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鸣声的书房设计的风格基调主要为颜色跳脱的艺术风,连墙上的挂画都是抽象派画作,但书柜书桌等家具偏偏又是红木材质,金属部件多为黄铜,切割工艺也以圆弧为主,是典型的中古欧式风。
古典和极有艺术张力的风格碰撞,说不上难看,只是很不搭。
祁今隅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脖子上的白玉挂坠。
祁鸣声将一张纸从整理得极有条理的文件柜理抽出来,冷冷地摔在祁今隅脸上。
那张密密麻麻印着字的纸飘落到花纹繁复的地毯上,格外扎眼。
“这是你们高三的分班结果。”他眉心挤出川字,那双深沉锐利的眼睛里的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祁今隅只惊讶了一秒就调整好神色,慢条斯理地把那张分班结果捡起来,看着上面自己的成绩,扬唇笑起来。
“怎么了?我这不是考得挺好。”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读书那块料,我随我妈——当然,我说的是我亲妈,画画还成,学习真不好说。这已经是我极限了。”
祁鸣声拍案而起:“你什么态度?你这样不学无术我敢把公司交给你吗!”
祁今隅偏过头,无视他的愤怒,继续犟嘴:“我扶不起你就再开个小号呗,新老婆都娶了,非得吊死在我这棵树上做什么?”
“好......你好得很!”祁鸣声冷笑一声,“你这成绩,我也不说什么了,你以为我很想管吗?要不是今天应酬,闻家那个当教书匠的小舅子在饭桌上说闻驰之为你求到他面前去,让他走后门把你转到实验班去,我根本就懒得管!你知道我丢了多大的脸吗?我祁鸣声这辈子走哪不是让人捧着的,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你要脸,你娶个没文化的花瓶回来。”祁今隅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玩笑话导致的事情发展走向居然是这样,一边在心里骂着闻驰之手快,一边继续找理由反驳,以此来维护自己的自尊,“再说我是我妈生的,生育的苦你可没吃着,现在倒觉得我废物了?你履行过什么做父亲的责任吗?”
祁鸣声气得手抖,他三番两次想抬起手往祁今隅脸上甩去,目光落在他还没收回去的玉坠子上,还是忍了下来。
他额角青筋暴起:“你还好意思说你方姨?她带来的那女孩成绩都比你好!你享受着最好的教育资源都比不过人家,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和我叫板!”
祁今隅瞬间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他向来最厌恶被比较,尤其是和方若嫣这个占了他母亲位置的女人的东西比较,他瞬间理智全无,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你拿我和她比?她跟我有什么可比性?再怎么说我是你亲儿子,她不过是方若嫣带来的一个来路不明的拖油瓶,你知道她什么背景吗你就拿她和我比!”
祁鸣声愤怒的情绪忽然被按下中止键,他眼神一滞,商人的敏锐突然让他意识到一件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漏做的事。
那女孩的背景,他的确没查过。
万一背景不干净,岂不是给他自己埋了个雷。
他坐回案前,抬手揉了揉眉心,“行,我知道了。”
祁今隅蹙眉。
他知道什么了?就说知道了。
他还没骂完呢。
没等他继续开口,祁鸣声又道:“你进实验班的事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下次要做这种事跟我说就行!别再给我丢人丢到外面去,这很光彩吗?”
祁今隅翻了个白眼,嗤了一声:“谁要你管了。”
“滚出去。”
祁鸣声嘴唇翕动着,抬眼飞去眼刀,恨铁不成钢道。
-
宁语之把东西搬到新班级的时候,实验(2)班的位置差不多已经坐满了。
大概是因为是重点班的缘故,教室并不吵闹,只是偶有细碎的聊天声,大部分学生都在埋头刷题。
靠近讲台的好位置差不多都被占满了,只剩下后排几个后进生专属座位,往那走近些,还能闻到一股薯片味。
还是黄瓜味的。
气味来源还是老熟人。
宁语之看着面前的祁今隅,发出疑问。
“不走后门?普通班挺好?鸭头?”
祁今隅:“......”
闻驰之做作地往祁今隅嘴里塞了片黄瓜味薯片,看着宁语之,眼珠子转了一圈,顺口解围道:“你舅舅呀,是放心不下我。”
宁语之觉得这画面更诡异了。
闻驰之冲她抛什么媚眼?
难道还要她喊声“舅妈”?
她沉默两秒,胡乱说了声:“那祝你们百年好合。”
祁今隅瞟眼宁语之一言难尽的表情,低眼看向闻驰之满脸堆笑的样子,也被他的语气刺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嫌弃地把他推远了些,“行了,原谅你了,别一副勾栏样式了成吗?”
