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京皇宫。
一份份来自各郡县的奏报，被送到了韩羽白面前。
御案上，
堆满了厚厚的册子。
范苴站在一旁，低声禀报道：“陛下，东辰各郡县已经基本落入掌控，地方户籍正在重新核验。”
“目前来看，大部分地区百姓都很配合。”
“甚至有不少东辰旧吏，为了求得活命，主动献上地方隐户、漏户的名册。”
韩羽白低头翻看着那些户籍册，神情没有半点波动。
纸上的字很多。
密密麻麻。
一个名字连着一个名字。
一户人家连着一户人家。
可在韩羽白眼中，
那些并不是名字。
而是一笔笔尚未清算的债。
他淡淡问道：“东辰百姓反应如何？”
范苴道：“起初惊慌，但这几日已经安定不少。”
“很多人以为，朝廷只是要重新编户齐民，接管东辰土地。”
“也有一些士绅豪族，开始主动向我军示好，想要保住家产。”
说到这里，
范苴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他们大概还以为，只要换个主子，日子便能照旧过下去。”
韩羽白没有笑。
他只是合上手中的册子，声音平静：“二十年前，汉国那些城池被东辰军攻破的时候，百姓是不是也这么想过？”
范苴沉默下来。
韩羽白缓缓道：“他们是不是也觉得，只要自己低头，只要自己跪下，只要自己把粮食和银钱交出去，就能活？”
“可后来呢？”
大殿内，
无人回答。
因为答案早已写在汉国这二十年的血泪里。
现在，
轮到他们付代价了。
韩羽白抬起头，望向范苴：“继续查。”
“朕要的不只是瀛京。”
“也不只是几座郡县。”
“朕要东辰全境，每一户，每一人，都清清楚楚。”
范苴躬身：“微臣明白。”
......
接下来的日子里，
汉军对占领区的控制开始变得越来越严密。
起初，
百姓只是觉得不方便。
原先可以自由出城的道路，如今需要官府发放通行凭证。
原先可以随意往来各坊的亲戚，如今要登记姓名和住处。
原先逃难到城外的百姓，被要求返回原籍，重新入册。
原先藏在山中、乡下的旧族豪强，也被本地人举报出来。
但即便如此，
大多数东辰百姓依旧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危险。
他们只以为，
这是汉军初掌东辰，害怕有人作乱，所以才会加强管束。
这很正常。
任何一个占领者，
都会这么做。
只要等局势稳定下来，
日子总会慢慢恢复。
很多人都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甚至还有一些东辰商贾，开始试图讨好汉军官吏。
他们送上金银。
送上田契。
送上家中珍藏的古玩字画。
他们以为，
自己只要表现出足够的顺从，
便可以像过去一样，在新的权力之下继续活得体面。
......
鹤川郡。
作为清河县有名的豪族，神原家在当地扎根已经有两百多年。
家中良田万顷，商铺数十间。
族中有人在东辰朝廷为官，也有人在地方军中任职。
过去这些年，
无论鹤川郡的太守换了多少任，真正能在这片土地上说话的人，始终绕不开神原家。
此刻，
神原家的祠堂内，
烛火通明。
神原家上下几十名族老、掌柜、嫡系子弟，全都聚在这里。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不安。
东辰亡国的消息已经传来。
瀛京破了。
皇帝降了。
南云忠九也降了。
汉军进驻鹤川郡后，第一件事便是接管县衙，封存府库，清查户籍。
如今，
整个鹤川郡都在重新登记人口。
这让神原家的人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毕竟，
他们过去跟东辰官府牵连太深。
族中不少产业，
更是依靠官府庇护才发展到今日。
如今换了天，
谁也不知道汉军会不会翻旧账。
祠堂最上方，
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
他身穿宽袍，须发半白，脸上皱纹不多，眼神却很深。
此人名叫神原隆康。
正是神原家这一代家主。
他坐在那里，
手中捏着一串佛珠，
一颗一颗慢慢拨动。
下方，
一名中年男子忍不住开口：“家主，汉军这几日查得越来越严，连各家的田契、商铺、族谱都要登记，咱们是不是该早做准备？”
另一人立刻道：“准备什么？难不成逃？”
“现在城门都被汉军接管了，出城要路引，乡道有骑兵巡查，能逃去哪？”
“那总不能干等着吧？”
“汉军虽然这几日没杀人，可谁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祠堂内，
众人七嘴八舌，
气氛越来越躁。
神原隆康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议论声渐渐变大，他才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众人一眼。
祠堂瞬间安静下来。
“慌什么？”
神原隆康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东辰是亡了，可天底下亡国的事情还少吗？”
“王朝会亡，皇帝会换，城头大旗也会改。”
“可世家不会。”
说到这里，
神原隆康放下手中佛珠，目光扫过祠堂内的族人。
“你们要记住一句话。”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
“端木家的皇位没了，那是端木家无能。”
“可我神原家在鹤川郡经营两百余年，田地在这里，族人在这里，商路在这里，人脉也在这里。”
“汉军想要治理鹤川郡，难道靠那些外来的汉人官吏？”
“他们人生地不熟，连哪条河会涨水，哪座山有盗匪，哪几个村子经常械斗都不知道。”
“到最后，还不是要依靠我们这些本地大族？”
这番话一出，
众人原本慌乱的心，顿时安定了不少。
是啊。
不管谁当皇帝，
治理地方，
总要用人。
而他们神原家，
就是鹤川郡绕不开的人。
神原隆康继续道：“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躲，不是逃，更不是跟汉军作对。”
“而是主动靠上去。”
“让汉人知道，神原家有用。”
“只要神原家有用，便能活。”
“只要活下来，几十年后，谁还记得今日城头插的是谁家的旗？”
下方，
有人小心翼翼问道：“家主的意思是......”
神原隆康平静道：“明日一早，备礼。”
“黄金三千两。”
“白银十万两。”
“上等绸缎三百匹。”
“另取城西三十间商铺的契书，还有南山下那三千亩水田的田契。”
众人闻言，
顿时一惊。
这份礼，
不可谓不重。
有人肉疼道：“家主，这是不是太多了？”
神原隆康冷冷看了他一眼：“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想着心疼钱？”
那人立刻低头，不敢再说。
神原隆康继续道：“这些东西不是送出去就没了。”
“这是买路钱。”
“买的是神原家的路。”
“只要搭上汉军的关系，未来清河县的粮税、商道、田亩清丈，甚至地方吏员任免，神原家依旧有插手的余地。”
“过去我们能在东辰官府底下活得体面。”
“以后，也能在汉国官府底下活得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