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没有否认。
金娜紧跟在他身边,偏头,看着他冷漠却略显稚嫩的脸,眨了下眼睛。
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敲窗人抱着一根长棍,靠在墙上打盹。
“靠不靠谱,你怎么认识的,达要收多少钱?”
她不停地说话,身边的少年却沉默得像是一块石头,传过去的声音都硬邦邦地弹回来。
很快,他们进入一个小巷子,七弯八绕。
走到里面的时候,达蒙轻车熟路地敲了一下那摇摇欲坠的木板,里面的疯狗开始叫唤,让人新生胆怯。
他们只要一进去,就会成为一片碎骨头吧!
“汪汪——”
里面煤油灯电亮,发出微弱的光线。
金娜扫着周围恶劣的环境,忍不住吐槽:“这里不像是一个诊所,像是强盗的贼窝。”
达蒙的额头上的筋跳了几下:“你不要说话。”
“好吧……我是说,你要谨慎一点。”
外面这个木门还没有打开,他们就听到了一声训斥,有个先生用木棍狠狠地敲了两下狗链子:“给我进里面去!金币!”
金娜:“……”
不得不说,狗的名字挺招人喜欢的。
金币偃旗息鼓,不再叫唤。
木门打开,一个穿着破旧羊毛衫的老先生,他又高又瘦,眼神阴郁,半边脸有伤疤,慢悠悠地抬起手中的煤油灯,照亮了两个少年的脸。
“呦呦,让我看看,这是从哪个地方钻出来的可怜虫……”
当灯光照亮了金娜整张脸时,他皱了下眉头,眼皮子上褶皱抖动了一下,又把灯靠近,仔细地看着这整张脸。
“真是一张漂亮的小脸蛋,细皮嫩肉的,怎么会跟你这个小混蛋在一起。”
“卢卡先生……”达蒙伸出手,不动声色地牵住金娜,“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当然,可怜虫。”
走到房子内,金娜觉得自己抱怨早了,屋外破破烂烂,屋内比外面还要破!
只有两把晃晃悠悠的椅子,还有一个沙发放在脱皮的墙角。
房间内没有壁炉,最中间有个小火炉子,上面烧着铁壶,热水在里面滚,再往里面看,就是一道帘子,跟被猫爪子挠过一样破烂。
金娜坐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她反手抓住达蒙的手,祈求道:“我们离开吧。”
少年本来张口双手在火炉边上烤火,驱散身体的寒气,一下子被抓住了手。
他的身体僵了僵,转头,看到金娜确实害怕,嘲讽的话在对上那双莹润的眼睛后又吞了回去,说道:“他比济贫院的医生手艺要好。”
这个时候,卢卡先生从里屋拿出了东西,朝着角落里的床扬了一下下巴。
“哪位先来?”
达蒙让出了自己位置,让卢卡先生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先治她。”
“哦,可怜虫,你看起来更严重一点,这位小姐的气色十分不错,不像是快要死了。”
达蒙双手抱肩,冷漠地看了少女一眼,抿唇,不耐烦地道:“她哭得很烦人。”
金娜:“……”
她掀起自己的裙摆,露出了脚踝,崩开的伤口还在流血,是个将近三毫米的口子。
卢卡先生看了眼那纤细的脚踝,眉头未动:“要把袜子脱下来,小姐。”
金娜便想要把自己的长袜扒掉,当卷边到伤口那,面料和皮肤黏在了一块。
她停顿在那里,泪眼婆娑。
达蒙蹲下来,毫不客气地摁住了她的膝盖,方便卢卡剪开袜子,留下受伤的那一片,用冷水湿敷后,缓慢地撕下剩下的布料。
“嘶——”金娜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愤怒地看向达蒙:“你是在报复我吗?”
“我有这个权利报复你。”少年紧绷着下巴,蓝色眼睛倒映着她皱巴巴的脸,冷哼一声,“但我现在没做。”
金娜咬牙。
卢卡先生已经开始消毒并清理伤口,涂上药水,迅速地缠绕上纱布。
“这样就好了?”金娜不敢相信抬了抬脚。
“当然,小姐,你的伤口是我见过最不严重的,等在外面被风吹一圈,回到济贫院坐下,说不定就痊愈了。”
“它一直在出血!”
