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宇翔的独立办公室,成了傅庭月的临时办公室,前者的私人物品一个不剩。

    虞颂心神色自若,坐在傅庭月的对面。

    他一身黑,内搭是黑色中领的薄毛衣,背后的办公椅也是漆黑,唯独眼睛的乌黑泛着锋利的光泽。

    她瞅着黑木桌面。

    对面的男人像巨大的黑洞,一旦与他对视,就会强行吸进去。

    “饺子好吃吗?连开会的时候也敢偷吃。”他冷不丁地问,神色疏离。

    “好吃。”

    她够诚实,却不敢正眼看他,跟线上说追求男人、与他争执的女孩,一动一静,判若两人。

    笑容像阳光?

    他的心底勾起一丝烦躁,迅速被吞噬。

    傅庭月的声线变冷冽,如深秋的山泉。“四天前一环区的追尾事故,你和你的父亲在场,为什么你们的皮卡车要横向堵在路中间?”

    “因为车子打滑,不小心。”

    “你们的不小心恰好减弱事故的严重性。”

    “真是太巧了。”

    “或许你的父亲感知到什么。”

    虞颂心皱眉。

    傅庭月紧盯她的表情。

    “我爸的异能不是这个。”她抬头直视对面的眼睛。只要她不心虚,对方拿她没辙。

    “你登记的异能是感知,是你感知到吗?”

    “没有。”

    “你认识肇事司机吗?”

    “不认识。”

    水灵的眸子像水墨绘画的远山,秀丽但疏离,与傅庭月隔着万里长河。

    她不是明艳的玫瑰,是清婉的露珠,有时是暴雨,光坐着不说话,也令人无法忽视。

    不过他注意她,是因为要调查遏制追尾事故的原因。

    傅庭月后靠椅背,叠腿而坐,话锋一转:“从现场的行驶痕迹来看,皮卡车变道的时候是顺畅的,急刹的痕迹没有拖长,证明急刹没有坏,车主横向堵路基于主动的意识。虞颂心,你认为对吗?”

    送命题。

    如果赞同,等于承认父女俩故意逼停车流。

    如果不认同,赔上她和老爸的行业声誉。

    她讨厌这座大冰山,就算长得帅也讨厌。

    “傅长官,”她不自在地喊出这个称呼:“走私晶核是重罪,我们都希望斩草除根维护基地的安宁。你的试探,无非是想知道我们有没有相关的线人。”她耸肩:“很可惜,没有,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有组织走私晶核。”

    回答极为流利,巧妙地偏移重点,傅庭月低估她的应变能力。

    此刻,虞颂心迎上他犀利的审视。

    他站起来,长风衣笔挺。“既然你遗憾没有线人,接下来的任务满足你的心愿。”

    虞颂心:“?”

    轻淡的志在必得,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去监狱创造线人。”

    虞颂心:“??”

    最怕上司突然搞幺蛾子。

    她举手:“我要带上饺子在路上吃,没吃饱。”

    傅庭月想起那两大袋饺子,沉默了。

    两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经验老道的老杨,和虞颂心一起去监狱执行任务。

    傅庭月打开第一辆的后排车门,侧头看去。

    虞颂心提着剩下的玉米饺子和煎韭菜饺子,与老杨上第二辆轿车。

    他收回视线,弯腰上车。

    车里,坐副驾驶的虞颂心,降下狭窄的窗缝散味,吃着凉掉的饺子。

    “小虞,指挥官喊你去办公室做什么?有没有为难你?”驾驶的老杨问。

    她眼眸一转:“当时我和我爸在追尾事故的现场,他找我问一些事而已。”

    “你爸?是虞神探?”

    “你知道?”

    老杨激动地拍方向盘:“特警局谁不知道他呢!破案神速,抓捕利落,我们多希望他调来总部。不过你来也一样,有其父必有其女!一天就帮我们查清死者,揪到一条走私链,办完这案,获得的贡献值起码三位数。”

    虞颂心一边点头,一边吃饺子。

    “总之指挥官没为难你就好。我们总部的框框条条比较多,怕你不适应,如果你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们。”

    “哦。”

    老杨又唠叨说挣贡献值的事,他的心愿是供小女儿和小儿子上一环区的甲等大学——等于旧时代的211大学。

    监狱位于郊外,在内城和一环区的交界处,险峻的群山,守卫沉默而厚重的囚笼。

    两名凶手被捕入狱,影子侠2号因为非法使用空间存储器被捕,并在他的空间存储器内发现大量未上交的晶核。

    有指挥官的特批,狱警直接带他们五个人,到监狱内部的审讯室。

    负责审讯的是老杨和傅庭月的副官,老杨面露难色:“傅长官,洪大牛一直不认罪,不肯供买家出来,这一次也未必会招供。”

    傅庭月:“你循例审就行了,审的时间长点。”

    老杨一愣。

    没多久,狱警领着憔悴的洪大牛进来。

    洪大牛就是三环区东区的雇佣兵工会会长,他的肚腩竟然还没瘦下来。

    “说了多少遍,我没有走私!”他一来就否认,嘴巴比石头硬。

    “闭嘴!我们问什么你回答什么!”老杨怒拍桌子,唬住洪大牛。

    审讯室的一面墙是单向镜,镜后是虞颂心、傅庭月和一名特种兵。

    虞颂心盯着洪大牛的面庞,首先拿出一本书。

    初时,傅庭月和特种兵没有在意。

    随即,他们看见虞颂心打开书本,倒扣在头顶,夹着她的脑袋。

    傅庭月:“……”

    特种兵:“?”

