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来到长街中央，
齐齐跪下，
为首的贾须抬头看向黎依心，声音苍老而悲切。
“公主殿下。”
这四个字一出，
原本充满嘈杂和混乱的街道，瞬间安静下来，不少跪在街边的昭京百姓，下意识抬头看了过来。
黎依心微微皱眉，
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目光淡淡望着那群人。
贾须继续道：“殿下，够了，今夜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昭京是您长大的地方，这里的百姓，也是您曾经的子民。”
“难道您真要为了韩羽白，把这座旧都杀成血海吗？”
又一名旧臣跟着跪地叩首。
“殿下，黎国虽亡，可黎氏血脉尚在。”
“您身上流着先帝的血。”
“您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旧国臣民，尽数死在汉军刀下？”
这些话落下，
周围那些被镇压的百姓，眼神也开始复杂起来。
贾须见黎依心没有立刻下令杀人，心中稍稍一定，声音越发悲切。
殿下，老臣知道，今夜之事已经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说到底，这些人之中，又有多少是真正的叛贼？”
“更多的，不过是被粮价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是还念着故国的旧臣，是不愿看着昭京彻底沦为汉国粮仓的黎人。”
黎依心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所以，你们纵火烧仓，冲击驿站，夺军械库，也是为了百姓？”
贾须神色微微一僵。
黎依心反而勾起嘴角，声音带着戏谑：“贾须，你这张嘴，还是和从前一样会说。”
“你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难道本宫还不了解你吗？从你在父皇身边的时候就是，明明是为自己谋权，却总能说成是为黎国社稷，说的冠冕堂皇！”
“口口声声为了百姓？”
“可笑！”
“不过是为了你们的一己私欲罢了！”
“是不是在大汉的治下，你们没有了高官厚禄，所以现在就想着，迎回辽东的二皇兄，恢复曾经的黎国旧制，你们好继续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面对黎依心的质问，
贾须眼神阴沉了一瞬，却很快又压了下去。
这种时候，
他知道，
决不能跟黎依心硬顶。
毕竟他是处于劣势方的人，哪怕被戳穿了真实意图，还是强压住怒火，保持一副恭敬谦卑的姿态。
“公主殿下，您说的这些，老臣认。”
“老臣贪恋旧日权势也好，舍不得高官厚禄也罢，这些罪名，老臣都可以认。”
“可有一件事，殿下不能否认。”
说到这，
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望着黎依心。
“殿下姓黎。”
“您身上流着的，是黎氏皇族的血。”
“您是先帝亲女，是黎国公主，是这座昭京城中长大的殿下。”
“这一点，不会因为您现在是汉国皇后，就能改变。”
黎依心眼神微冷。
“所以呢？”
贾须声音越发悲切：“所以殿下不能忘本。”
“黎国可以败，昭京可以丢，陛下也可以远走辽东，可黎氏血脉不能断。”
“若连殿下都亲手挥刀，屠戮旧黎臣民，镇压黎国旧人，那日后九泉之下，殿下又如何面对先帝？”
“如何面对黎氏列祖列宗？”
黎依心听到这里，忽然轻笑了一声。
“贾须，你这是在拿父皇和列祖列宗压本宫？”
“老臣不敢。”
“你不敢？”
黎依心垂眸望着他，声音清冷。
“你嘴里说不敢，可字字句句，不都是这个意思吗？”
贾须没有否认。
他知道，
这个时候再绕弯子没有意义。
“公主殿下.......”
“您可以做大汉皇后，可以与韩羽白夫妻情深，可国仇家恨摆在这里，黎国亡在韩羽白手里，昭京也落在汉军手里。”
“难道殿下真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殿下真能心安理得地替韩羽白守着昭京，替他镇压这些仍旧心向黎国的人？”
这位曾经的黎国丞相，
满脸悲戚，
仿佛真是为了黎国江山社稷，不惜以老迈之躯来劝她回头。
一口一个建国大业，
说的冠冕堂皇，
这幅嘴脸，
若是换一个不了解贾须的人在场，恐怕真就会被他说的 给打动了。
可偏偏.......
黎依心太清楚他是什么人了。
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的私心，装进家国大义的壳子里。
从前在黎国朝堂上如此。
现在，
也是如此。
她淡淡道：“若本宫不镇压，任由你们放火烧粮仓，夺军械库，开城门，迎叛军入城，难道就是对得起父皇了？”
贾须立刻道：“殿下，那不是叛军，那是黎国旧臣旧卒！”
“他们并不是作乱，而是在谋求复国！”
“复国？”
黎依心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
“靠煽动百姓？”
“靠纵火烧仓？”
“靠勾结晋国？”
“而且......本宫身上流什么血，不需要你反复提醒，血脉不是让人拿来作乱的借口，更不是让你们逼本宫放下刀的理由。”
贾须深吸一口气，知道继续这样争下去，只会把话说死。
于是，
他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殿下，老臣不是逼您，老臣只是替黎国不甘。”
“黎国传承数百年，昭京繁华一世，先帝一生心血，都毁在韩羽白手中，难道.....殿下您就真的没有半分不甘吗？”
黎依心沉默片刻。
随后，
她淡淡道：“有过。”
贾须眼神一亮，
感觉有戏，
可下一秒便见黎依心开口道：“但这也只能说明，是黎承烨无能！”
“谋害父皇，谋权篡位！”
“现在，落得一个狼狈逃窜的下场，只能待在辽东苟延残喘，黎国能落到如今这个局面，难道不是他一手缔造？！”
黎依心这种，
直接撕开黎承烨上位内幕的事情，
让在场黎国旧臣，不少人都面色大变。
毕竟，
这种事情，
他们心里都有数，只不过后来随着黎承烨上位，谁也不敢再提。
可如今，
黎依心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把这层遮羞布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