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苏渺默了半晌,方应了声好。
从宫中回府后,没多久夜幕就深了。
古代嘛,自然没什么别的娱乐项目。
苏渺早早的睡了,然后开始做梦。
梦里光怪陆离的,一时间是头戴斗笠,挽着裤脚的师兄站在低低的田埂上,笑着冲她挥手,“小师妹!快来!快来看我新研发的水稻,有两穗!哈哈,下个季度的奖金肯定非我莫属!”
她听见自己欢快的声音,“来了来了!马上到。给你就是了,怎么这么小气。”
身旁还有刚入门的师弟,拘谨的说,“师姐,马上发一作了,但这里我还有点不懂的地方,你能不能指导我一下。”
于是她拿着书卷,好整以瑕啃了一口师弟递过来的脆苹果,爽朗道,“没问题啊,这又很难,你看这里…这里啊。你先这样,再这样!”
漂亮师弟的眼睛一下便亮了起来,“我懂了!谢谢师姐!”
可画面一转,又变成了那些流民充满希望又迅速变得怨恨扭曲的脸,那也枯瘦纤长的手臂如同蒲草般密密麻麻的朝她伸了过来。
他们说,“救救我们…救救我们!真该死啊!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救我们!”
她想要救他们,下意识的从怀中掏出金饼,
想要他们拿去买点吃的,却发现沉甸甸,金灿灿的椭圆小饼,在手里迅速风化成了灰。
有人说,“你可是大学生啊!你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呢!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救他们!”
“是啊,我怎么能呢。”
“可是…谁来救救我呢,谁来救救我!”
苏渺茫然的站在原地被推搡咒骂了好一会。
才后知后觉的恍然想起来了自己的一生。
在成为被人敬畏厌恶的跋扈小殿下之前
她不过是出生江南水乡,某个无名小村落里普普通通的小镇做题家,她的父亲早逝,母亲是顶起苦难的一片天,所以她有的时候并不会具体的明白,爱到底是什么。她胆怯,她推开。
那个考进985的省状元,学的是热爱的农学系,她喜欢简单休闲的服饰,她爱笑也喜欢热闹,喜欢收集亮闪闪格外好看的东西,当然也很喜欢钱。
最大的愿望是赚点钱,回去修路,让那些从小就帮助她的叔叔伯伯们,能够少走点弯路,逢年过节,也可以吃的起很好的饭。
她在红旗下长大,可八荣八耻救不了她,
她变得冷漠变得心硬,当她望向那些流民憔悴不堪的脸,心里却在犹豫,盘算着到底要花多少钱的时候。
她明白,属于苏渺的人格烙印正在逐渐淡去,活下去的是被皇权异化的封建公主苏云渺,于是她不敢对镜不敢正衣冠,即使只是犹豫,片刻而短暂的犹豫,也成了心头难忘的一道疤。
她想要回家,她太想要回家了,为了回家,她可以杀掉挡在前路的所有人,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这是对的。
这当然是对的。
但这真的…是对的吗?
最后,是无边无际的大火。
她蜷缩在寺院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看着猩红色的火苗,从朱红色的大门处,那些狭小的缝隙里,一点点的攀附进来,先点燃了靠在门边的木柴。
然后…
起风了,这种时候,偏偏起风了。
于是几秒钟后火势骤然变大,约莫有一人高,张扬舞爪的朝着这个无人经过的荒芜角落里扑了过来。那些霹雳吧啦木柴燃烧时所发出的“”脆响。
被墙外萦绕不散的梵音轻而易举的覆盖。
能供她站立的范围越来越小。
她终于不用再发愁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扮演好一个公主了。
她疯了一样想要撞出去,可门上挂着锁,挂着好大的锁,于是只能拍着门,恐惧的看着那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绝望的喊,“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有没有谁来救救我!来人啊!呜呜!着火了!快来人!着火了,呜呜呜,快来救救我。”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冷漠的声音凭空响了起来,“何必如此。”
冷冷如碎玉。
“求人永不如求己。”
等僵着身子循声望去,就见漫天的火光中,出现了一抹明黄色的身影,那个宫装女子,披金戴玉,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鬓边那朵大红牡丹,在扭曲的火光中被镀上了一层淡薄金边。
手里还拿着一个卷轴样的东西。
就见她冷哼一声,“什么辣鸡,也敢挡老子的路,砍死你。”
说完,手上那个长筒状的皇封卷轴,就陡然脱手而出,变化成约莫有两人宽的,发着诡异绿光的大斧头,横着飞了出去。
正中大门,发出惊天动地的哐当一声巨响。
原本坚固不堪的大门当场被劈成了八瓣。
四分五裂的飞了出去,连带着门外的山头都矮了半截,霎时尖叫声四起,开始有光头做呐喊状,惊慌失措的跑出来,捂着脸发出一连串尖锐爆鸣声,“是谁!谁如此大胆!砍我们的庙,砍我们的圣坛,主持,不好了!主持!”