    她这才摊开速写本,迅速集中注意力。

    傅庭月尽量忽视她夹头的书,站在旁边看她画。

    特警局配备精神系异能的审讯员,等洪大牛精神萎靡,就能操控他招供,但傅庭月要了解清楚虞颂心的异能,安排她来“审讯”。

    白皙纤瘦的手握着铅笔,笔触行云流水,飞快地画下她“看见”的画面。

    和登记的一样,她的异能是“感知”。

    她的感知,与老爸的感知不同,她不需要触碰对方使用过的物品,直接窥探对方的记忆,缺点是片段式。

    老爸则以肢体接触,或者以对方使用过的物品为媒介,回溯他想知道的片段,像看电影那样拉片。

    傅庭月目不转睛,盯着她紧握铅笔的手。

    一笔一划,优美的线条烙进他的脑海。

    旁边的特种兵也看她画,画面越看越像漫画,他暗暗惊叹。

    她自己划分格子,画分镜串联看到的片段,连洪大牛阴险的表情特写,也画得活灵活现,让特种兵牙痒痒。最重要的是,她把买晶核的人的样子画了出来。

    “画完了。”虞颂心拿下夹头的书,仰面瘫坐。

    傅庭月翻阅一页一页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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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三确认:“洪大牛就是卖晶核给他吗?”

    “我看到的是他。”

    他弯腰,对着麦克风通知老杨和副官:“任务完成,结束审讯。”

    老杨暗自诧异,冷着脸合上笔记本电脑。“不认没关系,我们已经找到你的买家,你等着进厂做生产工吧。”

    洪大牛:“?!”

    他什么都没说啊!

    “不,警官,我真的没有走私啊!冤枉啊——”

    老杨走出审讯室就绷不住,激动地问傅庭月:“傅长官,真的找到了吗?”

    傅庭月给他速写本:“把里面的男人和交货的场景找出来。”

    老杨低头一看:“卧槽!谁画的?小虞是你吗?”

    虞颂心咕噜噜地灌黄糖水,没空理他。

    “牛逼啊!我们总部卧虎藏龙……”

    傅庭月侧目:“走了,虞颂心。”

    “唔,唔……”她还在灌。

    他停下来等她,黑色背影笔直。

    虽然有黄糖水补充热量,但她依旧懒洋洋,寻思回程时睡一觉。

    这一次她钻上黑色轿车的后排,没有注意到后排还有人,并且对方挪去另一侧窗边。

    见有空位,她半身侧卧躺下来。“老杨,我先睡一会,到了叫我。”

    驾驶的副官大吃一惊,扭头看后排的上司。

    他轻敲主驾驶的椅背,示意开车。

    车子平稳行驶,她舒服地睡着。

    她头顶的发丝半压弯,若有若无地蹭到他的裤子。

    靠窗坐的男人叠腿支下巴,皱眉眺望车窗外。时而,他转头看睡着的人。

    等反应过来,他迅速望回窗外。

    又烦躁了。

    烦躁的情绪再次被吞噬。

    似乎坐着半卧的姿势不舒服,她开始往他那边挪,调整睡姿。

    一直挪,挪到他隔着裤子,感受到温热的头顶。

    他紧闭双目,坐姿僵硬不敢动。

    三十来分钟后,两辆黑色轿车回到特警局总部,停泊在露天停车场。

    “到了,虞颂心。”

    虞颂心听见声音,慢悠悠地醒来,抱着斜挎包坐起身。

    “虞颂心。”

    “……啊?”

    她眨眨眼睛。

    啊?

    这冷冰冰的声音!

    她僵硬地转头看去。

    淡金色的日光染上他的鼻梁,削弱冷酷的下颌线。但是他紧皱眉心,满脸不爽。

    老杨呢!

    “对不起,我上错车了。我有没有流口水?我帮你擦干净。”

    简直是恐怖故事!

    她居然在大冰山的车上睡觉!

    救救她,救救她……

    傅庭月放下交叠的腿,面不改色地掩盖腿麻的窘迫。“我以为这也是你主动的手段。”

    什么主动?

    虞颂心茫然的表情,刻入他的眼眸。

    他沉下脸,先开门下车。

    砰。

    关车门的力度,令车子震了震。

    虞颂心一头雾水,跟着下车。

    健步如飞的傅庭月进入办公大楼,经过的警员感受到刺骨的杀气,绕开他而走。

    他的双手垂下,没有抓楼梯的扶手,木讷地上楼。这一次,他的“黑洞”似乎没有吃光情绪。

    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是意识到,她真的加错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