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语之绷紧的身体肌肉放松了一点,觑眼祁今隅,手上动作没停,依旧把美工刀往袖口藏。
对她来说,祁今隅和坏人也没什么两样。
祁今隅修长的双腿支着地面保持平衡,脊背向下佝着,毛茸茸的脑袋搭在车把手上,月光为他的发丝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灰色,连带着他微微颤抖的眼睫毛也近乎发白。
月光和少年的组合本该是让人心动的画卷,只是盯着祁今隅微长刘海下那似笑非笑的欠扁表情,除了有想往他脸上暴捶一顿的冲动,宁语之很难生出其他的心思。
跟在她后面不吱声跟个男鬼一样,吓唬谁呢?
尤其是祁今隅头发偏长,皮肤在光线照映下白到近乎过曝,在宁语之看来更像个阴湿跟踪狂了。
她摩挲着袖子里美工刀的纹理,忽然嗤笑出声:“那你呢?舅舅跟在我身后为什么不出声?我把你当变态防了。”
宁语之向前靠近他,把美工刀从袖子里抽出来,在祁今隅面前把玩着,面不改色地撒谎:“我等了你好久,但你一直没来,我以为你先回去了。”
“好久?”祁今隅不置可否地笑了声,没戳穿宁语之夸张的说辞。
他取个车的功夫能有多久,顶多十分钟。
祁今隅瞥眼宁语之手上那把折叠美工刀上的寒锋,对上面前少女冷静的眼瞳,他眉梢的弧度轻微上扬了点,指腹摩擦两秒车把上的纹理。
“你很懂得保护自己嘛。”他侧着头避开宁语之的视线,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赞赏。
宁语之姑且认定这是嘲讽,又将美工刀往祁今隅面前凑近了点,眼睛弯成一道月牙,有点儿像今天夜空上那道新月。
“还不走吗?真想继续当变态?”
祁今隅伸出手,宁语之警惕抬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笑眼弧度延长,指腹轻轻刮过宁语之手上那把美工刀的刀背,俯身就着刀往宁语之脖子上推。
“要威胁人也要来点真刀实枪啊,拿着刀背吓唬人,还真是跟你小外婆一样色厉内荏。”
宁语之表情僵硬一瞬,下秒,她轻笑一声,将刀锋收回去,放回书包侧兜,她往前继续走,“你骑车回去就行,不用管我。”
祁今隅“哦”了声,本来打算直接骑车走掉,想起宋揽月给他发的消息,还是硬生生忍住了脾气。
他在她身后利落地下车,继续推着自行车走在她后头,“谁管你了,这也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好吗?我才不想提早到家看见方若嫣那副矫揉造作的样子。”
宁语之脚步一顿,祁今隅拖着的自行车车轮向前滚动,触碰到她的小腿。
江城的夏季不算很长,此时高温已经消弭不少,风擦过人裸.露在外的肌肤时,只给人留下凉的感官感受。
她回头,没什么情绪地看向祁今隅,像是装作疑惑,又像是真诚发问:“你以为她就不想躲着你吗,她矫揉造作跟你又有什么关系?祁先生喜欢不就好了?你不喜欢她的性格,以后你的妻子不要找这样的就好,对别人性格占有欲这么强做什么?”
祁今隅没料到她会突然回头对他发出这么多灵魂拷问,在他看来,他只是找个借口顺带发牢骚而已。
话说完,宁语之自己也愣住了,其实她不该多嘴的。
尤其这种时候,不吭声明哲保身就行。
她一向自私自利惯了,除非触及到自己的利益,否则她并没有维护别人的习惯。
何况比起初次见面,这次祁今隅也没说多过分的话,但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祁今隅拧眉,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宁语之问他的问题。
其实仔细想想,方若嫣的确没什么招惹他的行为,确切来说,祁今隅厌恶她的点有些抽象。
她明明长相是明艳系的女人,要是性格火爆强势些他还高看她几眼,至少能让他觉得没准她和祁鸣声还是真爱。
但她非要在他爸面前去模仿他过世母亲的穿衣风格,他实在看不惯。
一个赝品,也就祁鸣声乐见其成她的模仿行径。
不过他到底还是没开口解释,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气氛瞬间冷凝又僵持,宁语之抿唇,说了声“抱歉”,就继续默不作声往前走。
车轮滚动的声音停止,片刻安静后,重新回响在空无一人的老城区,突兀而清晰。
祁今隅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了点沙哑:“我不觉得谁会宽宏大量地接受一个取代自己母亲位置的人,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就是小气,但那又怎样?”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也符合他骄纵嚣张的脾性,宁语之只想赶紧脱离这个话题,“嗯”了声,不再言语。
气氛再度变得微妙,周遭只剩下细碎的脚步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月光下,一前一后的两道影子被拖得很长,最后在某个节点交融在一起。
-
一中改卷效率果然高效,一天后的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排名和成绩被张贴在了学校公告栏上。
看成绩的学生挤作一团,推推搡搡地围在公告栏前。
“我去,张文滨你完蛋了哈哈哈,这次铁定进不了实验班了,流放到(6)班来陪我吧!”
