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二维空间(十五)
褚清子醒来的第三天,徐宁和可乐才从外围防线撤回来。
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褚清子正坐在医疗室的床边,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听萧永锡讲据点里新补充的物资清单。萧永锡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在念病历,但褚清子听得很认真。
“清子姐!”可乐的声音像颗小炮弹,炸得满屋子都是,“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扑过来,差点把褚清子手里的水杯撞翻。萧永锡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杯子,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可乐,”徐宁跟在后面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那套沾了几何碎屑的作战服,“你轻点,她才刚醒。”
“我知道我知道,”可乐嘴上应着,手却没松,死死抓着褚清子的胳膊,“但我控制不住嘛。清子姐你都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萧医生那个脸——”
“可乐。”萧永锡的声音不高,但可乐立刻闭了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麻雀。
褚清子忍不住笑了,她看着可乐,又看向徐宁。徐宁站在门口,没急着过来,只是看着她,是确认,是放心,也是“你活着真好”的重量。
“徐宁。”她主动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
徐宁走过来,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上还带着伤,坐下去的时候轻轻“嘶”了一声。
“受伤了?”褚清子问。
“小伤。”徐宁摆摆手,“外围防线那边,平面人反扑了一次,比预计的猛。”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褚清子注意到她右手手腕上缠着绷带,渗着淡淡的灰蓝色。
“我们的人折损了几个。”徐宁的声音沉下去。
褚清子手里的杯子紧了紧,“他们是怎么出事的……”
“是为了守住东侧的缺口。”徐宁说道,“平面人突破了第一道防线,他们把自己当成了人肉屏障。”
可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褚清子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出声。
“但他们守住了。”徐宁抬起头,看着褚清子,“我们两队在外围守住了防线,没让一个平面人突破到核心区域。所以你和萧医生才能顺利见到守门人,才能……完成后面的任务。”
褚清子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灰色空间里那些发光的碎片,想起婆婆最后说的话。她想说“谢谢”,但这个词太轻了,轻得配不上那些人命。
医疗室里安静了很久。萧永锡站在旁边,背对着他们。褚清子知道他在想什么,作为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折损”两个字的分量。
“我们会带所有人出去的。”褚清子忽然说,“对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徐宁、可乐,最后落在萧永锡的背影上。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们得回去。我们……我们会把他们都带出去,是不是?”
徐宁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种“你终于不一样了”的确认。
“嗯。”她说,“会的。”
可乐用力点头,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扬起来了:“清子姐不用担心,我们可是……可是最厉害的队伍!”
“别半路开香槟了。”萧永锡终于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调子,“领主虽然消失,平面人也暂时被击退,但他们的核心力量还在。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褚清子:“褚平生和顾颜,被平面人转移了。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他们的位置。”
褚清子的心猛地一沉。
“有线索吗?”她问。
萧永锡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份图纸,展开来,上面是二维空间的地形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几何符号。
“平面人的据点有几个固定的转移点。”他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几个位置,“根据我们截获的能量波动,最近一次大规模转移发生在西北方向。那里的空间结构最不稳定,适合隐藏人质。”
“这地方……”徐宁凑过来看,眉头皱起来,“那地方我去过一次,空间是错乱的,上一秒你还在往前走,下一秒可能就倒挂在天花板上了。”
“所以需要一个熟悉空间规则的人带队。”萧永锡说完,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徐宁。
徐宁点了点头,也意会了萧永锡的意思:“好,我去过,这一次我负责带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开始整理装备,制定计划。
据点的储备比想象中充足,他们有个专用的地方堆放了武器。萧永锡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批新的维度稳定剂,装在银色的注射器里,能在短时间内抵抗平面化侵蚀。徐宁检查着通讯设备,确保每个队员都能保持联络。可乐则负责整理食物和医疗包,她把压缩饼干一块块码好,嘴里还念叨着“这个给清子姐,这个给宁工,这个给萧医生……”
褚清子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张地形图,仔细研究着上面的位置,她看见了几个眼熟的方位。有欧几里得·方已经倒塌的家,也有她遇见萧永锡的档案馆,还有萧永锡作为守门人的那栋医院。
其实有个问题,埋在她心底很久,她很奇怪,但周围人都没有提过。如果萧永锡是医院的守门人,那他应该找得到连通两个世界的通道,可为什么不让这些迷失的人类都过去呢?
