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鸦雀无声,日光自雕花窗棂斜斜切入,光影交错。
在金砖和案牍上投下错落有致的纹路,暗流般的愠色也裹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戾气。
德顺躬身,等候帝王发令。
“芙美人和卫嫔,无视宫规,拉到玄武门前掌嘴三十,罚俸一年。”
至于如妃,后宫盘根错节。
四征将军树大根深,他不会再让萧氏一族嚣张太久,只待时机,他会一一清算。
暗探觉得小家伙心太软,也不依赖自己
晏檀川指尖反复捻动青丝。
每一下动作都透着压抑的戾气:“以朕的名义,去命如妃亲自做些糕点送来玄渊殿。”
“挑拣出几块品样好看,滋味好的给绾绾带回去。”
“剩下的点心带盒子,丢回长乐宫,说如妃手艺退步了。”
“罚俸禄三个月。”
未入宫前,如妃的手艺在京中贵女们举办的昙花宴上,拔得魁首。
处罚了如妃,正好遂了小家伙爱吃甜食的心思。
晏檀川的指尖轻叩案牍,嘴角隐有笑意,定然能哄小家伙欢喜。
旨意传下去,无人敢怠慢。
如妃压不住心底的雀跃,以为能亲手制作吃食送入宫中,便是近了圣驾一分。
她亲自去御膳房精雕细琢每一块点心,越做越兴致盎然,手下揉面雕花的动作轻快。
她婀娜款款的亲自提着食盒去玄渊殿,却被德顺拦住了去路。
“娘娘稍安勿躁,陛下在处理政务,不喜人打扰,娘娘将食盒给奴才就行。”
如妃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指尖攥紧盒沿,对着德顺厉声呵斥:“不过是个阉奴,也敢这般拦本宫。”
“陛下亲自命本宫制作点心,就是想见本宫,给本宫滚开。”
“若是陛下怪罪,仔细你的皮。”
面对她的斥责,德顺毫无波澜,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您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后宫谁真的受宠,一眼便知。
自作多情的脑补诸多恩宠戏码着实可笑。
“娘娘恕罪,正是陛下的命令。”
“娘娘将食盒给奴才,奴才进去通禀陛下。”
如妃的贴身丫鬟芸汐快步上前凑到主子耳畔低语:“娘娘息怒,此乃御前,人多眼杂,咱们先行回宫,若是陛下舒心,还怕不召幸娘娘吗?”
芸汐几句软话,这才堪堪压下主子的怒火。
芸汐连连屈膝赔礼:“公公莫怪,我们娘娘性子直,并非有意冲撞,还请公公海涵。”
不多时,食盒入殿,各式各样的点心模样精巧,酥皮精透,香气袅袅,可见对方手艺着实出众。
晏檀川瞥了眼盘中糕点,眸色淡淡的,殿内的烛光映照着他清俊的侧脸。
他取来银匕,将盘中每块糕点都细细切下一角,动作不急不缓,再将其错落摆放,拼凑成模样整齐精致的三块。
看似简单的动作,实则处处用心。
身为九五至尊,向来只需旁人侍奉左右。
可此刻亲手切分,他半点不觉得屈尊。
为小家伙亲力亲为,心头熨烫不已,格外沉溺。
他缓缓将最后一块糕点摆放整齐,抬手唤来侍女,语气平和:“把这些送过去,暗中留意,她最偏爱哪一款。”
人前威严的君主,此刻眉眼间满是纵容。
晏檀川心中悄然一叹,旁人得了恩宠便气焰渐长。
可小家伙始终端着方寸,无半点恃宠而骄的模样,受了委屈也不知道来跟自己告状。
他盼着她能任性几分,坐拥天下,荣宠尽数都会给她。
他会将小家伙的性子养回来,她越是依赖,越是骄纵,他心里才愈加安稳。
晏檀川指尖轻捻白玉扳指,神色难辨:“转告绾绾,朕今日不陪她用晚膳了,让她早些休息,不必等朕。”
“是。”春蝉屈膝,领着食盒退下了。
晏檀川心底暗含一丝期许。
若是因为今日未陪小家伙用膳,她闹上一闹,今日他便哪儿都不去。
“楚微瑾与萧敬临一道回京了吗?”
