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葛冲在堂上始终不松口,方三妹又一味袒护丈夫。体谅到他家还有个才学会说话、走路无人照拂的孩子,郭仪只得下令让他夫妇二人归家。
就在众人唏嘘不已,认定此事将会不了了之,葛望男一条贱命只好无声无息归于黄土之际。那日午后,霍兰等人悄悄找上郭仪、方文典二人,在书房内对话许久,直至申时霍兰他们才离开。
话分两头,自以为连官老爷都被自己蒙混过去的葛冲别提多得意了,一路上哼着小曲往家里头走,村民们对他的指指点点全然不放在心上,甚至还会讪笑他们反应过度。
至于浑浑噩噩的方三妹则如行尸走肉般跟在他后面,远远瞧着竟不像个活人,倒像地府来的女鬼,叫人见了心中生出晦气之感。
就这样二人绕过挖出葛望男尸体的枣树,朝着家门行去。
前一日从葛冲家把他们小儿子接走的妇人此刻正哄着自家和他家的孩子在门前张望,见到方三妹才挥手招呼:“三妹,三妹!快来,你家文儿搁我家呢。”
“诶……”听到孩子名字,方三妹才如梦初醒般眼神有了焦距,摇头晃脑地找寻声音的来源地。
可当她的目光晃过枣树时,不知瞧见了什么,面容大骇、惊惧异常,趔趄着一屁股跌坐在地放声大叫:“啊——啊——鬼啊——啊——”她这一声把歇在家中的邻里都给喊了出来。
可惜的是,一手捏着竹球一手扶着树,顶着青白笑脸正对着方三妹喊娘的葛望男之魂,除了当事人外无人瞧见。
“莫不是早上替自家黑心烂肺的说假话诓骗县尉遭报应了?青天白日的,哪里就见鬼了?你瞧瞧树那头,什么也没有哇!”远处站在家门口的婆子和隔壁家的扯起话头,对方点头赞同:“可不是?我咋什么也瞧不见,定是做了亏心事,心生暗鬼,这两口子加起来没半点心肝的。”
被人看热闹而感到窝火的葛冲不仅不上前关心自己的糟糠之妻,反而跟着破口大骂:“臭娘皮的,官爷是没把你关够关老实!一天天的就知道给爷们丢人现眼,我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的臭婆娘!害得老子一分钱也赢不到,还生出个没用的赔钱货!呸!爷们不管你了,爱死死去。”说着,当真一挥手自顾自回家去了。
终究是那好心替方三妹带孩子的婆子看不下去走上前去,把人连拖带拉地请回自己家里头,其他人见没热闹瞧了,便也散了。
在别人家睡得香吃得饱的葛家小儿子睁着眼睛看着自己身子不断打摆子哆嗦的亲娘,只是奶声奶气地唤了声:“娘。”却不知这一声又刺激到方三妹,挥舞起来的双臂差点没把好心婆子给她端来的稀粥给洒了。
“望儿,快来,把习文带出去玩会儿啊,娘得照顾他妈妈。”听她召唤,外头年纪更大,长得虎头虎脑的男孩大剌剌进门,牵起葛家小儿子就往院子走去:“来吧,哥哥带你抓蛐蛐去。”
“蛐蛐,蛐蛐!”到底是小孩子,注意力立即被有趣的事物吸引。
被落在人家里头的方三妹疑神疑鬼地抽动着脑袋,倒叫那婆子哭笑不得,没好气地把稀粥拍在桌上,一屁股坐下擦着手问她:“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唉,怪道她们那几个长舌的爱说嘴,你说说你!明摆着的好机会,把素日那混蛋如何待你和望男的桩桩件件浑事都上告县尉,自有官爷替你做主,索性就跟那畜生和离倒了。谁知你,你个不争气的!怎好在官爷面前还替他遮羞,你啊你,不争气!行了,我也不管你,一会儿把粥喝了,好些了再带习文回去,我先干活去了。”说着,那婆子摇着头走了出去。
方三妹也不知是听没听进去,待到屋内只剩她一人,她也没去喝那碗稀粥,嘴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最后竟是害怕地低下头把耳朵捂住。
就在此时,一双熟悉的布鞋闯进方三妹低下头的眼睛里,随后一只冰冷至极的手摸上她捂住耳朵的手,方三妹毫无反抗能力地任由手被对方牵制住,那一声熟悉的“娘”再一次冲进她耳朵里,受不得如此刺激的她大叫一声后竟翻着白眼晕过去了。
随着那婆子去而复返,葛望男的魂魄原地消散。