“庙呢!我们的庙啊啊啊啊!”
“别管庙了,你看看山头啊。”
苏渺:啊?
她看了看远处写着
【死不瞑目的清秀山头】
【无家可归的绝望信众】
【力大无穷指哪砍哪的开天神斧】
以及头顶挂着???
闪闪发光橙色称号的高级npc
身体还保持着先前求救的姿势。
但整个人已然都看呆了。
连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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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被火苗灼伤的小腿,那种如同附骨之蛆般如影随形的剧痛都减轻了两分,又听人道,“我救了你,你不夸我吗?”
于是苏渺呆头呆脑的开始给她鼓掌。
“蒸,蒸蚌!”
她说。
没等那宫装女子说话,那头哭天喊地的人们已然发现了这边,打头的那个光头,披着鲜红袈裟,刚看见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殿…殿下,怎会在此,做…做孽啊!!”
说完就白眼一翻晕过去了。
苏渺看了看远处,又看了看站在她身旁的女子缓缓敛起笑容的嘴角,方才那些鲜活的特质已然从她身上淡去了,她面无表情,轻描淡写的质问道,“原来,还有人认得本宫啊?说什么佛门清净地,你们…便是如此寻欢作乐的?”
语调极轻,
却又好似含着千斤重。
火场外的空地上霎时黑压压的跪满了人,齐齐呼道,“草民不敢,草民不敢,还请殿下恕罪。”
可她却只是冷着脸转过身,微微俯下身来,揪住大学生被火烤得红彤彤的圆润脸蛋,用力往两边扯了扯,“所以你看,做苏满满,有什么不好?”
“再嫌弃我一下,试试。”
苏渺:。
她捂着脸,被她扯的含糊不清的抱怨,眼泪泛成了蛋花状,“呜呜,宝宝…好痛啊。”
然后就看见眼前伸来了一只手。
养尊处优,涂着鲜红蔻丹的手。
下意识愣了一下。
啧,你怎么这么呆。”
“伸手啊。”
“走,我带你回家。”
苏渺略有些犹疑道。“ “可…可以吗?””
却见同位体爽朗一笑,“这又有什么不可以。你我本就是一体,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谁挡我们回家的路,就杀谁。”
霎时锋芒毕露。
“哦…好,好。”
而苏渺拉着她的手起身时,
因为蹲太久了整个人还晃了晃。
大学生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抱…抱歉啊,我有一点腿软。”
“真没出息。”
说着,她便弯下身来,将人打横抱起,明黄裙角从她光裸的脚踝上拂过,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苏渺窝在她的臂弯里,望着她额前的五叶花钿,下意识的抱紧了。
忽然便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便又往人的怀里缩了缩,小小声道,“抱…抱歉啦,那说好了,我…我们,一起回家哦。”
回答她的是一声不屑的冷哼,“啰嗦。”
就在这时,忽闻一阵异声,像是有谁在耳边不停的喊,“殿下…殿下,快醒醒,快醒醒!殿下,殿下?”
苏渺恋恋不舍的从梦中睁开眼,就见卢雪风一脸焦急的守在榻旁,“您可是梦魇了?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