宁语之略过他们的对话,找了另个离他们稍远些的座位坐下。
位置离窗边很近,可以看见走廊来来往往的学生。这组第一排那小麻花辫还挺眼熟,正和几个女生对着一本练习册比划,时不时拿出草稿纸演算。
她声音有点大,而且很清脆,听着挺耳熟。
貌似是那天找宋揽月的女生。
她移开视线,从书包里翻出课本,眯着眼睛去看课表。
其实她有点儿近视眼,但是一直也没什么钱和时间去配眼镜,再加上之前九中的班主任还挺照顾她的,给她座位安排在挺前面,所以还能克服。
她估算了一下现在这个位置和黑板的距离,又瞅瞅希沃白板上泛着光晕却看不清字的光标,揉了揉眼睛。
好在方若嫣给她的零花钱充完饭卡还剩不少,她估摸着晚自习结束去配副眼镜,回去也不会太晚。
解决完自己的刚需问题,宁语之对着手机上的班级排名表对照着成绩,开始研究自己的薄弱项。
这个班的第一名她之前就有所耳闻。
是那个被议论为万年老二的谭茜娅。
其实宁语之挺不喜欢这种给人贴标签的事儿的,一是她自己也一直处于被审视的位置,二是她不觉得人家想超过第一撕标签的行为有什么问题,是个人都有脾气,被压久了想翻身又怎么了?
农民起义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现在还被歌颂呢。
现在不过是谭茜娅没翻身成功而已,但已经比大部分人都要优秀了。
她胡乱想着,把谭茜娅的成绩写在纸上,作为她这学期的超越目标。
要想和宋揽月一个水平的话,至少要先追上谭茜娅吧。
她估算了下自己的成绩,主要问题还是出在英语和语文上。
语文暂且不提,过敏确实占了大部分原因,英语这门科目她之前没时间细学,现在看看和谭茜娅的差距,确实有点无从下手。
从成绩来看,谭茜娅也算是一个六边形战士,几乎没有明显的弱点和短板。
她这次排名在班级第27,(2)班因为加了祁今隅的名额,所以是四十一个人,她的成绩算是中下游。
让她意外的是闻驰之的地理和祁今隅的英语,都是接近满分的程度。
她想了想,将祁今隅的英语成绩圈出来,决定着重观察他上英语课的状态,看看能不能偷师点技巧。
上课铃声响起,宁语之收回思绪,讲台上响起书本放上的声音,她抬眼看向讲台上的班主任。
很眼熟,就是上次考试监考的男老师。
陈恫年也认出了她,这个学生他印象很深,考场上过敏生病倒是其次,关键是冷静得出乎他预料,后面他看过她的卷子,虽说时间不够,但字迹依旧清晰,答题也全是技巧没有感情。
是个很擅长应试的学生。
而且当时她事情全处理完才跟他请示去医务室,做事有条不紊,还挺早熟。
不过在他看来,早熟其实是另一种有个性。
他简短地介绍了下自己:“大家好,我叫陈恫年,相信不少同学都认识我,我之前带教实验(3)班的数学,现在也是官进一阶,被任命成为班主任了,希望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好好相处。”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他摆摆手:“现在我按学号念名字,叫到的同学站起来自我介绍一下。”
“1号,谭茜娅。”
宁语之抬眸,只见那个眼熟的小麻花辫站起身,她抿唇,有点意外。
原来那晚拦下宋揽月的就是谭茜娅。
-
晚自习结束,宁语之想起祁今隅和她的约定,便找闻驰之给他递了纸条。
闻驰之拿着叠好的纸条递给祁今隅,凑到他旁边也跟着看。
“今晚我有事,你不用等我。”
字迹工整,话语也没什么温度。
闻驰之将纸条从祁今隅手上抽走,叠好塞进笔袋,又侧头低声问他:“那你等她不,我有点好奇她晚上去做什么啊?”
祁今隅挑眉,注视着闻驰之笔袋里那张被风吹动的纸条,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浮起来了点,又磕回地上。
“我怎么知道,你好奇的话跟我一起跟着她呗。”
闻驰之摇头:“我今晚没时间,要去和修车店老板讨论下我那车怎么改装。那你一个人的话,还跟吗?”
祁今隅扫眼宁语之的方向,她正低头写作业,锁骨发被她扎成个小揪揪,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
她似有所感,微微转身也向他们投来一眼。
那一眼收得极快,还是被祁今隅捕捉到了。
他没回答,只轻笑了一声。
宁语之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
宁语之木着张脸踏入眼镜店内,身后的祁今隅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她实在搞不懂,祁今隅跟来做什么?
宁语之尽量忽视他的存在,按照眼镜店店员安排的流程,测试完视力开始选眼镜。
祁今隅趴在眼镜玻璃柜上,安静地看着她和店员交流。
宁语之见他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松了口气。
这样像只被拴好的小狗一样乖乖的最好,求他千万别吱声。
不过宁静仅停留在选镜框之前。
“这副看起来太书呆子。”
“这副你戴着像寺庙门口算命的。”
“选个金丝做什么,演斯文败类吗?”
