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不乏加班的牛马。

    医生这职业,几乎没有休假。

    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医院的天台,寒风吹乱他的头发。

    脚下的万家灯火,看着是暖的,实则比冬天的风还冷,也就家里的一盏灯光是他的港湾——可惜港湾的地基不牢固。

    他一边吃花生米减压,一边回复妻子的信息。

    值班的医生来电,他苦闷地接听。

    又有急诊。

    大冬天的,少吃点麻辣火锅行不行?

    真是脆弱。

    “行,我知道了,马上下来。”说话间,他的舌头隐约有一圈浅痕。

    处理好胃溃疡的病患,他回办公室打算休息一下,经过护士台的时候,他听见两名晚班护士闲聊。

    “白班的阿娟说,有人来医院问六年前的就医记录,真是奇怪。”

    “六年前?谁来问啊?”

    “阿娟说是个超级帅哥,嘿嘿。”

    他的脚步顿了顿,随即面不改色地经过。

    雇主没有回复,没有回复才是正常的,虞颂心的调查回到原点。第二天,她改从戴红色兜帽的半身画像入手。

    下巴、嘴唇和鼻头已经露出,她尝试配搭鼻梁、眼睛和眉毛。

    她在速写本画不同类型的鼻梁、眼睛和眉毛,独立办公室只有她铅笔下的沙沙之声。

    邻桌的傅庭月,安静地使用平板电脑,查看虞念安的调查报告,寻找两件案子的关联之处。

    时光的流逝似乎慢下来。

    嘶拉——

    撕纸的声音仿佛转动的秒针,令时间的流速恢复正常。

    傅庭月抬眼看去。

    她把尺子放在画纸上,利用尺子撕画纸,撕成成一条一条。

    傅庭月不理解,但尊重,并且好奇。

    虞颂心撕好一会儿,撕了一把纸条抓在手里,然后走到独立办公室的空地。

    傅庭月:“?”

    他犹豫要不要问她做什么。

    转眼,她往地上一撒。

    纸条纷然落地,像下大雪。

    虞颂心蹲下来,把翻转的纸条翻到画面朝上。然后,她娴熟地爬上书桌,翻开一本书。

    傅庭月眼神一紧:“阿心?”

    “嘘!”

    但见她用书本夹脑袋,站起来俯瞰地上的纸条。

    傅庭月:“……”

    他看不懂这操作,但震惊。

    他终于明白当初方宇翔提起她的时候,为什么顾左右而言他。

    她的专业技能真让人大开眼界。

    黑色的长发垂下来,夹脑袋的书本遮挡她的脸庞,她安静地盯着地上的纸条,左手捧画本,右手握铅笔。

    傅庭月忽然扬起嘴角。

    他的阿心独特又可爱。

    此刻的虞颂心,大脑高速运转,根据画像下半张脸的面部肌肉,模拟整张脸的面部肌肉走向,接着拼凑不同组合的五官,拼出最符合面部肌肉走向的一张脸。

    半晌,她在速写本上,补充剩下的五官。

    “咦?”她严肃地端详,画纸上完整的面庞。

    傅庭月看去。

    “这张脸不对。”

    他来了兴趣:“怎么不对?”

    “下巴清隽,嘴唇偏薄,它的鼻型、眼型和眉毛阴柔而雌雄莫辨,整体的感觉不协调。”

    “你需要再画一次吗?”

    虞颂心斩钉截铁:“不,我不会画错的,是他的脸有问题,他刻意改变了容貌。”

    下巴的轮廓似曾相识,然而五官陌生,她深信自己的专业能力和直觉。

    她不会出错。

    这时,有人敲门,傅庭月喊对方进来。

    任灏远一开门就吓一跳。

    满地纸条,女鬼似的女孩站在书桌,长发垂下,书本夹脑袋,他差点以为有谁上吊。

    虞队不在,她就肆无忌惮,而且在指挥官面前肆无忌惮,任灏远默默苦笑:他和小虞相处两年,比不上她和指挥官相处的个把月。他不输,谁输。

    “虞颂心,你在做什么?”他收敛酸涩的心情。

    “办案呗。”她没好气被人打断,拿下夹脑袋的书本,蹲下来爬下书桌。

    傅庭月淡然一瞥任灏远:“有什么事?”

    他回神:“陈奎明的前队员闯红灯,撞到一辆过马路的自行车,我让交警带他回来,打算趁机盘问他。”

    傅庭月露出赞赏的眼神:“可以,谁来审?”

    任灏远:“我亲自审,还有我建议让虞颂心对他感知记忆。”

    虞颂心面露喜色,满目期盼注视傅庭月。

    傅庭月却犹豫。

    前队员的记忆涉及怪物的面貌,他担心虞颂心会陷进去,受到精神污染。

    “我可以的!”虞颂心自告奋勇:“他的记忆是突破口,我们不确定他有没有施下思想钢印,由我来感知最合适。”

    她说得没错,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傅庭月拿定主意,当机立断:“可以,任队来审,我在旁边看着阿心。”

    “太好了!等我喝完半壶黄糖水。”

    傅庭月笑了笑。

    任灏远:“……”

    其他组员也知道这场审讯将是重大突破,能抽空的都到审讯室外面围观,包括傅淮风。

    他一来关心审讯的结果,二来对虞颂心的异能与画像感到好奇。

    审讯室安装单向镜,外面的组员注视里面的情况,里面的人看不见围观的特警。但异能者感官敏锐,受审的前队员感到众多视线射来,如坐针毡。

    闯红灯加上撞伤人,罪名可大了,焦灼的他满头冷汗。

    任灏远提问他的姓名、年龄、职业,对方如实回答。

    “为什么闯红灯?知不知道要罚扣50积分和10贡献值?”

