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的,袁伯还是在醉仙楼附近的巷口支了个小摊,规模不大,每日晌午定量的免费供应一些米粥和饼子,供逃荒的流民食用。
摊子派了专门的伙计管着,还有一名伙计在旁边维持着场面,免得有争抢的情况发生。
醉仙楼二楼侧边的窗子处,惏依看着对面巷子口在伙计吆喝下排队的流民,里面老弱妇孺皆有,却全都身着破了洞的粗布衣服,因为长久的饥饿和奔波,面上都无神呆滞。
翠香留意到巷尾有一位妇人在不显眼的角落一直站着,目光就看着施粥的小摊。
“小姐,你看那里有个妇人一直站在那里,是不是也是想来讨粥喝。”
翠香远远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这妇人看起来不像是流民啊。”
惏依跟着看过去,那妇人确实不像是流民,她虽穿着粗布衣裳,发间也只用木簪子挽着,但发髻整齐,仍留有一些体面,惏依猜想,“是不是哪家妇人因为米价飞涨,家里揭不开锅,又不好意思和这些流民抢粥吃。”
那妇人眼中虽对米粥有向往,但也只是看着,又似乎怕被人发现什么,不时看着周围,有人经过就半掩着脸避开。
看了许久,她叹了口气,似是终于放弃了想要去领米粥的想法,向巷子深处走去。
惏依蹙眉,“也许实在是过得窘迫才想来和流民抢粥吃,翠香,你从后厨拿两个饼子给她吧。”
“是,小姐。”怕那妇人走远,翠香拿完饼子小跑着跟上去,塞到那妇人怀里,不等她反应,就又折返回去了。
那妇人下意识的抱住怀里的饼子,看向翠香已经走远的背影发愣,反应过来后她又看向巷头翠香的方向,然后抬头看时发现二楼窗口处惏依的身影,明白过来些什么,她鼻子发酸,遥遥的向惏依鞠了个躬,情绪涌起身子有些发颤。
她没多停留,环顾了周围一圈,确定没人看到后,她把饼子藏在怀里,脚步匆忙地的便离开了。
跟着这妇人回家,才知这妇人原是一介御史的妻子,但这居所却颇为简陋,院子里除了桌椅板凳外便没有什么像样的陈设,为了贴补家用,院中桌上还放着没绣完的绣品,墙角还有垒土种菜的地方。
妇人把筐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便赶紧做饭,但因为没什么食材,就只是煮了些米而已,饭很快便做好,她接着又把筐里的药拿出来煎好,去东屋给床上的婆婆喂药。
那两个饼子就放在屋里的桌子上没动,等到王起下值回来,看到这饼感到颇为奇怪。
他知道家里生活清贫,除了买米面,很少会买街上现成的饼子,所以他心中有些疑惑。
王起去到东屋,妻子已经给老母喂完了药,“那两个饼子是哪里来的?”
妻子却不吭声,拿着药碗去院子里,才开口,“在醉仙楼附近有个小姐塞给我的。”
王起听说了醉仙楼那里支了摊施粥的事情,妻子这样说便是也存了心思想去领粥。
他脸色僵住,刚想问话,妻子却抢先说道:“放心,我没去排队丢你的脸,是我站在那看太久了人家看我可怜,才给我的,没让人看见。”
妻子说这话时,手里在绣着绣品,并没抬脸看王起,王起却知她心里的委屈。
他叹了口气,拍拍妻子的肩膀,“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嫁给我这么不通世故的人,过这么清贫的日子。”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他却不愿掺杂进那利益勾当里,自前年当了那仓房御史得罪了人后,吏部的考核也没了好结果,仓中失火申诉无门还害得家中典当去赔钱,被人刁难俸禄被克扣,又遇上老母病重,家中情形更是一落千丈,每日也只能是勉强糊口。
如今京城米价飞涨,家中生计更是苦不堪言,只是王起没想到连累妻子一个闺秀,竟生出了要去乞食的想法,他定定的看着那两个饼子,久久没有言语。
惏依从醉仙楼出来以后,便带着翠香在街上转悠,她想验证自己的猜想,找到那可疑的粮商,却没有头绪。想来想去,便先去与粮商关系最紧密的米行附近转转。
“我们去北运河那里看看买些脂粉。”
两人走着,却没想到转角会遇见已近一月没见的高崇,他后面跟着来福,来福手里提着东西,高崇面上却看着不太高兴。
高崇没看见惏依,她思索了下,想着还是打个招呼。
“高公子。”
高崇正因为刚才在前门大街买吃食时,流民突然的朝他扑来感到晦气,听着这话看过去,发现原来是惏依。
他面上缓了缓,“惏依小姐怎么在街上?”