隐匿在暗处的暗卫立刻跪在殿中回禀:“禀陛下,楚大人已回府。”
“但萧将军并未一同回京。”
“秘密召他入宫晋见。”
“是。”
长乐宫的殿门被踹开,如妃正兴致盎然地逗弄着一只通体翠绿的鹦鹉。
德顺带着内侍捧着一盒盒精致的点心径直入内。
踹宫门的那一脚是他藏有私心。
陛下说扔,至于怎么执行圣谕,就是他的事儿了。
德顺躬身,语气中带着特意的倨傲:“奴才参见如妃娘娘。”
德顺对如妃这种仗势欺人、看不上他们阉人的妃子,一直没有什么好感。
不等如妃唤起身,德顺起身,示意宫人将点心随意倾倒在地上,点心四下散落,像如妃心口散去的期许。
“你这是何意?”
如妃瞬间涨得满脸通红,周身气息都凌乱几分。
德顺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道:“陛下说娘娘近日懈怠了,做的点心实在难以入口。”
“这等吃食也敢往御书房送。”
“罚俸三个月,望娘娘好生反省。”
方才的气焰荡然无存,如妃身子踉跄两步,重重的跌坐下去。
心口堵的发闷,一时竟起不来身,不敢相信陛下竟如此待她。
芸汐赶紧去扶自家娘娘,被如妃推开了:“滚,你们休想看本宫的笑话。”
屈辱和不甘缠绕心头,羞恼和愤恨纠缠到一起,陛下此举分明是在折辱她。
难堪之余更生出几分怨怼。
如妃胸口剧烈起伏,抬眼便狠狠瞪向身侧的芸汐,厉声斥责:“定然是你们送去的太慢,耽误了时辰,导致点心口感不佳。”
“陛下才震怒羞辱本宫。”
如妃指尖紧紧攥住衣角,羞愤无处排解,尽数怪在了下人头上。
德顺不再理会如妃的怒吼,抬脚回宫复命去了。
如妃猛的抬眼,猩红的目光死死盯着贴身丫鬟芸汐,声色尖利扭曲,满脸戾气:“都是因为你,手脚慢,办事拖沓,让本宫在御书房门前耽误好一阵功夫。”
芸汐立马跪地,不明所以,身子一个劲儿的瑟瑟发抖:“娘娘恕罪,娘娘恕罪,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
“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都是奴婢的错。”
如妃脸色扭曲,厉声喝令左右宫人:“来人,把她给本宫按住,既然手脚不中用,便趴在地上吃点心。”
殿内其他内侍和侍女一拥而上,死死的压住芸汐,无忧还乘机死死抓住芸汐的头发,让她动弹不得。
无忧本是如妃带入宫的陪嫁丫鬟,可芸汐心思玲珑,总能讨如妃欢心,逐渐得脸,成了红人,她凭什么!
如今终于让她逮住机会。
如妃被怒气冲昏头脑,眼底尽是阴狠暴戾。
芸汐被压趴在地上,白皙的脸颊和头发被狠狠的压在点心上,泪水顺着惧意滚落,哭喊着求饶:“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无忧见状,眼中的幸灾乐祸遮掩不住,快步上前拾起一块沾了最多尘土和污渍的点心。
狠狠掰开芸汐的嘴,塞了进去,芸汐瑟瑟发抖,口鼻间尽是甜腻夹杂着尘土的怪味。
点心堵在喉咙,呼吸滞涩艰难,窒息感如潮涌般袭来,喉咙间发出赫赫的轻响闷响。
双手徒劳地想抓住什么,脸色瞬间涨得青紫,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艰难。
偏无忧还不放过她,不停地往她嘴里塞点心,求生的欲望让她拼命吞咽。
看着芸汐脸色青紫,狼狈挣扎的惨状,方才郁结在心中的羞愤和屈辱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扭曲的快意。
如妃的嘴唇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冷眼睥着,毫无半分怜悯之心:“贱人就是贱人。”
一个下人而已,天生就是贱命,跟温梨棠一样,生来注定是取悦她们这些贵人的万物。
她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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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将地上的人当成了温梨棠,丝丝缕缕的快意蔓延心底。
对方越是痛苦,她便越是痛快,狠狠抚平自己所受到的屈辱。
没有人能跟她争夺陛下的宠爱,她一定会让温梨棠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她。
锦宸宫内,闲适安然。
温梨棠捧着食碟吃的香甜,不甜不腻,下次还要让春蝉去御膳房寻这个厨子做。
她脸颊微微鼓起,眯着眼睛,一脸满足:“春蝉你真聪明。”
“这样哪个味道都能兼顾。”
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歪着身子把玩手中的玉饰,一派天真模样。
春蝉回道:“娘娘喜欢就好,今天最多只能吃这三块,不能再耍赖了。”
春蝉一边暗暗想,夸陛下的这句话一定要带到。
“下次还要这个厨子做。”温梨棠冷不丁冒出一句。
春蝉硬着头皮接下:“可以是可以,要不娘娘你去求求陛下?”