    “知道……”前队员不停地搓手:“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老是发呆,过马路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是红灯。”

    任灏远皱眉,琢磨他的说辞。

    昨天傅大校他们找他打听过六年前的捕杀任务,勾起不好的回忆,或许回忆中的怪物对他产生影响。

    时隔六年依然影响,低级怪物没有这种能耐,而高级怪物可能有。

    他凝重地顺着精神恍惚的问题,询问前队员执行捕杀任务时,有没有魂不守舍,话题渐渐往六年前的任务靠。

    审讯室外,围观的组员提着一口气仔细听。

    “能感知吗?”傅庭月注意到虞颂心还没下笔。

    她失望地摇头:“他的记忆很乱,画面模糊,可能和他精神恍惚有关系。”

    傅庭月凑近麦克风,通知里面的任灏远:“试着询问他六年前的任务情况。”

    任灏远话锋一转:“你现在的队友和以前不一样,重新组建过队伍吗?”

    “是啊,有队员退出,我们要补人。”

    “为什么退出?”

    前队员不解:“和我撞人有关系吗?”

    任灏远面不改色:“我要确认你闯红灯是故意的,还是因为精神状态。老实回答,说谎就是妨碍公务,要拘留48小时。”

    “别啊,我后天要出任务。”他忙说:“以前的队友做完最后一次任务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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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在任务中受了伤,干不了?”

    “详细说说。”

    原以为他和昨天一样流畅回答,哪知他没说几句就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全身瑟瑟发抖,变得语无伦次。

    “他似乎在害怕?”梅菲菲惊疑。

    傅淮风一语惊人:“他的精神阈值出问题了,不能继续审要先治疗。”

    虞颂心犯难:“我什么都看不见。”

    傅庭月立刻喊停,吩咐局里的医疗人员赶来。

    几分钟后,值班的医疗人员闯进审讯室,按住发抖的前队员,施展净化的异能。

    傅庭月叮嘱虞颂心:“我进去一趟,你等我出来再感知。”

    “知道了。”

    为了以防万一,他千叮万嘱最可靠的弟弟:“如果阿心开始感知,你看着她,一旦她画的速度变快、线条变乱,你马上喊她的名字喊她回来。”

    虞颂心和傅淮风同时愕然。

    她深陷的时候,画画的线条确实越来越潦草。

    傅淮风没想到哥哥这么了解她,点头答应,不太滋味。

    等哥哥进审讯室,傅淮风坐在虞颂心的旁边。

    傅庭月审视前队员的红血丝眼睛,其瞳孔因恐惧扩大,不是演戏。随着医生加大净化的异能,他的抖动幅度逐渐变小。

    外面的虞颂心突然扶着额头。

    铺天盖地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不受控制。

    从近到远,有他去会所泡妞的,有他接受工会任务的,再远一点是重新组建队友的画面……

    她握紧铅笔开始画。

    傅淮风紧盯她的画面,紧盯她严肃的面容。

    其他人也伸长脖子看她画,不敢吭声,甚至大气不敢喘,怕打扰她。

    画面中,前队员与一个表情阴郁的男人交谈。

    她给阴郁男人画一张特写——他冰冷的眼睛透过纸张盯着围观的人,毫无温度与波澜,像是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

    在场的人,无不毛骨悚然。

    下一幅画,五个雇佣兵站在破烂、废弃的十字路口。

    路口的对面,是她涂黑的人形。

    笔触飞快,她撕下这一页,画下一个画面。

    四个雇佣兵在前面跑,落下的雇佣兵被涂黑的人形刺伤腿,拖拽到反方向。

    所有人紧绷身躯,抿紧嘴唇。

    涂黑的人形,显然就是高级怪物。

    突然间,一滴血落在画面上。

    傅淮风揪紧心,大喊她的名字。

    虞颂心身处荒草攀爬的围墙下,墙上的红色文字掉漆。前面受伤的雇佣兵,被黑色人形的条状器官拖拽。

    她想后退但动不了,被迫看着黑色人形逐渐退去身上的黑色,露出一双沾满泥泞的运动鞋,运动裤……

    不能再看了!

    内心的警铃疯狂作响。

    不料,拖人前行的半黑人形突然停下。

    虞颂心头皮发麻,不敢呼吸。

    半黑人形转身,冰冷的视线攫取她的身躯。

    走啊!她要抽离啊!

    上半身的蓝色运动服开始呈现,就快露出它的脖子。

    不能看!停!

    衣领露出。

    停啊!

    “阿心!!!”

    虞颂心仿佛溺水被救上岸,贪婪又吃力地呼吸一大口。

    凉丝丝且亲切的触感把她从深渊拉回来。

    众多担忧的面孔映入眼帘。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双泛红的凤目。

    “月……”

    她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