那通道应该没有被彻底关掉,因为萧永锡还在,他没有消失。
“萧医生。”褚清子把图纸折好,走到萧永锡身边。他正在往注射器里填充稳定剂,动作特别精准。
“嗯?”
“我有个问题。”
“问。”
“你既然是守门人,那你是不是知道医院那边……还有通道可以回去?”
萧永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有。”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那个通道,只能走一个人。”
褚清子愣住了:“一个人?”
“守门人的通道,是单向的。”萧永锡把注射器放进金属箱里,盖上盖子,“只能出,不能进。而且每使用一次,通道就会缩小一分。我来到这里的时候,通道还能容纳一个成年人通过。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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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划了一下,“大概只有拳头大小了。”
褚清子沉默了,她不太明白。
“所以……那个通道其实已经被使用过很多次了?”
“嗯。”萧永锡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是她熟悉的冷静,“留下来的虽然想回去,但我们都是断后的人,知道大概率是回不去了。”
褚清子看着他。萧永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她无法接受,或者说情绪不太稳定。
“所以那些平面人都在白费劲?”她问,“他们找的通道从头到尾都不可能过去?”
“嗯。”萧永锡应道,他转身继续整理那些银色的注射器,动作依旧精准,“他们不知道这个真相,所以从头到尾,我们都不担心他们会去现实世界。”
医疗室里陷入一阵沉默。
褚清子抬起头,目光掠过萧永锡冷静的眼睛。
“所以,”她问,“那些拼死守住防线、没能回来的同伴……他们其实早就知道,就算赢了,也大概率回不去了,是吗?”
萧永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表情就说明了一切。
良久,他才说道:“可是因为你的出现,我们又有了希望。你应该是通过其他的渠道到这个世界的,你是怎么来的?”
“我……”褚清子愣了愣,她想起自己不过是从一维世界到的二维世界,这样的穿越方式和他们截然不同,所以也不清楚自己的这点希望是不是也不算。
“好了。”萧永锡打断她的思考,“先别想太多,眼下得救出褚平生和顾颜。至于,你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你准备好了,想说了再说。”
“嗯。”褚清子放下地图,站起身,“至少我们现在的目标不变,仍然是救人,然后,想办法带所有人回家。”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掷地有声。
她不知道办法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穿越方式是否适用于其他人。但她拒绝接受“只能走一个”的定局,这些人的牺牲不能白费。
据点里各路人马依然很忙碌,徐宁带着可乐和其他几名伤愈的队员,反复推演进入西北不稳定区的路线。那地方空间错乱,几何法则如同醉汉的步履,常规地图完全失效。徐宁凭借曾经深入过的模糊记忆,艰难地标定出几条相对“平稳”的路径,每条都标红了极高的风险系数。
萧永锡则成了最忙碌的人。他不仅管理药品,还像个严苛的工程师,逐一检查每个人的维度稳定剂携带量、通讯器在空间干扰下的抗衰减性能,甚至细致到每个人防护服接缝处的密封胶条。他很少说话,但每当有人操作失误或准备不足时,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用最简短的词句指出问题,毫无通融余地。
褚清子努力跟上节奏。她帮不上战术分析的大忙,便默默承担起了后勤梳理的工作。她将物资清单反复核对,确保每种关键物品都有备份。她记下每个队员的姓名和擅长的领域,试图将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与徐宁口中的牺牲者区分开。
她发现,自己不再仅仅关注“不麻烦别人”,而是开始思考“如何能帮上一点忙”。这种变化细微,在这个世界切实发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