“这副不日常,太夸张了。”
宁语之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发作阴阳他几句,祁今隅指了指宁语之压根没考虑过的价位的柜台里选了一副镜框,对店员道:“这副给她试试。”
店员左右环顾他们俩一圈,依言从柜台里拿出那副镜框递给宁语之。
宁语之沉默两秒,没接。
“戴上试试,绝对比你选的那些好看。”祁今隅声调凶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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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的,像是想极力证明自己搞艺术的审美绝对比她强。
平心而论,他选的这副无论从时尚度还是设计感来说确实都很出色。
不同于普通款式稍显呆板的框架,这副镜框是精致的椭圆形,材质光泽度也很亮眼。
但她只扫了眼标签,就知道绝对不是她负担得起的价格。
2999,逗她玩呢?
她也没藏着掖着,“超预算了,买不起。”
祁今隅从店员手里接过镜框,双手举着镜腿往宁语之脸上凑。
“你自己试还是我帮你?”
宁语之沉默两秒,从他手里接下镜框。
这副镜框很好地和宁语之身上那种淡淡的破碎感融在了一起,转化成书生气,同时,因为是稍显冷漠的银色,因而戴在宁语之脸上又平添两分高智感。
人戴眼镜的目的除了近视,大部分审美层面的原因不就是为了显得自己聪明么。
祁今隅认真地注视着她,难得说了句人话。
“还算能看。”
宁语之看眼镜子里的自己,短暂惊艳一瞬,又把镜框取下,选了被祁今隅吐槽像书呆子的那副黑框。
这个最便宜,预算还不如花镜片上。
“好看在哪?我不懂,我觉得很丑。”她找了个理由反驳,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窘迫。
祁今隅沉默两秒,撇嘴望向宁语之,满脸不爽,但她已经在挑选镜片。
店员向她详细叙述着各款镜片的优缺点,她听得专注,选了国产性价比高的那款,也没注意到祁今隅的表情。
最后敲定付款的时候,店员开了发票给她,她在签名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了发票签名的位置。
她皱眉,望向祁今隅,“干什么?”
“选我挑的那副。”他语气淡淡,顿了顿,又对店员说,“还有,镜片要最好的。”
宁语之冷笑了声:“你付钱?”
祁今隅不置可否:“我付钱。”
这下轮到宁语之陷入懵圈状态,她拧眉看向祁今隅,“你开玩笑的吧,这钱我可还不起。”
祁今隅别过脸:“不要你还,我只是在反驳你说的话而已。谁让你否定我的审美,你觉得丑,那我就把丑的东西焊你脸上。”
很别扭的表达方式,但宁语之微妙地感受到了面前这个看起来盛气凌人得不行的少年藏在话里的好意。
没等她拒绝,店员已经拿起镜框哒哒哒跑到工作间定制眼镜。
好机会,这副眼镜卖出去提成可比宁语之选的那副不知道高出多少。
其实祁今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可能是因为觉得宁语之的确和那副贵眼镜更相配;也可能是因为昨晚他前脚刚说和人暂时缓和关系,后脚就在祁鸣声面前贬低她而觉得愧疚。
即便她并不知道这回事,他也并不是故意这么做。
宁语之眸光晃动了下,几秒后,偏过头避开祁今隅那双漆黑如墨却会蛊惑人的眼睛。
她想,祁今隅真的很幼稚,为了赌气一下就能怒花五千块为他自己的不爽买单,仅仅只是为了证明审美。
情绪这种东西哪有那么重要。
她兀自思索着,一时也忘了要阻拦店员这回事。
等他们俩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已经站在了祁家门口。
或许是都沉浸在懊恼里,谁也没说话。
最后,宁语之在回西楼前,还是咬了咬唇,叫住祁今隅。
她看着他的颀长挺拔的背影,开口道:“那个......钱我会还你的,我不想欠你东西。”
祁今隅也缓过劲来,也没回头,指尖在自行车把上扣了扣,依旧背对着她,语气平平:“随便你,实在不行就当你叫我那几声‘舅舅’的改口礼物,送外甥女礼物的话.....也正常。”
宁语之不觉得自己那几声“舅舅”有那么值钱,她说:“总之我会还的。”
祁今隅扯了下嘴角,“哦”了声,便径自拖着自行车回了东楼。
宁语之脚步轻快地拎着眼镜袋回到自己房间,一开门,便对上了昏黄灯光下方若嫣那双不安的眼睛。
“小外婆,怎么了吗?”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问道。
方若嫣斟酌着开口,语气凝重:“语之,你最近注意一点,尽量不要出现在老祁面前。老祁他......”
注意到宁语之忽地攥紧她自己的衣角,少女脸上的笑意淡去,转而变成些许惊惶。
方若嫣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昨晚不知道祁今隅在书房和老祁说了什么,他今天一直旁敲侧击问我关于你家里的事,听他秘书说他已经派人去查了,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查出你爸的事……但你做好心理准备。”
“嘭——”
书包顺着下垂的胳膊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宁语之刚才短暂雀跃的心脏也被这声闷响砸出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心口处冷风呼啸的声音很大,像在嘲笑她。
她大脑短暂空白一瞬,并没有什么汹涌的愤怒,她只是有点想笑。
她也的确笑出很轻的一声。
果然如此,她的经验判断没有错。
所有的好意都有代价。
她也明白了,原来眼镜不是什么改口礼物。
是用来打发她滚蛋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