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含情眼 > 13. 第十三章
    冬霜得了允准,从林梵宇手里接过纸鸢,回来时却见半开的门边不知何时塞了封信,她顺势捡起信,左右张望了一阵,也没见到什么像是送信的人,再想回过身去询问林梵宇,他已经走远了。

    姜窈一时也猜不出,自己在京中并无什么故交旧友,谁会给自己寄信?

    信纸薄薄一张,在院中石桌上展开,奇怪的是,信纸上全无一字。

    只画了一条鱼。

    “小小姐,这是何意?”冬霜原本还在不远处缠风筝线,看到姜窈的脸色不大好,长眉并不舒展,此刻拧作一处,作冥思苦想状。

    姜窈的眼神狐疑地将纸来回翻阅,时而用拇指与食指捻在纸边缘反复摩挲,时而重新撑开信封里里外外检查。

    确实是净明山来信,也确实是净明山的暗号。

    可她想不明白。

    下山前,师父曾说起净明山给门内弟子在外时所用的暗号便是锦鲤与荷叶,若是荷叶亭亭立于水面,下有游鱼穿行嬉戏,便说明山上一切安好,外出者不必挂念;若是没有荷叶,是两条鱼相伴而行,那便是门内发生变故,但是门中弟子足以抵抗,此时不在门内的弟子短期内不得回山,以防不测。

    最后一种情况,就是姜窈手里这一幅,单单一条鱼,意即门内局面已是独木难支,门外弟子只要能够从山外抽身,应当尽快回山为上。

    她想不明白的,是净明山多年来与人为善,如果这信中局势属实,又是什么人能够将师父逼到这般田地。

    回想到年前的融洽,再到师父命她下山的决绝,既然放她离山,短短不过数月,又召她回去,实在蹊跷。

    姜窈的思绪越飘越远,没有回答冬霜的话,一心盘算着晚些同父亲讲,若这暗号属实,待京中平静,她是否需要回山确认一趟。

    冬霜收了纸鸢,正往库房走,遇着门口小厮递了八皇子的拜帖,索性带着纸鸢,兜兜转转又回到小小姐身边。

    “小小姐,八皇子又着人递了拜帖,邀小小姐明日放纸鸢。”言简意赅,是问她的意见。

    姜窈方才心神不宁,这会儿缓过神来,将那封信小心收好,抬眼看到冬霜手里烫金的拜帖,接过来细瞧。

    今日这拜帖上的字,不似之前的工整遒劲,不仅是看起来下笔略显匆忙,字的结构也不相同,应是八皇子府上哪位从官所书。

    她合上拜帖,半晌没说话,思量着京中的事到底就在眼前,回山的事还需从长计议。

    “小小姐,可是有心事?若是明日不得空,奴自去退帖。”

    “无事,正好明日有事问他,明日你就待在府中,我一个人赴约就好。”姜窈抬手将拜帖收好,牵强地笑笑。

    “霜霜,方才门外捡到的信,就先不要让阿姊和母亲知晓了,不是什么大事,晚些父亲归家,我自去寻他。”

    “好,奴知晓了。”

    ————

    翌日,与八殿下约的是未时,正是一天中日头最盛的时候。

    姜窈确认再三,拜帖上,写得分明,

    【未时,第四桥,放纸鸢。】

    她一手攥着收拢的线,将昨日那只比翼燕,向肩后轻轻一甩,腰上挂着阿姊备好的糕点,一蹦一跳的出门去。

    一,二,三,四,一边走一边数,正好停在第四座桥边。

    既然是在外头放纸鸢,她自然穿着清爽,跑动起来也方便。冬霜今日给她盘了个惊鹄髻,形如鸟振双翼,丝带不甚相称,今日便在中间以一玉簪固定,更素净端正些。百褶裤外头,是葡萄石榴纹缬红夹裙,葡萄藤与石榴花交缠相接,原本是沉闷了些,不过她上身两端的烟色花锦衣袖,将整体着装的调性转了个方向,外头还有一层纱裙,上缀深蓝纱裙带。

