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葛望男的致命伤处“遮掩”很是费了霍兰一番功夫,毕竟受时代工艺限制太多。不过好在她和郭婆熬了一大锅米糊,与蜂蜡、白泥等物质调和成膏状细细填塞进葛望男后脑致命伤处,待干后涂抹米浆再贴上一层薄薄的从霍兰衣物上裁下的纱料,勉强撑起了整个头型轮廓。
最后,霍兰帮着手巧的郭婆将葛望男的头发慢慢梳成孩童喜爱的发髻再用发带束紧根部,这样除非有人非要凑近极近距离下细看,否则绝无可能发现那残破不堪的致命伤处。
至于脸上那些淤伤便好打理得多,只要舍得用胭脂水粉尽心修饰,对霍兰来说真真是小菜一碟了。
“哇,姐姐好厉害,把望男打扮得像年画上头的娃娃,好看极了。”身为鬼魂的葛望男趴在自己尸身旁,凑到自己脸庞细细地看,开心地回首看向霍兰如此说道,无论语气还是表情都表示出她对此感到十分满意。
霍兰脱力地跌坐在凳子上,由着红袖和汤小小帮她净手,这第三次为人小殓的工程远超前两回,红袖心疼地握着霍兰无法自控在颤抖的手臂,小声说:“小姐,莫怪红袖再次多嘴,这样拖累小姐身子之事非要继续吗?奴婢瞧小姐如此,实在心疼。小小,仔细些擦,别伤着小姐皮肤。”
“好,红袖姐姐放心,小小省得。”闻言,汤小小又收敛几分手上的力道,还真生怕自己捏痛霍兰。
“哪里这般娇贵了?你且问问郭婆,她半辈子为人入殓难道就比我轻松了?没得教人听了笑话。”霍兰收回手轻轻在红袖手背一拍,倒并没什么责怪之意。
郭婆麻利地帮葛望男换上寿衣,眼睛慈爱地瞧着葛望男,笑声温柔:“小姐说得哪里话?您这手艺怕是老婆子我再干十年都赶不上,真不知您是从哪学得的玲珑心思,她们身上的伤口竟有这么多法子去处理,任谁都瞧不出?要不是老婆子年事已高,在这行当也干不下多少年,否则倒要厚着脸皮拜小姐为师了。”
霍兰安静听郭婆说话,眼睛扫过汤小小时只见她小脸一亮,好像是被郭婆的话点中一般透着股“兴奋”。霍兰眼睛一转登时想明白,抽出手反握住对方,此举惊得汤小小瞪着双大眼睛与她对视。
“小小,我问你一句话,你得老实回答我。”
“小姐,什、什么话呀?”汤小小低声问,心下有些不安,生怕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惹小姐生气,要被小姐问罪了。
霍兰轻笑一声,俏皮地捏了捏她的手背:“别怕,小姐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想跟我学这门手艺?”听霍兰这般问,汤小小再抬起的眼睛更亮了:“小、小姐怎么猜、猜出小小心思的?”
“才多大人呢,全写在你脸上和眼睛里了,打量着你家小姐是个笨蛋?怎能瞧不出来?好啦,且回答我想还是不想?”霍兰的语气越发温柔,助长了汤小小的勇气:“想!小小想!”
最后拍了拍衣服,对自己工作很是满意的郭婆转过身,看向汤小小的眼神同样慈爱:“女娃娃有志气!倒是个不怕脏、不怕吃苦的模样,只不过我们这一行当,未婚女子只怕……”
“古人云:‘有志者事竟成。’意思是心中有坚定的志向,便能把事做成。只要她自个儿坚定,那我们便要尽力一同去改变这世道,谁说女子就不能靠自己吃上饭呢?也好,我还怕日后离了霍家你没法子营生只好嫁人,现下你若存了跟我学艺的心思,那莫以后每一回入殓都须得好好看、好好学,听明白没有啊?”霍兰截住了郭婆的话头,话里话外都很是支持汤小小的决议。
郭婆只是一介乡野村妇,闻言只好讪讪一笑,哪里敢和眼前官家千金顶嘴,但心里头是否认同霍兰这番话肯定是要打个问号的。
不过霍兰志不在以一人之力妄图与时代思想抗衡,那才真叫“痴心妄想”,但若能将进步思想惠及身边亲近之人,改变她们既定的悲惨命运,便不枉她来此一遭,也对得起自己学了小半辈子的手艺。
虽说听到汤小小能跟着小姐学艺时红袖心里头不是很舒服,但她更怕神鬼之说,因此并没有跟着赌气嚷嚷着也要学,反而低头把擦手布巾在水里头洗净、拧干,大气地在心里头劝服了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自己从小跟着服侍的小姐,这份情谊便是天皇老子来都越不过去,小姐也教过她做人可不好太过小心眼,否则与谁相处都长久不了呢。
红袖前后态度的转变霍兰同样瞧在眼里,对她心态的成长很是欣慰,便一样握住红袖的手夸她:“好红袖!”知小姐明晰了自个儿心意,红袖一下眼热起来:“小姐。”
倒是不知内情的郭婆与汤小小面面相觑,终是一笑了之。
话分两头,郭仪第一时间着人唤了郎中来,令其施针唤醒昏迷的方三妹。
待得仆妇们将醒转的方三妹押解至堂中,站立两侧昂首挺胸的小吏似是吓着了她,整个人直接缩成一团跪倒在地,连抬头看向堂上的郭仪都没勇气。
郭仪将惊堂木一掷,伴着响亮的敲击声,方三妹肉眼可见地浑身一颤,随即无法自控地打起摆子。纵是心有不忍,堂下众目睽睽,郭仪亦不得不讯问:“堂下何人,与那死去的女娃儿是何干系?”