“逛着买些首饰,倒是许久没见高公子。”
高崇脸上烦闷摆摆手,不愿多说,“我被我爹禁足了,今天才让我出府。”
“不会是因为替我出头那事?”惏依面带讶色,话里有些愧意。
“都过去了,小姐不用在意。我高崇做善事积德,我爹他老古董不懂我。”
惏依看看小厮手上拿的吃食,“高公子可千万不要去前门大街,那里最近有很多流民聚集,公子要小心啊。”
说到这个高崇就来气,“才从那里出来,这些饿死鬼竟敢朝我身上扑,真的是活腻歪了。”
惏依听到他这刺耳的称呼,嘴角的弧度不由放平一些,心里感到有些厌恶,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还没有答谢公子上次的恩情,正好晌午惏依请公子去酒楼吃饭吧?”
高崇却意外的回绝了,“小姐去逛吧,我爹只让我出来半日,现在就要回去了。”
京城北运河一带交通便利,水面宽阔船只来往繁忙,一行米店就开在这周围方便来回搬运粮袋。
米行上午已经卖了不少粮米,趁响午休息便要把粮仓补满,这时岸边停靠船只,脚夫来来回回把船上的粮袋搬运到各米店。
惏依带着翠香就在附近的小摊支起的棚子外面随意坐着要了碗面吃,她们刚到时还没什么人,没想到因价格实惠惏依坐下不久,附近的凳子上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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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忙活完歇脚的脚夫。
惏依和翠香在这一群壮汉里便显得有些突兀,她们的面店家很快做好了给她们端上桌,附近其他桌上的吃食很快也做好被送上桌。
干体力活的脚夫们早就饿了,面上好后,附近都是大口吃面吞咽的声音,翠香偷摸的看看周围,有些害怕的咽了口口水,小声的和惏依讲话,“小姐,我们吃完快些走吧。”
惏依也有同感,但她们毕竟是女子,吃的便慢了一些,旁边的人很快吃完了面,和周围的人聊起了天。
“你这趟搬完后面怎么打算?”
“我同乡的人有个城郊的话拉我去干,我过两天就去那了。”
“城郊有什么活,那附近不都是村庄吗?”
“搞不清楚,说是有人要搬货,工钱给得还挺高。”
“那你也拉我一个。”
“我到时问问我那同乡,需要人了一起去干。”
旁边有人听见他俩的话,有些好奇,“你们说的是不是石头村那边的?”
那人诧异的看过去,“你也知道?”
“我去年在那边搬过,那个老板姓孙,他在那里有个园子,后院有个很大的仓房里面放了不少粮食在里面,我当时还奇怪为什么要在这没人的地方建个园子,印象就深刻了些。”
还在吃面的翠香看看惏依,轻声说,“小姐…”
惏依眼神示意她不要讲话。
那几人还在说,“我们这些人哪能搞懂这些老板的心思。”
从面摊离开后,翠香看看前后,凑近惏依说,“小姐,你今天不是来买胭粉的吧。”
惏依轻声说,“别和袁伯说,我怕他担心。”话一转,“本来是准备来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的,没想到真的有意外之喜。”
翠香,“那还去逛吗?”
“去啊,出门总得带些东西回府,被问起来也有个说辞。”
运河附近除了米行也有不少南北的货物在这里交易,附近便是一条繁华的街道,道两边开满了各种店铺,惏依和翠香随意逛着,看到有意思的便买下来。
逛到食品店,翠香指着摆在门口的蜜饯,兴奋的对惏依说,“小姐,你看这里还有我们江州的果子呢。”
“你挑着,买些回去吃吧。”
两人走着,逛到胭粉铺时,惏依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日翠香只在门口等着,便不认识她。
“罗小姐。”
罗语薇许是买完了,从楼上的雅间出来下阶,后面带着几位婆子婢女。
不知为何,她看到惏依时面色却有些不自在,“惏依小姐。”
后面的婆子在后面审视着惏依,惏依不想太过亲近惹人厌烦,便保持好分寸,只礼貌的问了好。
翠香看着众人拥着出门的罗语薇,小声问“小姐,这个小姐是侍郎府的吗?”
惏依点点头,翠香咂舌,“出行的场面可真大。”被惏依叱了一眼,她悻悻的闭上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