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嘱完 ,
屈闻璟又看了一眼下游方向。
水雾之中,
汉军船影依旧沉默地停在那里,像一群藏在黑暗里的猛兽。
心中的不安感,
愈发强烈,
可眼下,
该查的已经查了,该布置的也都布置了,若继续硬撑下去,反而不利于后续的指挥。
想到这里,
屈闻璟终于转身下了高台。
回到营帐后,
卸下甲胄,躺在榻上,可闭上眼后,脑海中仍旧是江面上的雾气、汉军的船影,还有郢都方向传来的战报。
翻来覆去许久,
疲惫才终于一点点压过思绪。
屈闻璟缓缓睡去。
营帐之外,
江风依旧,
远处,
汉军水寨里的火把,在夜色中摇曳,一切看起来都平静无比。
就在这个时候,
寂静无比的江夏城内,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两道身影,在夜色中悄然碰面。
这条巷子很偏僻,
两侧都是低矮民宅,墙角堆着柴草,巷口还挂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旧灯笼。
若是寻常人路过,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其中一人,
是江夏城内一家药铺的掌柜。
这些日子,江夏大战不断,伤兵越来越多,药材消耗极大,他每日都要往来于药铺、军营和水寨之间,因此哪怕深夜出门,也并不显眼。
另一人,
则是水寨里,
负责搬运箭矢和火油的杂役。
他低着头,衣服上还沾着油污,看起来与城中那些被临时征召的苦力没有任何区别。
两人在巷中擦肩而过,
没有寒暄,
没有行礼,
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在错身的刹那,药铺掌柜袖中一封薄薄的密信,便落入了那名杂役掌心。
杂役手指一合,密信已经消失不见。
药铺掌柜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巷口。
杂役则转身,挑起墙边一担空木桶,像往常一样,朝水寨方向走去。
整个过程,
没有惊动任何人。
江夏城中,仍旧安静。
巡夜的楚军从街口走过,火把照在杂役脸上,只看见一张疲惫麻木的脸。
“这么晚还去水寨?”
杂役弯着腰,陪笑道:“军爷,前寨要添油桶,小人哪敢耽误?”
巡夜士卒扫了一眼他腰间的通行木牌,没再多问,挥手放行。
杂役低着头,
挑着木桶走过街口。
可在低头的瞬间,他眼中却没有半点疲惫,只有一片冷静。
他是听风司的人。
准确来说,江夏城内,像他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有的是药铺掌柜,
有的是水寨杂役,
有的是负责修船的匠户,
有的是城中粮铺的账房,
他们平日里与普通百姓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很多人早在数年前,便已经悄无声息地扎根此地。
而如今,
战争真正打到江夏,他们终于开始发挥作用。
听风司。
这是韩羽白多年前,亲自要求建立的情报机构。
最初时,
只是青鸾手里一批负责刺探消息、传递密报的暗线。
可随着大汉一点点崛起,随着韩羽白的兵锋从洛京推向瀛京、昭京,再到如今的楚国腹地,听风司也跟着一点点扩张。
到了现在,
九州各国,
几乎每一座城池里,都有听风司的影子。
他们负责打探各国军情,绘制城防图,摸清粮仓、军械库、水寨、渡口的位置。
他们负责收买官吏,策反军中小吏,记录守军换防时间。
他们也负责散布谣言,截断情报,传递密信,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制造混乱。
有些时候,
他们只是茶楼里一个不起眼的伙计。
有些时候,
他们是替人写信的书生。
可真正到了关键时刻,这些不起眼的人,却能把一封至关重要的密信,送到最该出现的地方。
比如现在,
杂役一路来到水寨外围,
这里灯火通明,
楚军正在为明日可能到来的汉军进攻做准备,火油一桶桶搬上船,弩箭一捆捆送到弩台,水寨各处不时传来士卒的吆喝声。
杂役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把木桶放到指定位置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趁着巡哨换岗之际,沿着水寨后侧的小道,悄无声息地摸向一处废弃渡口。
那里停着一条小船,
船很破,
船底还压着几捆芦苇,看起来像是附近渔民偷偷藏在这里的旧船。
杂役钻入芦苇丛中,换下一身油污衣服,露出里面早已准备好的短衣。
随后,
他把密信用油布包好,塞进怀中,推船入水。
江面夜雾弥漫,
小船贴着芦苇荡,悄悄滑入黑暗之中。
哪里有巡逻船,哪里水流急,哪里能借雾藏身......这些信息,杂役了如指掌。
船在夜色里轻轻荡开,几乎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几次楚军巡船从远处经过,他便将小船靠在芦苇边,整个人趴在船底,任由水雾遮住身形。
直到后半夜,
他终于绕过楚军水寨外围,进入汉军水师控制的水域。
很快,
汉军巡船发现了他,
几支弩箭瞬间对准小船,
“什么人?”
杂役没有慌,只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高高举起。
铜牌在火光下晃了一下,
巡船上的汉军士卒脸色微变,
立刻放低弩箭,
半个时辰后,
他被带到了汉军东路水师大营,东路水师主将李三元,还在思索破局的办法。
这时,
亲兵入内禀报。
“将军,城中听风司暗线送来密信。”
李三元眼神一动。
“带进来。”
那名杂役很快被带入船楼。
他跪地之后,没有说多余的话,只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的密信,双手奉上。
“听风司江夏暗线,奉命送信。”
李三元接过密信,拆开之后,只看了几行,眼神便猛地一亮。
密信上的字迹不多,
却足以改变整场江夏之战。
【林泽已率十万精锐,自蓝田绕行,三日内可抵江夏背后。】
【东路水师于明日佯攻,后日强攻。】
【待江夏后营起火,立刻全军压上。】
【水陆夹击,务必一战破江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