    先是站在桥边等,片刻不见来人,就倚着桥等,还不来就扒着桥沿,啃起糕点。

    莫说约的是未时,萧承照来时已经申时。偏偏她今日有求于人,还不好开口怪罪。

    他好似是一路小跑来的,同她打招呼时,还明显喘着气,比她上一次抱着酒跑来的样子差不多,叉着腰,似乎时不时回头咬牙切齿地看一眼跟在后头的拂风,拂风低着头,不敢对上他家主子那种要把他活剐了似的视线,无奈而拘谨。

    “小小姐,久等了。”萧承照小跑着过来,朝她招手。今日是朱红圆领袍,提花缎面配以金线云纹刺绣,在日光下光泽流转,好不气派,腰间革带挂着象征皇族身份的玉牌,随着他的步子,上下晃动。

    “瑾安殿下。”

    听到动静,原本倚在桥边的姜窈咽了咽糕点,扭头回话,她身体前倾,身后的比翼燕随着风动,轻拍她的背。

    “可是今日有事耽误了?”姜窈试探着问道,寒暄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她就指着放了纸鸢好套话。

    萧承照喘口气,没好气地扭头看了拂风一眼,“这就要问咱们的从官拂风大人了。”

    萧承照今日出宫很早,也是左等右等,不见姜窈赴约,拂风劝他,

    “许是小小姐还没消气,故意捉弄也未可知。”

    “不会,她行事直接坦荡,若是不来一定会言明拒绝,不会这般戏耍于人。”萧承照回答得坚定,这一点拂风倒也是赞同的,毕竟姜家小小姐可是能坦荡到当面说讨厌殿下的人。

    又是一阵好等,萧承照问起,“昨日你是怎么写的拜帖,莫不是约错了时间?”

    “是未时没错,属下没写错呀。未时,第四桥,放纸鸢。错不了。”

    “等会儿,”萧承照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你为什么写第四桥?”

    “怎么了,士子桥不就是第四桥吗,京中都是这么……”话说到一半,拂风反应过来,“坏了!”

    萧承照在前面赶紧往回跑,“窈窈怎么知道第四桥是什么意思,她肯定是等在第四座桥那儿了。”

    京中人们常说的第四桥,并不是顺序上的第四,而是根据桥边题诗的排名,刻在第四桥上的诗排名第四,故而得名。若就桥的顺序论,第四桥实际上是第七座桥。

    两个没迟到的人,白白等到太阳西斜,自然是这“第四桥”的责任。

    此一番解释,姜窈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走错了。

    “那排到第四的诗是谁写的?”这个问题一出,拂风再一次低下头,姜窈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眼神灼灼,透出求知。

    萧承照缓缓开口,

    “第四桥的诗,原是士子陆蕴山应陛下提携所写,有两句最是振聋发聩,广为流传。”

    此身厌逢迎,笔下气万钧。

    风流不足问,唯以报雄图。

    萧衡曾盛赞他琼章玉句,气吞万里。只是最后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真乃成也琼章,败也琼章。

    “陆蕴山?”姜窈只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在京中好像又无人提起。

    萧承照与她比肩而立,抬手轻轻将指腹抵在她唇边,摇头示意她往后都不要再提起这个人。

    他的手指比她的唇瓣更暖一些,似有还无的接触,连带着刮蹭到鼻尖,她只觉得痒痒的,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

    ————

    “还是放纸鸢吧,我带了。”萧承照在与她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垂下眼帘。

    她的眼神热烈又纯粹,他现在脸上灼烧般的温度在姜窈面前窘迫得没边儿,又在心里直感叹三月的太阳当没有这么热。

    他看过去,还是昨天那只比翼燕纸鸢。

    心中那酸涩委屈的劲儿一点点攀上来,又想到林梵宇昨儿拿过这纸鸢,赌气似的开口,

    “我不会,还请小小姐仔细教我。”

    最好,是手把手地教他。

    姜窈站在他几步开外的地方,愣在原地,堂堂八皇子连纸鸢都不会放,那为什么还要特意约她放纸鸢,好生奇怪。

    不过想到今日还要向他打探太子的情况,叹口气,拎着那比翼燕的尾巴开始一边小跑一边讲解,

    “殿下看我,很简单的,只要先让纸鸢低低飞起来,就像这样……”

    少女身子轻盈,纸鸢跟着她在风中颠簸着起飞,线越放越多,越放越长,直到比翼燕稳稳在高空,好像那本来就是天上的东西,永远也不会掉下来。

    萧承照静静地看着她的身影在桥边打转,眼底的笑意无处躲藏,她回头也看着他笑,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姜窈将手中的线向他递过去,他一时受宠若惊,

    “给我的?”

