在宫外驻留多日,专为联姻而来,陛下迟迟没有接见,不会是因为这个女人吧?”
“若因一个外邦妖女拒婚巴比伦,怕是战祸再起,我们要大祸临头了!”
谣言愈演愈烈,将沈星燃从争宠的异族妖女,一步步妖魔化成祸国殃民的灾星,最后索性传成“天降妖孽、覆灭埃及”,离谱到极致。
湖心别院附近,常有侍女与女官故意停在廊下,声音不大不小,恰好飘入院内:“听说巴比伦公主血统高贵、貌美贤良,与陛下乃是天作之合,这联姻断无不成的道理。”
“陛下再宠那位,也不能置国运于不顾。一个来历不明、双手染血的异乡人,如何能与一国嫡长公主相提并论?”
“依我看,等巴比伦公主入宫,这湖心别院迟早门庭冷落。”
“嘘——小声些,被听见性命不保!”
“怕什么?陛下到现在都没给她个正经名分,不过是个玩物罢了……男人嘛!”
话语消散在风里,每一个字却精准戳在沈星燃心尖。不是利刃割肉的剧痛,却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的窒息无力。
哈娅端着新摘的莲花与鲜果轻步走来,脸上满是小心翼翼,将东西轻置于矮几上,又下意识往廊外望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贵人,您别听外面那些胡言乱语,她们都是嫉妒,故意乱讲的。”
沈星燃抬眸,看向这个自始至终守在自己身边的侍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那笑意里无半分暖意,只有被流言浸凉的漠然:“我没听。”
她轻声道,声音清浅,带着早已看透一切的平静,“由着她们去吧,她们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她不是埃及贵族之女,不是神殿神选之女,更不是邻国送来缔结邦交的公主。她只是莫名其妙出现在米吉多战场,被法老随手带回王宫的异乡人,在这等级森严的国度,身份连最低等的女官都不如。
“可陛下心里有您呀!”哈娅急得眉头紧蹙,小手攥紧裙摆,“陛下把他的静养之地赐给您,把最好的侍女与侍卫拨给您,连王后殿下都被禁足了,这还不够证明吗?”她理解不了沈星燃的漠然,只知道在她有限的认知里,陛下对贵人的宠爱,早已让世人艳羡疯魔。
沈星燃垂眸,望着池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水面上的女子容颜清丽,眉眼间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冷与疏离,一身素白亚麻长裙,衬得她如同尼罗河畔一株不该生于王宫的莲。
她很清楚,在这深宫高院,帝王一时的兴趣与偏爱是催命符。她比谁都清醒,“哈娅,你记住。在这座王宫里,法老的恩宠是最薄、最脆、最靠不住的东西。”
今日他可将你捧上云端,明日便可因一场权衡、一个更合适的人选,将你狠狠摔下。她来自三千五百年后,见过太多薄情与辜负,更明白在权力面前,个人情爱轻如尘埃。
哈娅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可奴婢就是不信,陛下是人人敬仰的太阳神之子,如此坦荡有担当,不会对贵人不好。”
沈星燃不再说话,轻轻闭上眼。
流言中伤,阴谋敌意于她而言,都比不上回家的执念。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她都无所谓。她只想安静养伤、恢复、等待,寻找那一线渺茫的归途希望。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荷香清浅。
沈星燃独自临湖而坐,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靠近。
图特摩斯在她身侧立站,良久未出声。这些日子,他忙于内外政周旋。闲暇之余,也回顾了把她带回底比斯之后,对她做的一切。
这一次,他循着自己的本心,发现了一些不妥。
沈星燃没有回头,没有起身,依旧望着湖面,“陛下既然来了,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不堪的伤害和怨恨在慢慢自愈。沈星燃这些天也反思了很多,图特摩斯是埃及法老,跟他硬刚,于她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她是来历不明的异乡人,在等级如天、极度排外的古埃及,她本该是尘埃里的影子。却因为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得到了一些优待。这些优待不过是他政治权衡的结果,她必须认清这个事实,扼杀掉那些在摇篮中的,不切实际的期望。
图特摩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湖面,声线低沉,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在看什么?”
“看湖,看天,看我回不去的远方。”面对这个毁了她、让她吃尽今生所有苦楚的帝王,沈星燃淡淡回答,不再隐瞒,也不再回避。
一句话,让气氛瞬间沉默。
图特摩斯知道,她口中回不去的远方不是城池,不是国度,是一个他永远无法触及、无法抵达的世界。那份距离,比千山万水、比千年时光还要遥远,“外面的流言,不必在意。”他转移话题,用的是肯定句。
沈星燃唇角微扬,心底发涩却语气平静,“妖女,祸水,不祥之人,破坏联姻的罪人,一个无名无分的姬妾,每一句都听得很清楚。陛下说的是,我不会被这些流言吓死。”一语双关,有他在,别人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对她下手;可也正是因为他,她才会落入眼前这番境地。
图特摩斯垂眸,深深看着她:“还在怪本王。”不是疑问,是肯定。
沈星燃抬眼,终于直视他,目光清亮如寒泉:“我不敢。”
“不敢,不是不会。”他凝视着她苍白却倔强的眉眼,声线微沉,“星燃,本王知道你委屈。”
委屈二字入耳,沈星燃心口骤然一抽——凯旋宴上的折辱、不问缘由的软禁、祭台之上被逼斩落人头、双手染血的永世梦魇、被迫拖入的权斗漩涡,被人当众掌掴的屈辱……
那些剜心刺骨的伤害,那些深入骨髓的绝望,岂是一句轻飘飘的“知道委屈”便可抹平?
