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降。”
两个字，
掷地有声，
落在众人耳中，殿中的气氛骤然一沉。
黎承烨脸色阴沉，死死盯着他：“你说什么？”
宋照玄微微勾起嘴角，不咸不淡道：“严格说起来，应该是两件事。”
“第一，那便是劝降。”
说着，
他甚至没有等黎承烨开口，便继续道：“昭京已破，南天防线已失，山海关以南尽归大汉，黎国边军精锐，死的死，降的降，黎帝如今退守盛京，手中不过辽东苦寒之地，几座残城，几万新募之兵。”
“说得难听些，黎国如今还能不能称为一国，都已经是我大汉皇帝陛下愿不愿意给你留些体面的问题。”
说话的过程中，
宋照玄始终高高昂着脑袋，
一副鼻孔看人的模样，
语气中，
更是丝毫不掩饰嘲讽之意，这幅狂妄的模样，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可偏偏，
对这些人的脸色，
宋照玄就好像没看见一样，连半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
毕竟，
他今日不是来求和的，也不是来谈判的，而是......来宣告胜负的。
过去二十年，汉国使臣在诸国朝堂受尽冷眼，多少次被人晾在宫门外，多少次被人安排在下席，多少次被那些昔日藩属之国的臣子当面讥讽......
他忍了二十年！
如今大汉兵锋踏破昭京，南天防线插上汉旗，黎承烨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盛京，他若还要低眉顺眼，那便对不起死在战场上的汉军，也对不起这二十年大汉忍下的屈辱。
所以今天，
他就是要狂。
就是要把曾经汉国使臣受过的冷眼与羞辱，一点一点还回去。
黎承烨怒极反笑：“宋照玄，你莫不是以为，朕已经怕了韩羽白？”
宋照玄淡淡道：“陛下怕不怕，并不重要。”
“微臣今日来，乃是奉我大汉皇帝陛下的旨意，黎承烨若愿开山海关，献盛京，缚手归降，大汉可留你性命。”
“若仍要负隅顽抗，陛下说了，端木昭仁的下场，黎帝应当还记得。”
听到端木昭仁这四个字，黎承烨脸色顿时一变。
殿中群臣也忍不住骚动起来，
端木昭仁是什么下场，
他们当然知道。
堂堂东辰皇帝，被汉军俘虏之后，受尽羞辱，最后在大汉庆典之上，当着万民的面被处斩。
那样的结局，
对任何一国皇帝而言，
都是无法接受的噩梦。
宋照玄抬起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我家陛下还说了，黎帝若愿意体面，大汉便给你体面。”
“若不愿意体面，大汉也能帮你体面。”
黎承烨脸色铁青。
“放肆！”
殿中终于有黎国臣子忍不住怒斥：“宋照玄！此乃大黎盛京，岂容你在此大放厥词！”
宋照玄终于转头看了那臣子一眼，
眼中，
只有轻蔑。
“大黎盛京？”
“哈哈哈哈哈哈，所以为何 不是大黎昭京呢？！”
“若不是我家陛下暂时无意北上，今日站在这殿中的，便不是宋某一个使臣，而是大汉百万大军！”
那臣子脸色涨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照玄重新看向黎承烨。
“当然，劝降只是其一。”
黎承烨眼神一沉：“其二呢？”
宋照玄的目光，缓缓移向殿中一侧。
那里，
站着黎国丞相贾须。
贾须原本低垂着眼，尽量不让自己太过显眼，可当宋照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心中猛地一沉。
宋照玄淡淡开口：“其二，便是取贾须首级。”
这句话落下，
现场，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心中怒火宛若火药炸开，当即指着宋照玄厉声质问：“放肆！”
“宋照玄，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贾相乃我大黎丞相，岂容你一个汉国使臣在此索要首级！”
“欺人太甚！”
一名老臣气得胡须发抖，指着宋照玄怒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可你若再如此羞辱我朝重臣，真当我大黎无人敢杀你不成？”
宋照玄闻言，
反倒笑了。
他没有半点惧色，甚至还慢悠悠地扫了殿中众人一眼。
那眼神，
像是在看一群还没有弄清楚自己处境的人。
“大黎？”
宋照玄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笑意更浓。
“诸位张口闭口大黎，可宋某倒想问一句，如今的大黎，在哪里？”
“在昭京吗？”
“可昭京已经插上了大汉军旗。”
“如今所谓大黎，不过是躲在辽东苦寒之地，依仗一座山海关苟延残喘罢了。”
“诸位在这里对宋某怒目而视，倒像是依旧坐在昭京皇宫之中。”
“可惜啊。”
“这里不是昭京。”
“你们也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五霸之一的黎国朝廷了。”
一句句的嘲讽，
就好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殿中众人脸上。
可偏偏，
他们还无法反驳。
因为宋照玄说的，全都是事实。
黎承烨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贾须是朕的丞相。”
“韩羽白凭什么要他的首级？”