“许明悟你要死啊!暑假背着我偷偷读书了是吧,凭什么你都能混到年级前百!”
“我就知道谭茜娅这次又是被宋揽月压一头,我赌对了,恭喜月姐卫冕第一宝座!”
“嘘嘘嘘,被谭茜娅听到小心人家又哭哭啼啼去告状说你语言霸凌她!”
“笑死,这前三名固定了是吧,刘宸政又是个小三。”
“你俩别给月姐惹事儿行不,她跟谭茜娅都不熟,再说她跟第二总分拉开23分的分差,有可比性吗?”
几个看完成绩的学生从走廊吵嚷着经过,讨论声不受控制地落入宁语之耳畔,她拿到了教务处给她开通的官网账号,攥着手机的指关节紧了紧。
她想过宋揽月成绩很好,但没想到实力如此强悍。
一中原本竞争压力就比九中大,从开学考试卷的难度上就可见一斑。宁语之从来也不是个佛系的人,相反,她是个优绩主义者。
本来她对宋揽月的靠近兴趣倒不大,可看到她这样让人望而却步的成绩,宁语之内心反倒升腾起一股诡异的兴奋,她也想试试一中成绩排行榜第一的那个位置。
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僵了下,回眸一看,表情萎靡了一秒。
好嘛,她刚摩拳擦掌打算把书读烂去抢人宝座,正主闻着味就找来了。
“你怎么站在这不动?成绩在那边可以看。”宋揽月眉眼含笑,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人群。
“成绩在官网不是可以查吗?他们挤过去做什么。”她收敛好表情,随意扯了个话题。
“大概是因为看纸质成绩单更有感觉吧。”宋揽月无奈摇头,“不过分班的情况也出来了,官网应该还没发布,驰之那估计有内部消息,等他回来问问吧。”
宁语之点点头,继续低头看手机,嘴角略弯出浅浅的弧度。
手机屏幕上,她的指尖停在语文成绩那一栏,赫然显示:
110。
祁今隅看到估计要打110报警被诈骗了吧,毕竟是他的好朋友们一起给他挖的坑。
她忍不住想。
那个赌约其实她并没有很在意,也不打算实施,她还住在祁今隅家呢,真这么折腾,万一他去他爸那服个软,再要求把她赶出去,那她岂不是得不偿失。
谁敢使唤这个小少爷啊。
她现在只想降低自己存在感,最好他们都当她是个死人。
“woc,今隅你这下真要给语之当牛马了.......等等,神人啊,生病数学还能考146?”
闻驰之大呼小叫的声音从布告栏方向传来,宋揽月惊讶地看眼宁语之的云淡风轻的模样,脑内不合时宜地想起蒋诺沅说的——
“些许风霜罢了。”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宁语之疑惑地睨着她,宋揽月摆摆手,表示没什么,冲闻驰之喊道:“成绩看完了吗?快来汇报战报!”
先回来的是祁今隅,他板着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
他咬了咬一边的腮帮软肉,清隽的眉眼此刻因为皱眉带了点儿戾气,扫向宁语之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不甘。
怎么能呢?她当时提早那么久交卷,怎么能考得比他好呢?
他真以为她瞎编才会这么胜券在握,不然他根本不会应下那个赌约。
偏偏赌约获胜者本尊还一副平静得要死的样子,像是完全看不上他给她当小弟似的。
不过他基本的契约精神还是有的,愿赌服输,祁今隅握了握拳,刚打算开口,下一秒,另一个不太妙的消息传入他的耳畔。
“今隅,你就差三个名额进实验班,我去,太特么可惜了!”
