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望?”宁言秋擦了擦嘴角的西瓜汁,凑近些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听你的语气,是早有耳闻?”秦照对上他探究的眼神,反问道。
“你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再考虑考虑要不要告诉你。”宁言秋今日吊儿郎当的样子里掺和了些许严肃。
“画像有夹层,我把画像的卷轴卸下,中间夹了一封旧信,信上落款就是楚望。”
“时间大概是在你出生之前吧。”宁言秋抢答道。
“是,乾寿七年,彼时母后应该已经有孕。”
宁言秋摊开手掌,示意他先展示展示诚意,自己才好往下讲,一边等银子一边不免唏嘘,抒发些酸溜溜的感慨,
“这个人可不简单,说他是燕辽两国和与战的关键也不为过。”宁言秋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收下,不过是作定金,接下去娓娓道来,“你这出一趟远门,最该愁的估计就是咱们这位陛下,他瞒了二十年的事情桩桩件件都终究被你一点一点翻出来。”
“乾寿七年,北辽尚存只不过虎视眈眈,那会儿陛下已经决意派霍老将军率霍家军前往北地迎敌驻守,以防备辽人奇袭。”说到此处,宁言秋瞥了一眼在旁许久没有说话的霍雨,霍雨似乎也陷入了回忆。
“偏这个时候,太医院来禀,说皇后娘娘有喜,陛下自然高兴,为了你这位太子,他决定少造杀孽,将派驻霍家军的旨意暂且按下不发,有意缓和两国关系。接下来导致这段关系急转直下的点就在楚望,他本也是北辽宗室,却在两国有意缓和关系时,选择孤身潜入燕京。”
“他入京何为?”
宁言秋的上半身几乎伏在桌案上,压低了声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
“刺杀陛下。”这四个字说出口,就仿若是一块巨石从宁言秋背上骤然放下,整个人都轻松不少,相比之下,这块巨石更像是从宁言秋身上转移到秦照身上,他蹙着眉,神情复杂,宁言秋所说的字字句句,自己过去从未听闻。
他印象里,无非就是父皇的宠爱,母后的冷淡疏远,再加上宫中与父皇口中相传的帝后情深,宫中的忘忧塔,暖阁里的玉魄棋都可以佐证。刺杀什么的,于他更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结果当然是显而易见,刺杀失败,之后这个刺客楚望究竟是身死还是重伤潜逃便不得而知,只是刺杀之后,给霍家军的旨意如期从皇城中枢发出,自此燕辽再无缓和的可能。再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北辽覆灭,皇后出逃,所有的旧事就此盖棺定论。”宁言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剩下两人的反应却几乎没有,他自觉无趣,拿起桌上的粗茶碗,牛饮了一碗,深呼一口气。
“二位对这段可还满意,可别忘了把我的账给结了。”他打个哈欠,正欲起身,冷不丁又被秦照按下。
“那你说的楚望有没有可能到过宣州,给我母后留下什么信息,查查看?”
宁言秋勉强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楚望在信里除了提到宣州,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无非是些嘘寒问暖的寒暄之词,我并不明白为何乾寿七年的信里要提到宣州,可眼下也没有其他线索,只好先顺着宣州去查。”
“这事儿急不来,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把小蛋花儿带去宣州,霍大人说的事情确有可能进一步发展下去。而且宣州也不是太平之地,知道苦海舟每年在京中收集的消息有多少条吗?”宁言秋挑了挑眉,举个例子。
他顺势看向霍雨,霍雨抿抿唇,也只是摇了摇头。
“五万条上下。可你们知道单单这一个宣州每年有多少条消息往来?”他勾起身侧的盘龙棍,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
“十五万条都打不住,比临近的几个州县高了好几倍,水也不浅。”说罢,他径直上楼,没再与楼下二人多言。
秦照盯着桌上吃剩的瓜皮,陷入了沉思。
姜窈与他们同行,若宣州真是龙潭虎穴,是否真是个该当的决定?