宋照玄淡淡道：“在下并非是商量，而是通知，至于黎国愿不愿意交人，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黎承烨死死盯着宋照玄，许久之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此事重大，朕需要时间考虑。”
宋照玄并不意外。
他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
“宋某不急。”
“我家陛下也可以给黎帝一点时间。”
说到这里，他缓缓抬起头，语气依旧平静，却让殿中所有人心里一寒。
“不过，六月底之前，大汉要看到答复。”
“献城归降，交出贾须，这两件事，最好考虑好了再做决定。”
“若月底之前没有答复，那么下一次来到盛京的，就不是宋某一个使臣了。”
“而是大汉天军。”
说完，
宋照玄再次敷衍地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从始至终，
连个像样的礼仪都没有。
甚至连告退二字，都懒得说。
这种画面，
落在殿中众臣眼中，脸色铁青到了极点，大黎建国数百年，还从未有他国使臣，敢在黎国做出这种姿态。
朝会结束后，
黎承烨立刻召集重臣入偏殿议事。
“陛下，韩羽白欺人太甚！”
“一个使臣，竟敢在我大黎朝堂之上索要丞相首级，此乃奇耻大辱！”
“若今日真交出贾相，盛京朝堂还有何颜面？陛下还有何威信？”
“不错，况且韩羽白居然还想让我等投降，此事绝不可答应！”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骂得义愤填膺。
可贾须却站在一旁，脸色苍白，额头隐隐渗出冷汗，
别人骂得痛快，
可被索要首级的人......是他。
宋照玄那副神情，根本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黎承烨坐在上首，脸色阴晴不定。
他当然愤怒，
可愤怒之后，他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如今盛京孤悬辽东，山海关以南尽失，大汉随时可能北上。
若能用贾须一颗人头，换来一些喘息时间......
黎承烨目光微动，
一旁，
贾须察觉到他的眼神，心中顿时沉了下去。
他连忙出列，声音发颤：“陛下，老臣对大黎忠心耿耿啊！”
黎承烨看着他，
沉默片刻，
语气却缓和了下来。
“贾相不必惊慌。”
“朕岂会真把你交给韩羽白？”
贾须抬头，
眼中浮现出一丝希望。
黎承烨继续道：“不过，眼下局势危急，宋照玄又逼得太紧，朕若当面拒绝，只怕韩羽白立刻便会挥师北上。”
“所以，明日朝会上，朕会先表面答应交出你的首级。”
“今晚，你便离开盛京。”
“往晋国去。”
“姬尔丘刚刚登基，正要联合诸国抗汉，你去晋国，一来可以避祸，二来也能替朕联络晋国朝堂。”
“只要你人不在盛京，朕明日便可以对宋照玄说，你已经逃了，需要时间追拿。”
“如此一来，既能拖住大汉，又能保住你的性命。”
贾须嘴唇颤了颤。
他知道，
这未必是什么万全之策。
可眼下，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留在盛京，
他随时可能被当成给大汉的交代。
离开盛京，至少还能活。
贾须深吸一口气，跪地叩首。
“老臣，谢陛下保全。”
黎承烨看着他，神情复杂。
“去吧。”
“越快越好。”
“今晚就走。”
贾须再次叩首，声音低哑。
“老臣明白。”
当夜，
盛京北门悄悄打开。
贾须换下丞相官服，只带着少数亲信，乘着夜色离开盛京，向晋国方向逃去。
......
第二日，
盛京朝堂，
宋照玄再次被召入殿中，他依旧是昨日那副姿态。
昂首阔步，脊背笔直，走进大殿时，连眼角余光都懒得施舍给两侧黎国群臣。
黎承烨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却强行压着怒火。
宋照玄停在殿中，淡淡道：“不知黎帝考虑得如何？”
黎承烨冷声道：“贾须之事，朕可以给韩羽白一个交代。”
“只是贾须昨夜畏罪潜逃，如今已不在盛京，朕已经派人追拿，待将其擒回，便会取其首级，送往昭京。”
宋照玄看着他，忽然笑了。
毕竟，
这种话也就能骗骗傻子了，
摆明了是不想交人，
随便找的说辞而已。
不过，
他倒也没追问，
毕竟交不交人还得看对方，他又不好强来。
随即，
宋照玄又问：“那归降一事呢？”
黎承烨猛地攥紧御案，声音森冷。
“绝无可能。”
“朕乃大黎皇帝，纵然昭京暂失，黎国也尚未亡。”
“韩羽白想让朕开山海关，献盛京，束手归降？”
“痴心妄想。”
宋照玄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仿佛这个答案，他早就预料到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宋某明白了。”
“黎帝既然选择不降，那便是不降，宋某告辞。”
多一句话都懒得说，
得到答案，
宋照玄直接选择走人。
反正他出使黎国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也算是提及了通知义务。
至于后续.......
那就是军队的事情了。
既然黎国不愿意投降，那无非就是继续打而已，这些就不管他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