    “嗯,你拿着,就当是我昨日出言不逊的赔礼,在此向殿下赔个不是。”

    “哦?那你昨日说讨厌我,原本是讨厌我什么?”

    萧承照一面扯着线,一面俯身与她视线齐平,两人距离不过寸余,姜窈能嗅到他似乎并不打算计较她昨日言语之失。

    “我……”她一时语塞,眼神闪躲起来,总不能说是因为讨厌他皇族的身份。

    “那你不生我气?”

    “不生气。”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姜窈抿抿唇,迎着他的方向,又凑近了几分,仿佛隔着面具要将他看穿。

    她一面凑近,他一面随之后退,那只没有蒙上薄纱的右眼有几不可查的震颤,她靠得好近。

    “我就知道瑾安殿下最好了。”她猛地站直身体,与他恢复了正常交谈的距离,喜笑颜开,萧承照甚至看出了一点点的,

    狗腿。

    “八殿下,那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当然,小小姐尽管问,在下定然知无不言。”

    “太子……”她压低了声音,很是神秘,“有心上人吗?”

    她的声音萦绕在耳边,萧承照只觉得大受震撼,难道……他在那个瞬间想了很多种可能。

    “太子的心上人?”他难以置信的重复了一遍。

    “对呀对呀,就是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排除万难也一定要在一起的那种。”姜窈答得很快很干脆。

    萧承照僵在原地,捉摸不透她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喉结滚动,似乎是在吞咽自己的无措与期待,是一种昭然若揭的心思终于被目标对象发现的不安。

    “也许……有吧。”他的声音变得极小心,仿佛每一个字都可能爆发出一场风暴。

    “那以你之见,太子对于那位姑娘的感情,是否足够让他去向陛下请旨,退掉与姜家的婚事?”

    “退婚?”萧承照惊呼出声,姜窈惊恐地向左右张望,急忙扑过来捂他的嘴。

    一个趔趄,几乎是结结实实地栽进他怀里,他顺势向后退了几步,后腰抵在桥沿,两人下意识扶住对方。

    “嘘!”姜窈是有些气恼的,说话就说话,今日怎么一惊一乍的。

    不过,萧承照安静下来,姜窈却好像听到了什么新的声音,在他怀里,周围来往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一定要退婚吗?”他这一句很轻很轻,姜窈根本没有听清。

    咚咚、咚咚。

    姜窈听得分明的是另一种声音,她好奇地贴耳在他胸前,正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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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

    萧承照一动不敢动,心却是越跳越快,姜窈不明所以,在他怀里仰起头来,

    “殿下,你的心跳怎么这般快?”

    她的声音不大,说话间气息喷薄在他颈侧,他发烫的耳尖,瞬时又红了几分。

    后知后觉的松开环抱住她的左手,姜窈后退时却正好贴着他右手里攥着的线,因为惊鹄髻在脑袋上的造型延出的两角,缠住了牵着摇摇欲坠的纸鸢的线。

    “嘶!”姜窈吃痛侧头,“痛痛痛……”

    “别动,我来。”萧承照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听到她说痛,一瞬间从无措中抽离出来,上前两步,替她解围。

    他的手掌划过姜窈耳廓,带过耳后细碎的头发,需要一缕一缕拆开,并不可一蹴而就,他的掌侧一直在她耳边,随着动作,轻轻揉着她柔软的耳骨。

    夕阳的映照下,今天有四只耳朵,红得发烫。

    ————

    这边把线拆了出来,那边纸鸢越飞越低,径直插在了河岸边的树梢上。

    “我的纸鸢!”姜窈刚把自己的头发解放出来,扭头又看见自己心爱的纸鸢挂在树上。

    “别担心,我给你拿下来。”两人走近至树下,萧承照满脸歉意地安慰她。

    姜窈依旧仰着头,好像在盘算着什么,自言自语似地问,

    “殿下不会放纸鸢,但是会爬树?”

