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之战,
已经打得暗无天日。
从七月打到九月,整整两个月,汉楚双方围绕着这座城池,投入的兵力早已超过两百万。
最开始,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攻城战。
可打到后来,
蓝田已经不再只是一座城。
它成了一座巨大的磨盘。
汉国把六州之力源源不断压上来,楚国也倾尽国力,每一天,都有新的军队抵达,又有旧的番号彻底消失。
有些营,
清晨还在点名,
黄昏时便只剩下寥寥数十人。
有些刚刚从郢都征召来的新兵,甚至还没来得及熟悉军中号令,便被推上城墙,在刀枪与箭雨中被撕碎。
汉军同样如此。
韩羽白为了拿下蓝田,几乎动员了一切能够动员的力量。
徐州、兖州、豫州.......无数粮草、军械、箭矢、甲胄,源源不断运往前线。
伤兵一批批抬下去。
新兵一批批补上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若赢,大汉便能直逼郢都。
这一战若输,大汉伐楚的锋芒,便会被硬生生折在蓝田城下。
到那时,
或许会重复上一世的失败。
......
九月初,
天气依旧炎热,
空气闷得厉害,像是有一口看不见的大锅,倒扣在蓝田城上。
天边乌云密布,黑压压地堆在一起,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可汉军的进攻并没有停止,
城墙外,
汉军步卒顶着盾牌,踩着已经被血水和泥浆浸透的土地,继续向前推进。
蓝田北墙的一处缺口,已经被双方反复争夺了整整三日。
那里原本只是一段被投石车砸裂的城墙,可经过数日血战,缺口越撕越大,最后变成了双方最惨烈的战场。
汉军从这里冲上去,
楚军便从城内压回来,
汉军刚插上玄色军旗,不到半刻钟,又被楚军死士扑上去拔掉。
楚军刚夺回缺口,汉军下一波重甲步卒便又顶着盾牌压上。
一日之内,
那里反复易手十余次。
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最下面的尸体,早已被踩成血泥。
后来冲上去的士卒,甚至分不清脚下踩的是城砖、泥土,还是人的骨头。
午后时分,
暴雨终于落下,
很快,
雨势变得又急又猛,
大雨砸在甲胄上,砸在盾牌上,砸在城墙和尸体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
血水被雨水冲开,顺着城墙往下淌。
可这场雨,
并没有让双方停手,
反而让战场变得更加惨烈,
城墙湿滑,许多士卒刚冲到缺口处,便脚下一滑,连人带盾摔进尸堆里,下一刻便被乱刀砍死。
弓弦被雨水打湿,箭矢准头下降,于是双方更多地依靠近身搏杀。
刀对刀,
枪对枪,
血混着雨,
惨叫声被雷声压下去,又很快被新的喊杀声盖住。
缺口处,
汉军再次被楚军压了下来。
周柱子浑身是血,手中长刀已经砍出了豁口,他带着重甲步卒连续冲了三次,却始终没能彻底站稳脚跟。
而城头之上,
景扶危依旧站在那里。
这位年迈的楚国军神,已经忘了有多久没闭过眼了。
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旧甲上满是泥水和血迹,可只要他还站在城头,楚军就像还有一口气撑着。
“堵住缺口。”
景扶危的声音沙哑,却依旧稳。
“汉军上来多少,杀多少。”
楚军再次压上,
缺口处,
汉军旗帜被砍倒,
几名汉卒被挤下城墙,摔进泥水里,很快便没了动静。
战局,
又一次僵住。
韩羽白坐在马上,远远看着那处缺口。
他的脸色很平静,
可身边诸将都能感觉到,那份平静之下,压着一股越来越冷的杀意。
蓝田拖得太久了,
从七月到九月,
整整两个月,
汉军在这里流的血,已经不比楚军少多少。
这座城,
像是一座铜墙铁壁,
死死挡在大汉兵锋之前。
若继续这样耗下去,就算最后能拿下蓝田,也会把汉军拖到极其难受的地步。
韩羽白忽然翻身下马。
旁边亲卫一惊:“陛下?”
韩羽白没有理会,只是伸手接过一面盾牌,又从身旁士卒手中拿过一柄横刀。
缺口太窄,
骑兵展开不开,长槊也是一样。
在那里,
能用的只有盾牌,短刀。
韩羽白抬眼望着前方那片被雨幕和血水笼罩的缺口,缓缓举起手中横刀,
“诸位将士。”
“二十年前,大汉在诸国面前低头。”
“二十年来,汉人受尽屈辱。”
“这份屈辱我们刻骨铭心,今天,蓝田就在眼前,若能攻破辞呈,就能兵临楚国都城!”
“诸位,随朕破敌!”
“杀!”
下一刻,
韩羽白顶着盾牌,亲自踏入泥水之中。
在他身后,
汉军彻底沸腾。
“兴汉!”
第一声响起时,还只是前排士卒在喊。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像火焰一样迅速蔓延整个军阵。
“兴汉!”
“兴汉!”
“兴汉!”
声浪压过了暴雨,压过了雷声,压过了城头楚军的喊杀。
数十万汉军的士气,
在这一刻,
被硬生生推到了顶点。
皇帝亲自率军冲锋,没有任何一件事,在提振士气上可以跟这比拟,
汉军像疯了一样,
不断的冲锋,
一个个直接杀红了眼,
可同样的,
楚军也在反扑,
他们知道,若是让汉军真的站稳脚跟,蓝田就危险了。
景扶危厉声下令:“预备军全部压上,把汉军压下去!!!”
双方在缺口处,
彻底杀在一起,
那已经不是普通厮杀,
而是一场近乎疯狂的白刃战,
每一寸城砖,都被鲜血反复浸透。
哪怕是韩羽白同样也在搏命,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亲卫替他挡下一支冷箭,当场被贯穿咽喉,也有亲卫扑上去抱住楚军重甲,被乱刀砍死前,还死死咬住对方手腕不放。
哪怕是他自己,
同样也免不了被人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顺着甲片往下流,
可他像是没有感觉到疼,
一步,
又一步,
不断的向前压迫,
周围汉军望见这一幕,一个个就犹如发疯的野兽般,拼了命的冲杀。
终于,
缺口被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