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二维空间(四)
褚清子肺里的空气在逃跑时被强烈的气流挤得一丝不剩,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还没等她咳出声,几道扁平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她。
是莫凡尔和他的手下。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用那些由纯粹线条构成的武器指着她。那些武器没有口径,没有扳机,只是一束束凝实的、令人心悸的光线。褚清子甚至能透过他们薄薄的,像纸片一样的脸,看到背后广场上那些同样扁平的树木和建筑。
“把她带起来。”
莫凡尔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冷硬得像一块冰。他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平面模样,深灰色的制服上没有一丝褶皱,但褚清子敏锐地察觉到,他那双向来锐利冷静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悸。
显然,档案馆里发生的事,超出了他这个“秩序维护者”常规的认知。
褚清子的双腿还在发软,脚踝上那只布满伤疤的手留下的触感,冰凉且沉重,像某种烙印。
“我不是欧几里得·方的亲戚。”褚清子喘过气来,第一句话就承认了。她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撒谎,那太蠢了。她抬起头,迎向莫凡尔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躲闪。
莫凡尔似乎有些意外。他走近一步,那张没有厚度的脸上,五官只是精致的凹陷与凸起,却偏偏能传递出逼人的压迫感。“那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褚清子实话实说。她看到了莫凡尔眼底一闪而过的怀疑,便接着道,“如果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个……那个人追,我就不会跑到这里来,也不会被你们扣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我的宠物……麻薯,还留在里面。”
提到麻薯,莫凡尔的眼神变了变。
“从现在起,那不是你的宠物。”他纠正她,语气毫无波澜,“那是一件证物,而你,是更重要的证物。”
他挥了挥手,几名扁平的调查员举着枪押着褚清子站起来,朝广场一侧那栋线条凌厉的建筑走去。他们的移动方式很奇特,不是行走,更像是画面帧率的切换,一帧一帧地平移,速度快得惊人。
她被带进了一条纯白色的建筑前,开门后里面走廊一直延伸向远方,给人一种无限循环的错觉。走廊两侧,排列着许多同样纯白的房间,房门是与墙面齐平的线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莫凡尔在一扇门前停下,那扇门无声地向上滑开。
“进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同样扁平的金属桌,和两张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桌上,却没有产生任何阴影。
褚清子被枪抵着坐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椅子很不舒服,硬邦邦的,而且她总觉得自己的厚度会挤坏这脆弱的平面家具。
门在身后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她和莫凡尔,以及背景墙上不断闪烁着红光的方形监控。
莫凡尔走到桌子的另一侧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姿态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姓名。”他开始问询,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褚清子。”
“年龄。”
“二十五。”
“出生地。”
“我……我不知道。”褚清子抬起头,说了实话,也不想暴露太多,“我来自哪里,我不记得了。”
莫凡尔沉默了片刻,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你不去救欧几里得吗?他被困在档案馆里面了。”
莫凡尔摇摇头:“那家伙,比你熟悉暴君,你先顾好你自己吧。”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开口,“根据《平面法典》第三章第七条,非法入境、干扰维度稳定、涉嫌与一级通缉犯勾结,以及……携带不明生物体,你将接受最高级别的审查。”
“我没有勾结任何人。”褚清子只觉得莫名其妙,她什么时候能和暴君有过交涉,“是那个暴君自己找上我的。”
“暴君”这个词出口的瞬间,莫凡尔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褚清子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心脏狂跳,知道自己可能无意中撞破了什么。她往前倾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我知道他有问题……他好像认识我,欧几里得说我和他有关。所以,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当成罪犯一样审问?我只是误闯进了这个世界,我只想回家。”
她给无数的生物说了无数遍,最初的诉求,她想回家。可是没有谁当真,都在质疑她打扰这个世界的动机。
但她的的确确,只是想回家。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无奈和抱怨,那是积压已久的恐惧和委屈。
莫凡尔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在你的认知里,家是一个物理坐标,还是一个……概念?”
褚清子愣住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只是迷路了。”莫凡尔站起身,走到那面纯白的墙前。他伸出手指,在墙面上轻轻一划。
墙壁上,原本平滑的白色突然像水波一样漾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以及影像片段,开始在那平面上飞速流淌。
原来这堵白墙,是一个可以操作的屏幕。
“我监视欧几里得·方很久了。”莫凡尔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这位首席顾问是个政治家,也是个科学家。他很痴迷于所谓的升维,认为我们这个世界是需要达到更圆的目的,抛却残缺的、低劣的形态。所以,他通过高权限查找档案馆的禁书,研究被封印的暴君留下的信息,试图打开通往所谓人类世界的通道。”
墙上的影像停了下来,定格在一张模糊的照片上。照片里,是一座外墙陈旧的医院。那房子的线条歪歪扭扭,和这个世界的几何美感格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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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
褚清子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她婆婆急救时被送去的医院。只是,这座房子被线条勾勒,不是那么……立体。
“他一直在找寻能够连接维度的锚点,最后发现就是这座修在直角区的房子。”莫凡尔转过身,目光如精准地落在她脸上,“它不是一座普通的建筑。但它同暴君有关系,是当年他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落脚点,也是他力量残留最严重的地方。所以,欧几里得·方认为,只要修复它,就能重建通道。”
“至于你……”莫凡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在来的路上确实发现了,你的生理构造,和我们不同。你拥有厚度,这在我们的世界里,是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畸形。但根据档案记载,在暴君降临的那个时代,曾经出现过一些类似的异常体。他们都统一被称为……”
他念出了一个词。
“人类。”
褚清子的大脑一片空白。
人类?所以在这个世界,这些低维的生物其实是在研究他们,就像人类也热衷于去探索更高阶的宇宙外星生物。
世界可真是一个巨大的轮回圈。
“所以,”莫凡尔重新坐下,十指交叉,“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第一,配合我们,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一切关于人类的事。作为交换,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并尝试帮你……适应这个世界。”
“第二呢?”褚清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第二,”莫凡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果你不接受,我们将认定你为暴君的追随者,以及维度入侵的同谋。你会作为实验体被永久封存,直到我们找出你所有的秘密为止。”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褚清子看着莫凡尔的眼睛。她明明比这些平面人物拥有更立体的力量,更强大的世界支撑。可现在,她却成了畸形,成了原罪。
她想起暴君那双燃烧的漆黑眼睛,想起他伸手抓向自己时那股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执念。
她也想起欧几里得·方怨毒的眼神,和那句“都是因为你”。
还有麻薯……那只小东西,现在是不是正缩在某个角落,害怕得发抖?
婆婆的房子,是她踏入灰色空间的起点。而暴君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地方,竟然是婆婆去世的那家医院。所以,这里难道真的有出口可以找到回去的路?
她得拥有自由身,去接近暴君,去找到回去的方法。他们是同类,至少在这个世界也算得上是能合作的盟友。
“我选第一条。”褚清子抬起头,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担忧,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但我有一个条件。”
莫凡尔挑了挑眉,似乎在等待她的僭越。
“我要知道,关于那座房子,也就是暴君第一次出现的地方,你们到底都知道些什么?”褚清子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
“有我的帮助,或许你们能更快找到连接三维空间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