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夜色已经沉了下来。顶层的落地窗外,是整个曼哈顿的城市灯海。
池弈扯松领带,径直走进了浴室。
哗啦水声倾泻而下,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氤氲的水汽渐渐爬上淋浴间的玻璃,雾气模糊了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只是无趣的晚餐,在陈艾莎的那席话后,池弈竟开始觉得烦躁。
十岁亚青赛金奖。
十四岁梅纽因大赛失利。
之后就是数年的沉寂,和一段被篡改过的空白。
水流顺着睫毛和鼻骨滑落,连成一道水线。
一个十岁就显露出天赋和锋芒的孩子,应该一路参加更高级别的赛事,进入更大的舞台。
可是安焰没有。
她的轨迹停在她最该上升的时候,意外,又猝不及防。
池弈关掉花洒,披上浴袍。
他顾不得擦干头发,径直走进书房,打开桌上的电脑。
几分钟后,一段画质略显陈旧的视频出现在屏幕上。
年仅十岁的小姑娘,又瘦又小,用的还只是半琴。
然而第一句旋律流出,池弈的目光便停住了。
巴赫的《小提琴无伴奏组曲》第一号第一乐章,不算技巧很难的曲子,可是能拉好的当代演奏家寥寥。
这首曲子创作于巴赫妻子离世之后,音乐家因为没能见到妻子最后一面,所以写下乐曲纪念。
全曲透露着悲悯的情绪没错,但许多演奏者因为追求音色的饱满和充盈,会在第一句就把悲伤的情绪推到顶点,仿佛一场歇斯底里的表演,这样的悲伤,就变成一种高高在上的与“我”无关。
而巴洛克时期的音乐,重点在于即兴,而非结构。
安焰的处理恰到好处。
第一句微微的停顿,让音乐有了一种难得的呼吸感。不是宣泄爆发的悲伤,而是一种流淌的、缓慢的、带着哽咽的讲述,是一种欲言又止,无处诉说的悲痛。
音乐还在继续,池弈沉默着,慢慢靠向沙发。
他忽然理解了陈艾莎口中所谓的“天才”。
十岁的年纪,情感的捕捉和理解,就已经有着超乎成人的敏感和悟性。
这种判断力不可能完全来自训练。
一声揿铃打断了池弈的思绪。
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这么晚,能上门找他的人除了程扬,不做他想。
池弈揉了揉眉心,起身开门。
然而走廊灯光亮起的一瞬,池弈怔了一秒。
光线落在来人的脸上,他看见对方眼里同样的意外。
安焰穿着清爽宽松的白T,一条居家短裤,在白T下摆露出一点卷边。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饱满的小丸子,一缕卷发从颈侧滑落,在锁骨上方卷了个弯儿。
确实是居家随意的打扮,却也是池弈从未见过的打扮。
“Maestro?”
安焰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语气讶然,“这栋公寓的房东竟然是你吗?”
“我申请了楼下的公寓,管理员说住在顶层的就是房东,所以买了些礼物来拜访,顺便当面感谢。”
她提了提手中的小点心和起泡酒,嘴角扬起一点弧度:“没想到竟然是你。”
池弈没接话,一手掌着门框,扫过安焰的目光几乎有了重量。
他没有换衣服。
白色浴袍束在腰间,布料被水浸过,贴着身体的线条。领口敞开的一截,锁骨锋利,水珠沿着发梢一路滑过胸膛,最后没入浴袍的边缘。
安焰意识到,他似乎是刚从浴室里出来。
习惯了他西装笔挺、袖口冷光的样子,这样的池弈褪去绅士的外皮,反而有一种未经修饰的凌厉。
像任何一个食色性也的寻常男人。
目光停了一秒,安焰忽然笑了。
虽说接近池弈她是带着目的,可是在皮相上,安焰也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她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这算是邻居的见面礼,至于感谢的话,Maestro您要是不介意,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池弈垂眸看她,没有伸手,只说:“心意收到了。”
周遭安静下去,气氛有些微妙。
安焰张了张嘴,可是话没出口,她却忽然抬手朝池弈挥去。
“啪!”
手腕被扣住。
干脆又利落,池弈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没有半分迟疑。
安焰被这一下带得重心不稳,下一秒,整个人都撞进了池弈的怀里。
“哐啷”一声,起泡酒撞到门框,礼盒倾斜,点心也掉了一地。
本是拒绝的举动,却意外让两人贴近。她的额角抵在池弈颈侧,呼吸落在锁骨,靠上来的一刻,池弈甚至清晰地感受到了她那一下急促的呼吸。
“安小姐。”
温度透过皮肤,池弈低头看她,眉心微蹙,“你又想做什么?”