温梨棠叼着一块糕点,圆眸懵懂,不明所以的侧过头看她:“这跟陛下有什么关系?”
春蝉摸摸鼻子,不好应答,只好沉默不语。
见温梨棠吃得开心,春蝉斟酌道:“娘娘,陛下遣人传话,今晚不来陪娘娘用晚膳,让您早些歇息。”
温梨棠咬下一口酥点,轻轻的“嗯”了一声,未曾失落,也未有怨怼,脸上的满足笑意分毫未减,一派悠然。
这般模样,传到帝王的耳朵里,又是暗自怅然。
春蝉悄悄松了口气。
先前如妃得意洋洋地说陛下今晚不会召见她,温梨棠便在心中做好准备,后宫之中恩宠起落本是寻常。
面上依旧是平和模样,不见半分异色,可心底却像是空了一块,漫开一丝浅浅的失落,连口中的甜意都淡了几分。
温梨棠婆娑着手中玉石。
盘中的糕点统共只动了半块,方才吃的香甜的点心如今再无半分滋味,她拿起又放下,终究是没了胃口,唇齿间只余一片寡淡。
温梨棠没有胃口,晚膳便拖了许久才传。
御膳房按照帝王拟拟定好的各色佳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皆是精心制作的菜式,香气溢满锦宸宫,清新却不寡淡。
殿中狸奴被香气吸引过来,温顺地窝在温梨棠的脚边。
她环顾四周,殿中少了那道威仪熟悉的身影显得格外空旷。
纵使膳食精致,竟提不上半分兴趣。
方才压下的失落又悄悄涌了上来。
温梨棠嘴角下撇,一手抵着下颌,举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中菜肴,全然没有进食的兴致。
秋云走上前,妥帖地替她布膳,每样菜品都照顾到:“陛下说,娘娘需得每样都进食三块。”
温梨棠眨了眨澄澈的眼眸,状似随意的开口问:“陛下今日是去的如妃那儿吗?”
秋云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故作淡然的模样再难维持,鼻尖微微发酸,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酸涩委屈,好像原本独属于自己的人,独有的暖意被别人侵占走。
指尖僵在餐盘上,愣愣出神,一想到陛下往日宠溺与温柔的模样,便克制不住地猜测。
如今他是否会温声去哄旁人,就像对自己这般。
理智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该介怀,可念头一旦生出便反反复复在心底盘旋,怎么也压不下去,委屈与不安愈发浓重。
温梨棠缓缓收回手,恹恹的靠在椅背,只觉得盘中的食物刺眼恶心,心口的缺失感时时作祟,空荡的发疼。
胃里隐隐泛起抵触。
她纤弱的身体微微蜷缩,胃部一阵阵的抽搐疼痛。
皓白的指尖无力地按在腹部,长睫垂落,遮掩住星眸里的细碎痛楚,烛火映照着苍白清丽的容颜,裹上一层薄红,衬托的唇色更加粉白。
温梨棠撑着膳桌,想移至榻上稍缓。
胃里的绞痛骤然加剧,眩晕感猛烈的席卷。
意识彻底涣散,蝶睫轻轻一颤,发丝斜肩而散,身子一软,便直直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