“回、回大、大人话,民妇名唤方、方三妹,那女、女娃儿乃、乃是民、民妇女儿,叫、叫葛望、望男。”方三妹惊惶得语无伦次,好歹把郭仪的问话答了。
“那你的女儿因何而亡?又是谁自作主张将其尸身埋葬在五马村百年枣树之下?快说!”郭仪继续追问,堂外安静听讯的百姓们也好奇地昂首张望,生怕错过旁人家中秘辛,尤其此事涉及的乃村中人人皆知的葛冲一家。
方三妹听到此处怕得又将头低下三尺,额头抢地、浑身战战,良久都不见她回话,见此情形堂上谁人不知这葛望男之死真有隐情,郭仪怒目而视再敲惊堂木:“大胆方三妹,本官问话缘何不答?莫非是你方三妹残害亲女,为掩人耳目才夤夜背着众人埋了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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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人,不是我,不是我!”听到县尉话里头已有将自己定罪的嫌疑,方三妹才敢抬头喊冤,可眼睛才对上对方却又立刻埋下,声音也随意落了下去:“民妇冤枉,真不是我,真的不是……”说着,竟抬手掩面哭将起来。
“既不是你,那葛望男究竟为何而死?”郭仪缓和语气持续追问。
勉强止住哭泣的方三妹低头慢慢回话:“回大人,我那苦命女、女儿是、是病死的,对,病死的,实在没钱请大夫瞧,一、一晚上高、高烧不退便、便去了,实没办法才、才埋在树、树下……”未等方三妹说完,郭仪皱起眉头又是一记惊堂木敲下:“大胆方三妹,当着本官和村中百姓的面,还敢胡说!”说着,给一旁的方文典行了眼色。
方文典拿着刚刚由小吏从来的簿册款步走到方三妹身旁,仔细翻开簿册道:“知你不识字,便与百姓们一道听听罢。这是才为你女儿验尸、入殓之人写下的记录,记录所示葛望男死前曾遭人毒打虐待,脸上、身上新上旧伤累积不下十处,最严重的一处乃是左眼,下手之人若再重半分力度必定能教她瞎了眼睛。不过,这些并非葛望男致死原因,真正让葛望男身殒的是后脑一处敲击伤,凶器经查合该是棍棒、酒瓶一类,一击之下直接毙命。如若有异议,待得大殓之时,可教村中长老一同为其落棺,到时人人都能瞧见那伤口之深,便教你再抵赖不得!”
方文典也有儿女,说到最后语气愤慨,恨恨合上簿册,怒其不争地瞪视已匍匐在地的方三妹,良久才闭目转身看向郭仪:“望县尉明察,找到谋害葛望男的真凶,得令女娃儿之灵在九泉之下能瞑目。”
“是啊,是啊,女娃儿如此可怜,郭县尉定要为她做主!”
“正是!定是这对黑心肝的父母害了那般乖巧的孩子,快教不良人去捉了那葛冲归案,好好审他!”
“就是,录事方才说敲死女娃儿的凶器可能是酒瓶,那不就是在说她那嗜赌成性又好酗酒的死鬼爹葛冲嘛!一定是他!”
“是,捉了葛冲!”
百姓们听完方文典所言,各个仗义执言,葛冲家事连郭仪都有所而言,因此深觉百姓所言不无几分道理,可侦破此案的关键仍系于方三妹身上。凭郭仪与方文典多年办案经验可知,方三妹自来到堂上一言一行都表示关于葛望男之死,她这亲娘可不是局外人。
“方三妹,听完录事所述葛望男的验尸报告,你还有何辩驳?若是病死,那你女儿脸上、身上还有头上的伤从何来?是你打的吗?”郭仪厉声喝问。
瘫软在地的方三妹已吓破了胆,又哭又笑地说:“不是我,不是我,真不是我,求求你们,放了我,放了我罢……”
要说天底下可怜之人亦有可恨之处,见她如此便知今日已无法从她口中听到真相,郭仪叹息一声:“来人,将她押入大牢!以及,本官在此下令,捉拿葛望男生父葛冲来此问话!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