“我靠,但凡他语文混个及格,再多两分就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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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祁今隅被这几声叫唤吓得眉心一跳,方才的暴躁一扫而空,他肩膀忽地塌陷下来,垂头丧气抿唇道。
“看来让你们失望了,估计不能和你们同楼层了。”
“没关系,也就一层楼的距离,课后有什么不懂的及时上楼问我,到时候我给你整理笔记。”宋揽月平静道,像是对这个结果并不在意。
闻驰之举着手机向他们跑来,拍了拍祁今隅的肩:“说什么丧气话,急啥啊,忘了我老舅来一中的事儿了?实在不行给你塞他们班呗,多张桌子而已。”
祁今隅皱眉:“倒也不用,(1)班的进度也不是我能跟上的,里面玩竞赛的太多了。”
闻驰之没懂他意思,接过话茬:“那就(2)班,正好和我还有语之一个班。”
一中实验班并不是直接按照排名降序分的班级,而是插序,譬如宋揽月名次为1,则为1班,谭茜娅名次为2,则被分到2班,以此类推,这样三个实验班的成绩差距也不会太大。
但(1)班会将年级里有竞赛意向的学生也排进去。
宁语之表情扭曲两秒,脚步往排名表那绕,她可不希望和祁今隅一个班。
她祈祷着祁今隅能是个有骨气的人,清风朗月地像倔强小白花一样说他要靠自己的努力,才不用资本家这些走后门的手段。
听见闻驰之说的,祁今隅觑眼她的小动作,突然哼笑一声。
“好啊。”
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果然是资本家的儿子,钞能力使用得溜溜的。
宁语之轻轻吐出一口气,脚步都凝固了。
盛恣疑惑地看向祁今隅:“你不是一向懒得走后门吗,这么爱闻驰之吗,听见他在(2)班就想留下来了?”
祁今隅按了按眉心,没脾气地说:“逗闻驰之玩呢,他总不能真信吧。普通班也挺好的,至少课业压力没那么大,有句话怎么说?宁当鸡头,不当凤尾。”
“晚了鸡头。”闻驰之抬头出声,指着自己和金成影的聊天记录道,“我都跟我老舅说了,那我现在跟他反悔一下?他现在在外面跟我爸应酬呢......估计没看手机,还没回。”
祁今隅:“......平时让你办点事能拖得死到临头,这会儿这么积极?”
盛恣:“我就说你俩是真爱吧!”
宋揽月让他及时止损,“趁金叔叔还没回你,你还是赶紧撤回吧,下次手不要这么快了。”
闻驰之心虚地应了一声,低头重新劈里啪啦打字。
他没敢说,在宋揽月让他撤回的前一秒,金成影已经发了个OK过来。
为了快点过掉这个话题,他眼神四处飘着,落在吃完瓜正打算溜之大吉的宁语之身上,他旧事重提:“诶对了,语之先别走啊,赌约的事儿还没个定论呢。”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宁语之身上,她故作淡定地回头,瞅眼祁今隅堪比调色盘般精彩的脸色,露出标准假笑。
“让舅舅给我当牛马不好吧。”
“当,怎么不能当。”祁今隅勾唇笑着,语气却平淡毫无起伏,宁语之都怀疑他是不是气疯了。
他转身,定定注视宁语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淡漠疏离,薄薄的眼皮懒散耷拉着,瞳孔半遮毫无精神的样子像在看一个死人。
宁语之默了默,老天倒也不用这么顺应她的心愿。
闻驰之惊悚地左看看又看看,没忍住和同样一脸惊恐的盛恣咬耳朵道:“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怎么感觉有诈啊。”
“我也觉得。”盛恣低声说完,朝祁今隅问:“那你打算怎么当牛做马?”
祁今隅偏头,短促笑了一声,摊手指指手上的腕表,“都放学的点了,第一步当然是载老板回家啊。”
宁语之被这声抑扬顿挫的“老板”激得起了点鸡皮疙瘩,她隔着长袖外套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觉得这人说话是真嘲讽拉满。
她忽地开口,神色诚恳。
"能别叫我老板吗?"
祁今隅哼笑:“怎么?怕担不起?放心,我愿赌服......”
宁语之沉默:“不是,你叫我老板,我有种富婆点鸭子的错觉。”
祁今隅:“?”
闻驰之和盛恣捂着肚子发出声声爆笑:“草!原来他不是鸡头是鸭头啊!”
祁今隅脸色变了又变,把刚没说完的话低骂了声补上:“服.....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