*
公寓楼下,一辆岩浆红法拉利驶入停车场。
程扬从车上下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从长岛开车一小时去了安焰的住处,结果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物业说住户上周退租了,空荡荡的房间,灯灭着,过去的一切都被清空,像一段被抹掉的记录。
她躲他,倒是干净利落。
他站在楼下抽了支烟,手机没电,他也懒得充,索性来找池弈。
毕竟兄弟间哪有什么隔夜仇,他现在只想知道安焰在哪里。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46、47、48……
目光扫过安焰身后的电子屏,池弈的视线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电梯里的人可能是谁。
数字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两人所在的楼层逼近。
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空气紧绷到凝滞。
腕上力道一重,安焰被拽得几乎失衡。
“砰——”
身后响起大门合上的声音。
安焰被池弈带着,快步穿过客厅,男人步伐沉稳,力道却不容抗拒,她被推进一间浴室。
关门的前一刻,池弈冷声吩咐:“不要出声。”
天差地别的转变,安焰懵了片刻,直到门外传来揿铃的声音。
……原来,池弈是怕被人看见她在。
没想到第一次踏进池弈的家,是以这样的方式,安焰笑笑,竟然觉得有趣。
她索性静下心,慢慢打量起这间浴室。
简单经典的设计,没有什么主人的私人用品。
空间极大,线条冷硬。台面是整块没有接缝的卡拉拉大理石,镜子嵌入墙体,感应灯光会在她走动时自动亮起,就连色温都是偏冷的白色。
没有护肤品,没有发圈,没有香水,没有任何属于女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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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显痕迹。
像是从来没有女人在这里停留过,更别提留下什么领地的标记。
空窗很久的迹象,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可刚才他拽她的时候,隔着浴袍传来的温度分明是滚烫的。
宽肩窄腰,领口微敞,结实的胸膛透出精壮的线条,劲瘦而不夸张,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那样的身体,那样的相貌,那样的家世……
安焰越想越觉好笑,池弈居然会是长期没有兴生活的状态。
胸口有什么涌了一下,是心底纯纯欲动的征服欲。
如果说有什么能和舞台一样让安焰感兴趣,那无疑是看圣洁者堕落,看禁欲者发疯。
“哥。”
门外传来一声熟悉却意外的声音。
安焰眼睫猛地一跳,外面那个人,竟然是程扬。
笑意漫上眼底,安焰总算明白池弈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
那点坏心思冒出来,她目光轻转,落在洗手台上一瓶极简包装的男士香水。
抬手,指尖慢悠悠地一伸。
“哗啦——”
玻璃的碎裂响彻浴室。
程扬明显一愣,侧头看向浴室的方向,语气狐疑:“你浴室里有人?”
“没有。”
池弈语气平静,脸色却紧绷,“刚洗了澡,应该是东西没放稳,我去看一眼。”
说完起身往浴室的方向,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冷香扑面。
而那个罪魁祸首就靠在墙边,抱臂笑意盈盈地看他。
池弈的眼神几乎结冰。
他转身锁上房门,“喀哒”一声,像某个扣合的开关。
安焰看着他冷脸走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拽进了淋浴间。
“哗啦”水响,水流倾泻而下,将两人的衣物彻底打湿。
花洒覆盖了一部分可能外溢的交谈,那个清冷自持的男人头一次失态。
“安焰,”池弈怒目攫住她,声音刻意压得又低又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水流顺着他湿润的发梢滑落,额间一根凸起的青筋跳动。
安焰的白T瞬间湿透,布料贴在身上,轮廓起伏被水流勾勒得清晰分明。肩线、锁骨、下面的弧度一寸寸显现,她却若无其事地抬头看他,笑得很是无辜。
“Maestro,你很怕我吗?所以才疑神疑鬼,紧张防备。”
她朝他逼近一步,胸口几乎贴上他的浴袍:“刚才在门外,我伸手是因为你肩上有只飞虫,那瓶香水,也不过是个意外。”
“而且,你总是这样问人问题,又不听别人的回答吗?就像在床上,你问快一点还是慢一点的时候,实际上根本不关心,还是会按照自己的节奏做?”
安焰声音很轻,却字字戳心。
池弈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身体却被隔间的玻璃挡住。
蒸腾的水汽很快就让狭小的空间里白雾弥漫。
浴袍打湿后贴在身上,腰间系带收紧,身体轮廓愈发地明显。
她的手还被池弈扣在掌中,安焰盯着他起伏的喉结,忽然踮脚上去。
唇瓣相接的一刻,心跳在水声里失速。
池弈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门外却在这时传来几声叩击。
程扬的声音贴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疑惑:“哥,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