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特宫殿内灯火昏昧,气氛诡谲压抑。
整座宫殿静得落针可闻,殿内众人皆敛息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周遭侍从人人自危,不敢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尼菲鲁拉屏退所有侍从,斜倚在嵌满金丝与青金石的软榻上,一袭深紫长裙衬得她容颜倾城绝世,眉眼间却无半分温婉柔态,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不安。
面前躬身而立的,是她一手提拔的心腹侍女特拉。此刻特拉身姿微颤,神色暗藏慌张与算计,垂首敛目不敢直视王后神情。
尼菲鲁拉抬眸,一双美眸冷冽如寒潭,音色轻缓淡然,却裹挟着令人心惊的压迫感:“你见过那个女人了?可曾给过她半分下马威?”
特拉心头一紧,连忙伏低身形,语气极尽恭谨谦卑:“王后恕罪,此次被她当众装晕,侥幸躲过一劫。”顿了顿,心底有些不解继续道:“那沈星燃不过是个初来乍到、无根无凭的异乡孤女。”
“异乡孤女?”尼菲鲁拉指尖不自觉的收紧,“那是一个未知的变数!”
此话一出,特拉浑身猛地一颤,慌忙柔声安抚:“再是变数,您毕竟是埃及王后,与陛下自幼相伴,普天之下无人能撼动您半分地位。”
尼菲鲁拉低凄一笑,年少相伴的旧日光景浮上心头——那时图特摩斯尚未亲掌王权,眉眼清俊雅致,待人却始终疏离淡漠。
她耗费数年心思,以为终有一日能焐热这位冰冷继承人的心。可时至今日,她与图特摩斯除了名义夫妻,其他无任何改观。
这位莫名杀出的外邦女子必然撼动不了她的位置,可心底那丝克制不住的妒忌和恐慌,让她不得不采取措施,“如今陛下连国祭重任都让她参与……你说,我该如何自处?”
特拉心中了然,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算计,当即躬身俯首,“王后若有任何差遣,特拉万死不辞,甘愿为王后扫清阻碍!”
尼菲鲁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笑意浅显未达眼底,冲特拉挥了挥手。特拉恭敬叩首,轻步退离殿中。
待特拉离去,尼菲鲁拉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挺直坐起,唤来心腹暗卫卡莉耶:“陛下让沈星燃与大祭司一同筹办国祭大典之事,可是千真万确?”
卡莉耶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回王后,此事千真万确,乃是陛下亲口下令,满朝上下无人敢违逆。”
“什么时候的事?”尼菲鲁拉声调陡然拔高,素来端庄的王后仪态彻底崩碎,身躯难以置信地微微轻颤。
图特摩斯竟然疯狂到这般地步——将一个从战场带回的异族女子,一个身负叛军嫌疑的外邦人,委以筹办国祭的至高重任?
这哪里是寻常恩典,分明是亲手将她抬至仅次于法老的尊贵位置!
卡莉耶低声回禀:“就在昨日,陛下亲口下令。”
尼菲鲁拉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线已从方才的颤抖转为冰冷的平稳。既然情报属实,那就不必再等了,“立刻加派心腹人手。日夜轮班,盯住沈星燃的一举一动。但凡她有半分逾矩言行、亵渎神明之举——”她顿住,眼底杀意尽显,“无需回禀,直接除掉。”
“属下遵命!”卡莉耶浑身一凛,躬身领命,随即悄无声息隐入暗处退去。
偌大的寝殿彻底归于空寂。
尼菲鲁拉蜷缩在软榻角落,双臂紧紧环抱自身。眼眶悄然泛红,平日里高贵威严的王后,此刻终究流露出发自内心的脆弱无助。
她低声呢喃,语气带着近乎崩溃的颤抖:“母后……我好怕……我不能失去他……”她心中通透,图特摩斯凭一己之力亲掌朝政。自己于他而言,不过是彰显王室形象的摆设,除了祭祀等必要场合,他从未将她视作王后。
外邦女子的出现,恰似一道猝不及防的暖阳,让她看到了不同于以往的图特摩斯,也狠狠击碎了她毕生维系的安稳与骄傲。
深宫之内,王权情爱向来是你死我活的残酷博弈。
