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注意到,就在他们背后的太行山口,一支狼狈不堪的汉军,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群山。
他们的甲胄上满是泥水。
战马也疲惫不堪,鼻中喷着粗重白气。
可当他们从山中走出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现在,
赤水谷就在眼前。
韩羽白骑在马上,望着前方昏暗的黎军营地,目光冷得像刀。
他没有下令擂鼓。
也没有让人高喊冲杀。
只是抬起手,
轻轻向前一压。
最前方的汉军弩手立刻散开。
他们借着夜色靠近哨楼。
几道短促的破空声响起。
哨楼上打盹的黎军还没来得及睁眼,便软软倒了下去。
北面谷口的几处巡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拔掉。
没有惊呼。
没有号角。
只有尸体倒地时,极轻微的闷响。
紧接着,
汉军骑兵开始入谷。
最初,
铁蹄声被压得很低。
可随着一队队骑兵冲过谷口,声音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轰隆。
轰隆。
轰隆。
夜色之中,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滚出来的雷。
一开始,
赤水谷中的黎军还没反应过来。
有人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骂道:“什么动静?”
有人翻了个身,嘟囔道:“地震了?”
下一刻,
营门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敌袭!”
“汉军!”
“汉军杀进来了!”
这一嗓子,像一把刀,猛地劈开了赤水谷的夜。
整个军营瞬间炸开。
无数黎军从睡梦中惊醒,有人连鞋都没穿,便跌跌撞撞冲出营帐,有人慌忙去摸兵器,却摸到了昨夜喝空的酒坛,有人刚披上一半甲胄,帐外的战马便已经嘶鸣着撞翻木栏。
火把被撞倒。
营帐被点燃。
黑暗中到处都是喊叫声。
“敌袭!”
“哪里来的敌人?”
“南边?是不是南边?”
“不对,这里没有动静,根本没人啊。”
“不是!是北面!北面山口!”
“北面?北面怎么可能有汉军?!”
没人回答。
也没人有时间回答。
汉军骑兵已经冲进营中。
他们从太行山里出来,疲惫到极点,也压抑到极点。
此刻终于见血,
所有人的那口气都爆了出来。
长刀劈开帐帘。
强弩射倒奔逃的黎兵。
战马撞翻拒马和木栅。
黎军本就毫无准备,又是在深夜遭袭,营中一片混乱。
有人大喊列阵。
可没人知道该往哪里列阵。
狭窄的营道中,黎军彼此冲撞,踩踏成团。
前面的人摔倒,后面的人来不及停,直接踩了上去。
有人被自己的同袍撞翻在地,刚要爬起,便被慌乱的人群踩得惨叫连连。
有马匹受惊,在营中横冲直撞。
酒还没醒的士卒连敌人在哪都没看清,便被乱军裹着往前跑。
整个赤水谷,彻底乱了。
......
主帐之内。
许元宽还在沉睡。
昨夜喝得太多,他此刻脑袋昏沉,怀里还搂着一个营妓。
帐中酒气未散,
外面的喊杀声最初传来时,他只是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直到一阵更加混乱的吼声逼近主帐,
许元宽才猛地睁开眼。
只是,
他并未酒醒,脸上已经浮现怒意。
“怎么回事?”
“外面怎么这么吵?!”
没人回答。
外面又是一阵惨叫。
许元宽坐起身,脑袋仍旧发涨,怒声喝道:“来人!”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将军!”
“不好了!”
“汉军......汉军杀进来了!”
许元宽愣了一下。
随即勃然大怒。
“放屁!”
他一脚踹翻旁边案几,酒盏滚了一地。
“汉军怎么会杀到赤水谷?”
“你喝多了,还是活腻了,敢拿本将开这种玩笑?”
那亲兵几乎要哭出来。
“将军,是真的!”
“他们从北面山口杀进来的!”
“北面?”许元宽眼睛瞬间瞪大,怒意里夹杂着难以置信,“北面是太行山!”
“汉军怎么可能从太行山里出来?”
亲兵声音发颤:“可......可他们真的来了!”
“营门已经破了,哨楼全没了,粮仓那边也乱了,将军我们赶紧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许元宽脑中嗡的一声。
酒意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
他一把推开怀中吓得瑟瑟发抖的营妓,抓起旁边的衣甲,却因为手抖,半天没能系好。
帐外喊杀声越来越近。
火光透过帐帘映了进来,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许元宽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玩笑。
汉军真的来了。
从他们所有人都不相信的太行山里,杀到了赤水谷。
“备马!”
许元宽声音尖锐起来。
“传令,所有人向粮仓集结!”
“守住粮仓!”
“快!”
亲兵转身冲出帐外。
可刚出去没多久,便又是一声惨叫。
紧接着,
一具尸体重重撞在帐门上,鲜血顺着帐帘往下流。
许元宽脸色瞬间惨白。
下一刻,
帐帘被刀锋挑开。
冷风卷入帐中。
也卷入了外面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许元宽抬头望去。
几名汉军骑兵立在帐外,甲胄上满是泥水,脸上带着连日行军后的疲惫,却杀气森然。
远处,
玄色汉旗已经插上了赤水谷营门。
火光之中,一道身披玄甲的身影缓缓策马而来。
许元宽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个人。
韩羽白。
大汉皇帝。
可是......
这怎么可能?
有那么一瞬间,许元宽甚至觉得自己还没有醒。
或许是昨夜酒喝得太多,或许是帐中脂粉气太重,又或许是外面乱糟糟的喊杀声搅得他神志不清,所以才会看见这般荒唐的画面。
韩羽白怎么可能在这里?
大汉皇帝怎么可能出现在赤水谷?
他现在不该在洛京吗?
即便亲征,也该在南天防线外,或者在中山国方向。
怎么会从北面山口杀出来?
那里是太行。
那是太行山!
许元宽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
一定是看错了。
一定是酒还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