两个时辰后,夜色正浓,村内家家门前灯火微亮。
浑然不知自己老婆下午经历了什么的葛冲一回家没待多久就又出门,熟门熟路地摸到赌坊,死皮赖脸地进去了。
今儿他运气不错,赢了不少通宝,难得见好就收的他回来路上又打了两壶好酒,等快到家门前时,酒都差不多下肚了。只见他脚步虚浮、双颊血红、目光迷离,一看便是个地地道道的醉鬼样。
葛冲哼着十分难听的调子转过巷口时,隐匿在一旁暗处的霍兰和长孙无为才现身跟在他后头。
霍兰落在身侧被长袖覆盖的左手手指姿势有些古怪,那是因为她正牵着旁人瞧不见的葛望男。
走到一半,霍兰有些担心地偏头向下看了眼葛望男,自其魂魄现身至今,今日是小女娃最沉默的一日,按照之前的惯例,霍兰思忖该是任务进度太慢、任务主停留在阳间的时间过久从而导致她们的魂体会有不同程度的异变。
“你倒猜得准,知葛冲不会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叫我半个时辰前进他家中放下问郭仪讨来的证物酒瓶,只是……待会儿的戏码还能照着你的想象推进吗?”长孙无为低声问霍兰,正好也打断了霍兰对葛望男情况的猜想。
回过神的霍兰想了想才道:“世上本就没有百分百能成之事,只不过我相信‘事在人为’,我们有心就不怕抓不着他的错处。当然,还有一句‘举头三尺有神明’,连自己亲生女儿都害的畜生,我不信天不站在我这边,今晚定能替天行道。”
长孙无为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面上带笑,口气狂妄:“行,今晚还有我陪着你,定叫这天如你所愿。”闻言,霍兰有些无语地抬头看他:“无为的口气还真大啊,倒让我越发好奇你究竟背后藏着什么身份……你是不是没意识到,身为无品无阶的不良帅,你本不该直呼郭县尉大名的。”
“霍兰果真聪慧啊,在下的身份说实在的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不过嘛……待来日时机成熟,无为定会对你和盘托出。”霍兰对此只是撇撇嘴,反正对方目前相处下来没什么坏心思,武功高强还挺好用,有道是行走江湖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霍兰对他深藏在心的秘密反而没那么大的探知欲。
按照狗血文套路,长孙无为大概率就是王公贵族,霍兰回忆起先前在霍府与霍执中的对话,得知当今圣上及其诞育的皇子都姓随圣上姓钟,也没听说过类似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在宁朝发生,所以可以排除长孙无为是皇子的可能性,那就是三省六部制度下那几名大官的孩子了。
霍兰在心里头喝令自己停止发散思维,说好不猜对方身份就不猜,对方爱怎么游戏人间是他的事,与她有何干系?保不齐健康值满分那天她就能开开心心穿回“老家”去了,还是别跟这时代太多人产生深厚联结得好。
“无妨,我也只是说说,不必太过介怀。”霍兰不咸不淡地回答,没发现听她如此说话的长孙无为笑意变淡,脚步都慢了两拍落在了她后头。
心里头还记挂着事的霍兰没及时发现,葛冲熟悉的家门已在她面前。
喝醉酒的葛冲进了家门连门都不关,倒也省了他们功夫。霍兰提裙刚想往里走,却被长孙无为一手拉住护在身后换成他先进门。
已经开始熟悉长孙无为性格作风的霍兰就坡下驴,乖乖走在他后头,毕竟手上的伤还在提醒她,对方在某些时刻会有多“小心眼”,她可不想再体验一次。
不过嘛,连葛冲都不知道,他家院中今晚可不止霍兰、长孙无为两名不速之客。待霍兰他们进得院中,早埋伏在阴影处的人便出来与他们打上照面。
其中还有一伪装成妇人打扮的瘦小少年,见霍兰盯着自己瞧,好脾气地对她点头微笑,害得霍兰不好意思地脸红了:“对不住,你打扮得太好了。”
同样作便装打扮的方文典呵呵一笑:“多亏无为替我们寻来如此良才,不仅易容术了得,连声音都模仿地惟妙惟肖,哼,今晚,定叫这厮再无从抵赖!”