既然沈星燃打破了这份平衡,那就休怪她心肠冷硬,出手狠绝。
法老的书房内沉香袅袅升腾,清幽烟气盘旋萦绕,却丝毫抚不平图特摩斯眉宇间的烦躁。
他一身素雅常服,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桌案莎草纸,此刻竟无一字入眼。
他满心思绪早已飘远,尽数萦绕在那个眼底藏着澄澈星光的身影身上,这份连他自己都未勘破的情愫,如同尼罗河畔疯长的藤蔓,缠绕盘踞在他心口。
贴身护卫斯图雅步走入殿内,单膝跪地之时头颅低垂,不敢直视帝王眉宇间难得一见的心神纷乱:“陛下,亚玛纳琪与阿努两位将军,已将叛首卡得斯押入王室密牢。祭典各项筹备尽数齐备,神殿一众祭司与王宫禁卫皆已整装就位,只等陛下下令。”
图特摩斯抬眸,眼眸平静无波,“传沈星燃来见本王。”他尚有诸多祭祀仪轨、站位事宜需要当面交代。可深藏心底的真实心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说到底,不过是迫切想要再见她一面,亲眼确认她依旧身处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
“陛下。”斯图雅面露不解,低声劝谏,“此女本就是叛军相关之人,留着终究是祸患,为何不直接下令将其处决?”
图特摩斯抬眼远眺,仿佛能透过殿门望见此刻满心煎熬的女子。
沉寂许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杀了她?”他低声反问,“谁陪本王演尽这深宫朝堂的虚伪戏码?”
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宫于他而言,既是至高权力殿堂,亦是困住身心的囚笼,更是一场无尽大戏——宫内所有人都在逢场作戏:祭司佯装敬畏神明,百官假意忠心,后宫女人故作情深意重。
他早已厌倦这处处皆是假面的日子,只想渴求一份纯粹本心,哪怕这份真切令人痛苦挣扎。而沈星燃在身旁时,他才能真切感知自己尚有鲜活本心,而非一尊高居神坛、一言一行皆要恪守规矩礼法的冰冷木偶。
“她性子不羁,太过干净纯粹。”
图特摩斯抬起手掌,凝视这双沾染无数鲜血的掌心,语气怅然,“太过干净的人,在这里难以立足。要么让她沾染俗世尘埃,融入埃及。要么落得身死结局。斯图雅,你说,本王究竟该让她赴死,还是……”他话语停顿,语气里透出一丝近乎偏执的温柔,“留她于世?”
窗外清风卷着花香吹入殿中,无人作答,亦无解局。
斯图雅躬身退下,心底满是疑惑。
陛下性情凉薄,待人向来三分试探七分防备,唯独对这个牵扯叛军的外邦女子一再纵容。这份格外上心,早已远超帝王对寻常玩物的一时新鲜,就连陛下自己都未曾看透这份异样心意。
斯图雅刚刚退离书房,一道身姿娇柔的身影便踏入殿中。
她是叙利亚送给图特摩斯的国宝级美人尼布森尼,身兼人质和联姻使命,不甘久居人下,一直想俘获君心,为自己挣个出头之日。
她手捧温热羹汤,步履轻盈裙裾轻扬。
周身刻意熏制的迷迭香缓缓散开,眉眼怯弱温婉,身姿窈窕,屈膝行礼时嗓音柔婉动人:“陛下政务繁忙,您的妻室①尼布森尼特意熬制羹汤,为陛下调养。”
图特摩斯抬眸一瞥,目光冷淡地审视眼前这个来自异邦的女人,的确是个能蛊惑人心的美人,可在国祭当前,她的出现更像是一种提醒,而非温存。
他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前,指背轻轻拂过她细嫩的脸颊,动作看似亲昵,漆黑的眸中却是一片漠然疏离,仿佛在评估一件贡品的成色。
尼布森尼瞬间心跳加速,脸颊绯红,心中满是欢喜慌乱,以为终于入了帝王眼帘。可转瞬之间,图特摩斯便收回指尖,语气平淡无温,不带半分情绪:“无事便退下吧。”
尼布森尼脸上的绯红血色顷刻褪去,满心雀跃化作难堪窘迫。她强忍着鼻尖酸涩与心底委屈,躬身一拜,几乎狼狈不堪地快步离去。
殿内迷迭香气息萦绕不散,却只衬得空旷书房愈发冰冷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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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特摩斯静静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这般刻意讨好的温柔逢迎,从来都不是他心中所求。