她忽然笑了,笑意浅淡,凉薄疏离:“陛下日理万机,还能记挂我这点委屈,属实是我的荣幸。”
图特摩斯眉头蹙紧,他从不对人剖白心思,可在她面前,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只是个冷酷君王,更不想再彼此对峙,只想把心底的思量说透:“祭台之事,本王有本王的立场。你若不亲手斩杀叛军首恶,便无法洗清细作嫌疑,更无法在埃及立足。”
“立足?”沈星燃眼底压抑的情绪,终于翻涌上来,“我从未想过在埃及立足,更不想在这深宫苟活,也不想以沾血之手,洗净所谓污名!陛下至今难道还不明白——我只想回家!”最后一句几乎脱口而出,带着压抑已久的崩溃与执念,震得空气一颤。
图特摩斯的心猛地一紧,又是回家。
这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彼岸,是横在他们之间,比千山万水更遥远的鸿沟。他沉默片刻,语气沉了下来:“回不去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沈星燃脸色惨白,最残忍的宣判,他总能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可此家非彼家,一个是血脉生根的故土,一个是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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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牢笼,云泥之别,他永远不会懂。
她眨了眨眼,逼回眼底的酸涩,声音轻得像风中叹息,“所以陛下满意了!”
“本王不想困住你。”图特摩斯的语气认真笃定,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眸光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沈星燃望着那张众生倾倒的面容,那双素来深不可测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缱绻和在意。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她慌忙别开眼,强行用理智裹住所有动摇。
图特摩斯看穿她的心思,将他近期的忙碌,以浅淡含蓄的口吻徐徐道来:“世人只道巴比伦联姻是为两国交好,可他们带来的不止是婚约一纸。”
沈星燃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两河以东商旅聚集,财货流通,但常年把持在固有权贵手中。”图特摩斯望着粼粼湖面,声线沉稳,“埃及若想打破困局,让财货物资和通路真正握在手里,需借助外力,另辟一条不受旧势力左右的通道。”
他没有提那些冰冷的筹谋,更没有说要绕开卡纳克神庙,将两河商路的钱袋子重新攥回王室手中。但沈星燃听懂了这弦外之音,亲政尚浅的他,正借着米吉多战役的余威,与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进行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若不能在这盘棋局中夺回财权,他便会沦为高坐王座之上的傀儡。而巴比伦的联姻,正是他劈开这团乱局,收拢实权的关键一子。
她知道,权力从来都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史书上短短几行字,便是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
这一刻,沈星燃发自内心的同情他。
论年纪,他们不相上下。在她的时代里,像他这般年纪的人,本该是鲜衣怒马,纵情欢笑的无忧岁月。而在这个时代,年纪轻轻的他,却背负了一个国家的命运。
这条路,是何等的艰辛和孤单!
她望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写满孤独和疲惫的面容,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那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冷敌意,在这一刻化作一道无声的叹息,再开口时,她的语气已不似往常那般生硬,“陛下的筹谋缜密无缺。只是我不属于埃及。我来自远方,在你们看不到的彼岸。”她轻声却坚定,“陛下的霸业波澜壮阔,会被史书留名。但这与我无关。”
晚风卷着荷香掠过,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温情面纱彻底吹落。
心头万般拉扯过后,沈星燃暗暗敲定往后的出路——逃,离开这位让她心动,却不能靠近的法老。唯有逃离,她才能做回自己,才能寻找真正属于她的归途。
图特摩斯望着她柔和却决绝的眉眼,“巴比伦联姻只是权宜之计,与你无关,你不必放在心上。”
沈星燃轻轻摇头,语气客气而疏离:“陛下不必为我做这些,以免落人话柄。我在乎的,只有回家。”
图特摩斯心口猛地一紧,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和失落,如尼罗河水漫顶,将他瞬间裹紧。他忽然明白一个事实——无论他给她多少庇护,她的心从来不属于埃及,不属于王宫,不属于他。
良久,他声线低沉,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离了王宫,你还能去哪里?只管在宫里安心待着,至于回家……”
他顿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新转头望向湖面。暮色沉入他深邃的眼底,化作一片无人能懂的沉郁。
图特摩斯离去后不过半刻钟,湖心别院外的金甲侍卫骤然添了数倍,甲胄铿锵,守卫森严,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沈星燃立在临湖窗前,望着水面破碎的月影,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耳上那对冰凉的蛇形耳环。
纯金蛇身贴着耳廓蜿蜒,矢车菊蓝宝石在夜色里泛着幽谧的光,那是她穿越时空的凭证,亦是她日夜念想的归途钥匙。
可此刻,耳饰冰凉刺骨,没有半分时空牵引的气息。
她知道,单凭耳环她回不去。
可底比斯再好,王权再贵,恩宠再盛,都不是她的归宿。她的归宿在三千五百年之后,在没有血腥、没有囚禁、没有宿命捆绑的现世。
想要回去,唯有离开王宫,离开底比斯,重返米吉多荒原——那是她坠落异世的起点,或许也是她能重返现代的唯一契机。
夜风拂过,湖面的月影碎成万千银鳞,一如她眼底破釜沉舟的决绝。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也要拼死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