从豫州开始,秦照就已经察觉所谓燕辽合流多年来一直只是个口号,在各地民情实际之中只不过是个笑话。想要在混战厮杀十数年之后,要燕国的百姓欣然接受曾经或许杀死过自己的同袍、家人、父兄,劫掠过自己的家乡的仇敌,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仇敌变成了邻居,对于燕人来说,是与敌共枕,对于辽人来说,何尝不是颠沛漂泊。不知午夜梦回时,是否会有不安与不甘轮番的侵袭。
豫州的民情借着一伙山贼之口可见一斑,信州一地虽说看上去安居乐业,不过是藏得深些。单就净明山一处,清徽观中,除了姜窈,满山的弟子都是幼年时流离失所,沿街乞讨为生的可怜人,若当真安居乐业,又何来那么多失怙失恃的孩子。这已经不是一州一地的特例,宣州也不会例外。
从连年战乱,到燕辽合流,旧的伤口根本来不及愈合。“合流”二字就变成了盐巴,精准地洒在每一个燕人和辽人的心口,久而久之,强烈的家园归属感和现实的割裂就随之在伤口里化脓、腐朽,变成无时无刻不在疼痛的催命咒。
燕与辽,不同的民风,不同的信仰,充斥着对立、矛盾、冲突,从根源上就注定无法交汇。
也许最初,只是少数人的决定,最终后果却平等地落到了所有人的头顶。
随着秦照上楼照看姜窈,只留下霍雨一人静静坐在桌边,感受着从门口有意无意吹来的一点点热风,她心无杂念。
豫州的事情告一段落,她紧赶慢赶终于来到这里。幸好,幸好她来的不晚,赶上了几人出发前去宣州。
————
“醒了?”姜窈迷迷糊糊睁开眼,正瞧见秦照在床边放下碗筷。
“师姐说我再有两日就能下床走动了,这种脚能踩在地上的感觉原来这么奢侈。”姜窈的声音明显有力许多,“也许要不了几天,便可以去拜访伯父。”她说得自然,倒是秦照身形明显顿了顿。
“窈窈,有件事我不想瞒你。”秦照蹲在榻边,仰头对上姜窈的视线,“我也是到了信州之后才知,家父离家已有半月,昨日我回去一趟,他还没有回来,不过我已书信一封,禀明你我之事,想来这几日便有回音。”
“会顺利吗?”姜窈眸中的神色暗淡了几分,却也只是没有细问。
“会的,会顺利的。”秦照将她脸侧的碎发拢至耳后,宽慰道,“若是不顺利,就请窈窈大王将我掳走吧,我绝不反抗。”
姜窈抬手轻轻在他眉心一戳,“窈窈大王又不是山匪,才不干掳人走的勾当。”
“那就是我死缠烂打,强烈要求你带我走。”秦照一面答着话,以免搅动着碗中的米糊,热气升腾,在两人之间氲开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届时一定如你所愿。”姜窈的手伸至他衣襟前,瞅准时机,将人拉进几分,猝不及防在他额前落下一吻,“以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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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
姜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虽然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猛烈地在胸腔中捶打,她依旧镇定。
这一吻,本就是她一早准备伤好些要还回来的。
秦照的耳尖却是清清楚楚地带上绯色,“有力气作弄我,看来是要大好了。”说话间勺不紧不慢伸到她唇边。
“阿照,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秦照还未想好怎么开口,姜窈已经先问了出来。
他神情略显局促,眸中原本好容易调整的平静,再一次被吹皱。
“可能去宣州,我现在只有宣州这一条线索,去寻我母亲。窈窈,我……”
“我陪你一起。”她简短的几个字就轻易驱散了秦照所有的踌躇。
“净明山无事,我原说应该回京,只是也没去过宣州,不若与你一起去看看。再者说,我离京的时候可是和我爹打了赌的,我回京是要给他带个女婿回去的,我这次要是一个人回去了,爹爹不知要怎么笑话我呢。”
慧悟在心中说明,秦照为幽城令而来,她自然没有离开的道理,他说的线索,或许是指幽城令就在宣城。
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秦照有些手足无措。
“好,等你伤愈,我们便启程宣州。”
————
“你当真不回燕京,要跟他们一起去宣州?”兰渚与岑时行翌日准时来换药,显然对于姜窈的这个决定并不太支持。
“嗯,事关重大,师父要我跟着,一定有她的道理。”姜窈隐去了师父要她盯紧秦照的原因,扭头招呼大师兄,
“师父还是不见我吗,师兄?”
岑时行点点头,“这事儿我是日日在她老人家耳边念叨,我知道她也想你。兴许是怕你上山会有其他隐患。”
“罢了,等我回来再来叨扰她老人家。师兄师姐也要保重,京中给我传递信息的人身份不明,他知晓净明山的暗语寓意,目的不明,千万小心。”
兰渚见她还是不习惯背上缠绕的绷带,偷偷摸摸地蛄蛹蛄蛹,试图将绷带拉松些,索性用力一抽,姜窈也不再蛄蛹,直直躺倒,闷哼一声,像一条冻鱼似地直挺挺栽下去。
你师姐还是你师姐,果然做师妹最重要的就是老实点。
“还有心思担心我们,我们好歹那么多人,你就一个人,还跟那个什么秦照一起去宣州。你要是再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师姐可找不到你。我可告诉你,像秦照那样的野男人,最是坏心眼,你可不要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巴巴地给他数钱呢。”兰渚有些恨铁不成钢,既然拦不得她,牢骚还是要发几句的。
兰渚上山的时间也不短,却是个有主意的,上山前也不是流浪的乞儿,若不是慧悟出手相救,她大概已经被她那个烂泥一样的父亲卖给了人伢子。而她的母亲还要任劳任怨供着这么个见异思迁的外地男人,故而她生平最恨来路不明还会说些甜言蜜语的男人。
姜窈也不反驳,只是乖巧地点点头。
————
十日后,四人按时出发,行过净明山时,姜窈下轿。
在山脚下,她虔诚望山叩拜,师父不允她上山,她亦不能失了礼数,此时此地再拜,一为拜别师门,二为向山神祈愿一切顺利。
待她起身时,秦照捧出一套新做的浅青色衣裙。
“给我的?”
“是。”
“阿照怎么会知道我的身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