唯有那个女子,眼底藏着世间罕见的骄傲与澄澈星光,怀揣着陌生的疏离茫然,纵使浑身带刺,也远比一众刻意逢迎之人,更让他牵肠挂肚,念念不忘。
彼时另一边,沈星燃借着助祭的身份,避开沿途守卫,小心翼翼寻到了囚禁卡得斯的王室地牢。
她并非心存恻隐出手相救。
如今自己身陷泥沼难保周全,命运全不由自己掌控。她只是心底复杂,想要亲眼见一见,这个自己穿越异世后遇见的第一个熟人。
地牢通体由厚重巨石堆砌而成,四周甲士驻守,戒备森严,寻常人难以靠近半步。
沈星燃躲在石柱之后,遥望紧闭的厚重大门,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微弱喘息,心底涌上无尽悲凉——自古以来,成王败寇。
卡得斯不过是遇上图特摩斯这般心思深沉的强劲对手,才落得身陷囚牢、命不久矣的下场。
反观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从不是这场权力博弈中,手握棋局的棋手。仅仅是一枚被人推至刀尖之上的弃子,一枚用来彰显帝王至高王权的棋子。
而沈星燃也全然不知,暗处一道挺拔身影,早已将她此次的举止收入眼底,随后又毫无遗漏地禀报到了图特摩斯面前。
***
半月时光转瞬即逝,恰似尼罗河水裹挟着满心焦灼与刺骨寒意,悄然淌过底比斯,未留给沈星燃半分喘息的余地。
卡纳克神殿巍峨耸立,巨型砂岩石柱直刺苍穹,柱身镌刻的神鹰圣蛇纹路,浸染着亘古不变的冷寂肃穆。
殿内乳香与没药交织的圣洁气息萦绕,本该涤荡世俗尘埃的神圣氛围中,却暗藏令人窒息的阴谋算计与凌厉杀意。
沈星燃如约踏入神殿深处,与大祭司赫特逐字逐句核对祭典仪轨流程,每一句古老晦涩的祝词,每一道严苛冰冷的献祭步骤,都仿若淬满寒意的细针,狠狠刺入她心底深处。
赫特垂落的长睫遮住眼底深意,苍老沉稳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字一句重重落在她的心间:“待卡得斯游街示众完毕,便会押送至祭祀高台之上,交由阿努比斯军团将领执行行刑之礼,再由随行助祭亲手捧着叛首首级,敬献于神明座前。以此告慰米吉多战场阵亡英灵,震慑四方蠢蠢欲动的叛逆藩邦。”
沈星燃心脏骤然一缩,指尖死死攥紧,却比不上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凉绝望。
她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不适,强撑着镇定抬眸,望向端坐神台之上的大祭司,低声探询:“大祭司,敬献首级的助祭之人……当真半点都不能替换吗?”
赫特抬眼,目光落在她惨白失色的脸颊之上,语气淡然,“此乃法老亲定人选,亦是顺应神明旨意,绝无替换余地。贵人,你既是法老亲自选中之人,便该明晰自己身负的使命职责。”
短短“使命”二字,如同千斤铁枷,狠狠砸在她的肩头。
沈星燃垂下眼帘,这场借阿蒙·拉神名义举办的盛大国祭,不仅是安抚战场英灵的祈福大典,彰显埃及国力的仪式,还是一场披着神圣外衣,藏着为她精心布下的必死困局。
米吉多战场血流成河、残肢遍地的惨烈画面仿如昨日,让她胃中翻江倒海,险些失态作呕。
她一次次尝试回去,一次次在夹缝中求生,可终究无任何反抗之力。
向前一步是双手染血的无间地狱,退后一步是触犯王权的万劫不复。她如同一只被生生折断羽翼的飞鸟,被帝王亲手推入无尽深渊。
沈星燃无力地靠在石柱上。
大理石的寒意穿透单薄衣料渗入肌肤,与心底的绝望交织。眼底最后一丝来自现代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麻木与漠然,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涩的弧度,“好,我按你说的做。但我不是为了向你证明什么,只是因为我现在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