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我们能在东辰官府底下活得体面。”
“以后，也能在汉国官府底下活得体面。”
说到这里，
神原隆康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
甚至带着几分从容。
“东辰人也好，汉人也罢。”
“皇帝坐在龙椅上，难道还真能亲自下乡丈量田亩？”
“最后办事的，不还是我们这些人？”
祠堂内，
不少族人纷纷点头。
原本凝重的气氛，
似乎也缓和了几分。
神原隆康看向一旁的长子：“另外，把族谱取出来。”
长子愣了一下：“族谱？”
“对。”
神原隆康道：“汉军不是在清查户籍吗？”
“那就让他们查。”
“我们不但不能藏，还要主动拿给他们看。”
“从祖上何时迁居这里，到如今族中嫡支、旁支、姻亲、佃户、护院、掌柜，全部列出来。”
“越详细越好。”
“这样才能显出我们神原家的诚意。”
长子迟疑道：“可族谱上，有不少族中长辈曾在二十年前对汉之战中立功......”
神原隆康摆了摆手，打断他。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再说，两国交战，各为其主。”
“二十年前汉国败了，东辰胜了，这叫时势。”
“如今东辰败了，汉国胜了，这也叫时势。”
“真正聪明的人，从来不会抱着旧日的仇恨不放。”
“韩羽白能打下东辰，说明他不是蠢人。”
“他若想坐稳这片土地，就该明白，杀戮解决不了治理，最终还是要用我们这些本地大族。”
这番话，
让所有人彻底安心下来。
于是，
第二天一早。
神原家的车队，便浩浩荡荡来到郡府外。
车上装着沉甸甸的箱子。
箱子里，
有金银。
有田契。
有商铺文书。
有古玩玉器。
还有神原家珍藏多年的族谱。
那族谱被装在檀木盒中，
外面还用锦缎包着。
显得极为郑重。
神原隆康亲自来到县衙。
他换了一身素净长袍，姿态放得很低。
见到负责清查户籍的汉军官吏后，他深深一礼。
“草民神原隆康，拜见大人。”
坐在案后的汉军官吏抬头看了他一眼。
此人年纪不大，
穿着一身青色官服，面容清瘦，眼神平静。
神原隆康立刻让人把礼单呈上。
“汉军初定，百事繁杂。”
“草民身为本地人，愿尽绵薄之力，协助大人治理地方。”
“这些金银田契，皆是草民一点心意。”
“除此之外，草民还将神原家族谱一并带来。”
“族中人口、旁支姻亲、佃户仆从，皆有记录。”
“若大人清查户籍需要，尽可誊抄。”
说完，
神原隆康露出一副恭顺而诚恳的模样。
他相信，
没有哪个官员会拒绝这样的诚意。
过去东辰官府不会。
现在汉国官府，
想来也不会。
然而，
那名汉军官吏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礼单。
没有露出贪婪。
也没有露出惊喜。
只是平静道：“金银入库。”
“田契、商铺文书登记。”
“族谱留下。”
神原隆康心中一喜。
收下就好。
收下，
就代表有得谈。
只要有得谈，
神原家就能活。
可下一刻，
那名汉军官吏又补了一句：
“神原家所有族人，三月内不得离开鹤川郡。”
“嫡支、旁支、姻亲、佃户、护院、商铺掌柜，全部按族谱名册重新核验。”
“少一人，拿你是问。”
神原隆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过很快，
他便重新恢复镇定。
“大人放心，草民一定配合。”
汉军官吏点点头，
然后便不再看他。
只是一挥手，
旁边的书吏立刻上前，将神原家的族谱接过去，放到案上。
檀木盒打开。
厚厚的族谱被取出。
一页一页翻开。
神原隆康站在堂下，看着那些汉军书吏将族谱上的名字、年龄、关系、住处、产业，一一誊抄到新的名册上。
他的心里，
反倒更踏实了。
因为在他看来，
这代表神原家已经入了汉军官府的眼。
只要入了眼，
就还有价值。
可他没有注意到，
那名汉军官吏在看到族谱中某几页时，手中毛笔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几页上，
记录着神原家几位先祖的功绩。
其中有一句写得格外醒目。
【随军入汉，破城有功，赐田三千亩。】
汉军官吏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提起朱笔，
在旁边轻轻做了一个记号。
很轻。
轻到神原隆康根本没有察觉。
......
从郡府中出来的时候，
神原隆康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随行的族人也都松了口气。
有人低声道：“家主，看来汉人也不过如此。”
“是啊，收了礼，就好办。”
“只要咱们神原家还在，鹤川郡就乱不了。”
神原隆康听着这些话，没有出声斥责。
因为他自己，
也是这么想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清河县上空。
天空阴沉沉的。
厚重的乌云从远处压来。
看样子，
似乎快要下雨了。
神原隆康收回目光，淡淡道：“这几日让族中子弟都安分些。”
“等风头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
......
类似神原家的事情，
在东辰各地不断上演。
有豪族献出田契。
有商贾献出金银。
有旧官献出政务档册。
有地方士绅献出隐户名册。
他们都以为，
自己是在向新主人表忠心。
他们都以为，
自己是在为家族换一条生路。
他们甚至彼此攀比。
谁送得更多。
谁跪得更低。
谁更早和汉军官吏搭上关系。
在这些人看来，
亡国是皇室的事。
战争是军队的事。
他们这些地方豪族，
只要懂得低头，
便总能找到继续活下去的办法。
过去几百年，
天下不知换过多少姓氏。
可豪族依旧是豪族。
世家依旧是世家。
他们见过太多王朝兴亡，
也经历过太多改朝换代。
所以他们相信，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然而，
随着时间一天太难过去，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东辰各地的空气，渐渐变得沉闷起来。
这种沉闷，
不是来自刀兵。
也不是来自厮杀。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像是暴雨来临前，
天地之间的风忽然停了。
街上的汉军依旧不打骂百姓。
县衙里的官吏依旧按部就班地登记户籍。
城门口的盘查依旧平静而严格。
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