“我看到了,这点血,蚊子过来搓两口都嫌弃少。”
金娜:“……”
卢卡先生收起工具,转头看向达蒙,吹了一声口哨:“该你了,可怜虫,你可是一个大工程,我要把这些东西都消下毒,然后再处理你的伤痕,哦,这次还有什么,看看你苍白的脸蛋,难道你乱吃了什么东西?还有身上的这股味道,像是煤矿工人刚从哪个洞里钻出来……”
达蒙的棕发被窗口的风吹了一下,他长长的睫毛颤抖,打下一片阴影。
“躺在那里吧,把你的衣服扒下来,先把最严重的地方我看看。”
达蒙没动。
金娜指了下床:“他让你躺在那里。”
卢卡先生唇突然翘了一下,有趣地打量着这落落大方的姑娘,她这张脸,这双手,还有那天真无邪的眼神像是完全未遭受过任何苦难的上层人。
可那些姑娘们远比她羞涩很多。
“有没有可能,这位小姐,他在等你移开视线。”
金娜立马转过身去,还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好的。”
卢卡先生这才慢悠悠地走到床边。
少年脱掉了自己的衣裳,露出斑驳的背部,上面旧的鞭痕上叠加着错综复杂的新伤口,伤口冒着血。
他皮肤灰扑扑的,在煤窖里带了几日,整个人都裹着一层灰尘。
“先自己说一下哪出问题了。”
达蒙:“我中毒了,然后被关在煤窖里饿了几天。”
“中毒?”卢卡先生伸手过去,仔细看他的脸色,“怪不得脸色这么糟,知道是什么毒吗?”
“我听吉本跟我说,是老鼠药。”金娜小声开口。
“哈哈哈——”卢卡先生大笑,眼泪都要出来了,“你小子会吃老鼠药?”
具体的作案过程,金娜不记得了,她没有一点原主的记忆,全是从吉本还有玛丽亚那里听过来的。
金娜:“不要笑了,你快给他治吧。”
“小姐,这事急不得,我有自己的节奏。”卢卡先生抱着瓶瓶罐罐又进入了里房,在里面不知道噼里啪啦地在折腾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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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都不像医生,像是童话里熬药的女巫。
外面只剩下了达蒙和金娜。
金娜问道:“你现在还难受吗?”
达蒙道:“不劳你费心。”
“这次诊断费用贵不贵,我愿意支付。”
“你从哪里弄到钱?”
“我能出去找正式的工作。”
“正式工作?”少年双手扣在床板上,背部裸露在空气中,嗤笑道,“海伦娜小姐,工作没那么好找。”
金娜:“……”
吉本先生回来,他开始一点一点清理少年背上的伤口,这个过程中,他一声没吭。
金娜看不到,只能听到钳子的动弹,她着急地问道:“他伤得严重吗?”
“相当严重,小姐。”
“那还有救吗?”
“我正在救。”卢卡先生清理完伤口,把处理的小钳子扔在一边,饶有兴趣地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他的毒能解吗?”
“当然能,多喝点水就能从肚子里排泄出去了。”
金娜:“……”
不是,你认真的?
卢卡先生大笑:“如果是真的老鼠药,我是说,只要沾上一点,他就不可能有机会到我这儿来,小姐,他没有中毒,或者说,这毒药比你想象得要没用,绝对不可能是老鼠药。”
“真的吗!”
金娜一瞬间雀跃起来。
卢卡先生笑道:“当然,我不知道他吃了什么东西,让他肠胃不舒服,脸色苍白成这样,如果你要查出病因,只能去更高档的诊所。我这里只给活人看病。”
“……”
听起来,像是庸医的说辞。
卢卡先生悠悠地补了一句:“如果人死了,就会从我这儿拖出去。”
……
等到处理完,达蒙从床上站起来:“我需要在你这里简单地清洗下。”
卢卡先生瞪大眼睛:“为什么不在我上药之前说?”
少年看了眼海伦娜的背影,坚持道:“我会避开伤口,简单地擦擦。”
“你浪费了我的药,我等会儿还要再上一遍。”
金娜举手,道:“真的没有办法查出来是什么毒药?”
“你可以去问问下药的人。”
“她不记得了。”达蒙冷冷地道。
卢卡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个字,视线在少女的背影上划了一圈,又转回来,落在达蒙身上,眼中泛起趣味:“她?”
金娜跟鹧鸪一样缩起来,不敢说话。
卢卡先生笑道:“无论是什么东西,既然能让你活到现在,就不致命,你现在需要的是水,食物,还有睡眠。”
金娜举起手:“我可以转过来了吗?”
“不可以!”达蒙恶声道。
卢卡先生“啧”了一声:“你太凶了,达蒙。”
金娜赞同地点头。
达蒙披上了衣裳,舔了下苍白的唇,说道:“卢卡先生,这一切都记在我的账上。”
“好的,小伙子,我相信你。”卢卡转头,对那个快要贴在火炉上的女孩说,“下毒的小姑娘,你现在可以给他倒杯水了。”
金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