闻言,霍兰真心实意地夸长孙无为:“厉害啊,几个时辰便能找到这样的人才,比我想象的还高深莫测呢。”但见长孙无为听了并不怎么高兴的模样,只抬手淡淡一句:“好说。”
大事在前,霍兰也不好当着外人面计较他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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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又不高兴了,只好佯装不知的模样:“方录事,时机业已成熟,开始吧!”
“好。”方文典给少年一个眼神,少年点头便走近葛冲家中。
“小姐、无为,我先去外头叫守着的其他人见机行事,你二人?”方文典拱手行礼,规矩地问道。
霍兰忙道:“无妨,有他护着我,方录事只管去做您该做的事就好。”长孙无为的身手方文典早已见过,当下在不多话,轻手轻脚地离去。
霍兰可没长孙无为那顺风耳的功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想听听里头的戏是否按照自己计划的在唱。
长孙无为悄无声息地贴着她行动,葛望男是个鬼,自是随心所欲想怎么行动都可以。
甫一凑近窗下,便听到里面絮絮叨叨的“女人”声音,模仿方三妹简直惟妙惟肖,霍兰不禁张大嘴,惊讶地与长孙无为对视,眼中满是欣赏与佩服。
果然,古代照明手段有限再加上酒精的熏陶,葛冲当真没瞧清楚照顾自己的并非自己的原装妻子,而是他人假扮的。
少年按照霍兰他们的剧本有意通过语言技巧激发葛冲喝醉酒后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很快,葛冲难听的声音越来越响,甚至还有砸碎东西的声音。
霍兰用手指向外头示意戏快唱到关键时刻了,他们得撤。
长孙无为点头表示明白,就在霍兰猫着身子想原路返回时,却不料腰上一紧,是长孙无为伸出一条手臂勒在她腰上,提气踢步便带着她原地“起飞”。
脚下空落落的感觉让霍兰分外没有安全感,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没有所谓男女大防,第一时间便伸开双手紧紧抱住身边带着自己飞的人,低头见她这样“乖巧”模样,长孙无为才又心情大好地笑了。
有人带飞自然比自己走路快多了,不过片刻,二人就落在了葛冲家门外。
里头的“冲突”发展十分迅速,少年模仿方三妹的声线凄厉大叫,一边哭叫一边往外冲。这时,早就由方文典安排好的“群众演员”也在村中各处大声呼喊,惊醒睡梦中的村民。
只见各家窗户亮起灯火,已有人披着简单的外袍、举着油灯,小心翼翼打开门向外张望究竟是谁家出了事。
很快,在多人的注视下,“方三妹”披头散发地哭叫地从家里跑出来,没几步跌倒在地,而跟在她后头的正是喝上头被自己家没用的妻子激怒的葛冲,竟浑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般,高高举起酒瓶妄图砸死眼前人!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葛望男清脆又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爹!”
未曾想,这一回听见的不仅是霍兰,正欲行凶的葛冲竟也顿住动作,抬起头目眦尽裂地看向霍兰所在的方向,因为葛望男仍旧在她身旁牵着她的手。
“他竟能听见?”霍兰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长孙无为皱眉看她:“听见什么?”
没等霍兰回答,方文典已率领几个小吏在百姓面前登场,对着葛冲大喝:“大胆葛冲,竟想杀人,来人!抓住他!”
“对,官人,快抓他呀!”
“天杀的,为他说话的糟糠妻都杀,又怎敢欺骗大人说没杀女儿!早上县尉都说了,那葛望男脑袋被人开瓢砸死的,这不正对上了嘛!”
“是啊,是啊!青天大老爷可要为他家枉死的闺女做主啊!”
伪装的方三妹在一团混乱中退场,无人发现破绽。
看着被人五花大绑按倒在地的葛冲,葛望男放开牵着霍兰的手,放声咯咯大笑,拍着手:“好啊,好啊!抓坏蛋,抓坏蛋!”
说着,第一次大胆地冲着葛冲跑过去,并且做了个出乎霍兰意料的动作,她竟是想拿起被葛冲丢弃在一旁的酒瓶,纵使没拿起来,也仍旧学着对方的样朝着葛冲的脑袋重重一砸。
明明没有被砸,可葛冲当真浑身一抽、眼白一翻,下一刻昏死过去,骇了众人一跳。对他厌恶已极的方文典沉着脸指挥:“带走!”
葛望男的动作令霍兰呆愣在地,面上五味杂陈,长孙无为则默默守着她。
许久才听到她一句:“果然,父母是孩子最重要的……”最后两个字他没听真切,却又好像能猜得到一般同样面露恍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