    她回头对上萧承照的视线,显然并不相信。

    场面僵持之下,姜窈扭头向另一个方向,“拂风大人,来帮个忙。”

    “小小姐吩咐。”

    “来,你俩给我看着周围,别让人认出来。”说话间,已经卷起袖子,朝着树干进发。

    她爬树的速度比树下拂风的想象中还要快,动作干脆迅疾,借势而上,行云流水。

    萧承照在树下看得真切,净明山真是教了不少东西,难怪慧悟放心让她一个人回京。

    “呼,太好了没坏,”姜窈带着纸鸢跳下来,掸掸身上的灰尘,长舒一口气,神色如常地带着她的纸鸢和殿下送的磨喝乐往家去。

    萧承照主仆二人站在桥边,久久没有离去,

    “殿下,我知道为什么你说她是很特别的存在了。”

    “为什么?”萧承照觉得他有些莫名奇妙。

    “就算放眼全京城,也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会爬树的富家千金。而且殿下,她爬得比属下还要快。”

    回家时,已是晚膳时分,幸好是冬霜先见到姜窈,赶紧将她带回屋里先换身衣服再去正厅。

    “小小姐,你说实话,今日是去放纸鸢还是找八殿下打架去了?”

    姜窈凑近她,有意逗她,向她展示了一圈自己的磨喝乐,

    “那你猜,我今天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

    先前找八皇子套话并没有问出什么,既然他说太子可能有心上人,那就是这个退婚的计划还有点希望。

    姜窈决意重振旗鼓,今日去找九公主套话。

    “你八皇兄说太子殿下可能有心上人,是不是真的?”姜窈牵着萧承熙在花园里兜圈子,说的话倒是一点不绕弯子。

    “他说有,那应该就是有。”萧承熙的表情不太自然,正斟酌着怎么反客为主。

    “那你知道是谁吗,这太子的心上人喜不喜欢太子?”

    萧承熙在心里嘀咕,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问她自己吗?一边想着,一边给她引导,

    “你想我三皇兄已经是太子了,那他喜欢的人必然也是顶顶好的。”

    “那不就坏了吗,你说偌大一个燕京城,有谁比我阿姊还好?熙儿,照这么说你太子哥哥不会是单恋我阿姊,然后才会有那道赐婚的圣旨出现的吧。”

    “我觉得不会,我三皇兄对你阿姊,应该是单纯的欣赏。”姜窈的脑回路越跑越偏,萧承熙赶紧给她跑出既定的结论。

    “他最好是。”姜窈在一旁愤愤道。

    “那窈窈你呢,你喜欢我三皇兄吗?”

    “我都没见过他,怎么谈喜不喜欢?”

    “那我八哥呢?你怎么看我八哥。”萧承熙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八殿下是个好人,但是我也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思考了片刻,还是摇摇头,今日九公主怎么回事,总是问她喜欢谁,这根本不是重点。

    “窈窈,你认真些,不要想你阿姊。我只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萧承熙摇着她的胳膊。

    姜窈一时间被问住了,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师父有万卷藏书、武艺本领,阿姊有才华,爹爹有权势,母亲娘家是皇商,不差钱,就单看这样,自己什么都不缺了。

    “那……喜欢好看的?”姜窈心里也没底,就这么信口答着。

    她的执着已经超出了九公主的想象,话锋一转,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熙儿,那你太子哥哥,长得好看吗?”

    “你怎么不问我八哥长得好不好看?”萧承熙听到她方才的回答,心凉了半截,可怜自己的哥哥皮囊虽好,却无法摘下面具,岂不是白白失了机会。

    “那不重要,现在被赐婚的是太子。他若是长得不好看,那也是配不上我阿姊的。”她压低声音,小声解释道。

    萧承熙败下阵来,自己不能说的,不代表没人能说,凑在姜窈耳边轻声道,

    “可别说姐妹不仗义,我给你指条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