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嬷嬷那一句去了就知道了,师青禾被罚跪在了慈溪堂。
崔氏知道她这次带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小厮堵在白逢意院子门外,颇有几分卫凛混混的气质。
真是把她给气坏了,她花那么多心思才把她养成高门贵女的模样,一朝毁了个彻底。
“你今日就在这里给我好好反省反省!为了一个卫凛你说说你都做了什么事!”崔氏气的两眼一黑,她这段时间的乖巧还真让她以为她变了。
师青禾没有出声为自己辩驳一句,模样倒是乖巧。
可崔氏已经不信她了。
但临走时常嬷嬷却返回来叮嘱了几句,“少夫人,老奴这番话你可能不爱听,但这也是夫人的意思,那个白逢意虽然进了卫家,但名分上到底是个偏房,比不上您如今的地位,说到底您是卫凛的夫人,这是个不可改变的事实,任三少爷再喜欢那个白逢意,也不可能越过您去做什么,日后您就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夫人她最近身子一直不好,但心里最记挂的还是您。”
师青禾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嬷嬷,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冲动了,你让姨母别那么生气,再把身子气坏了。”
常嬷嬷见她应该也是听进去了几分,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慈溪堂。
说起来师青禾并不是第一次被禁足在这里,这算是第二次。
头一次还是她说喜欢卫凛,要嫁给他的时候,崔氏很是生气,将她关在这里好好反省。
结果师青禾不仅没有反省,反倒是生了一肚子怨气。
她跪在蒲团上,仰头看了一会上面供奉的佛像,虔诚拜了三拜。
系统突然出声,“你不怕吗?”
师青禾疑惑出声,“怕什么?”
系统:“你之前可是鬼,难道不怕这些东西吗?”
师青禾过了十年虚无缥缈的日子,四处游荡,要说怕,她还真不怕,她更怕的是自己找不到路,她忘了生前所有的一切,找不到来时的路也找不到未来的路。
如果不是系统,她这时候还在四处漂泊。
师青禾仰着头,眼里倒映着昏黄的烛光,轻声轻语道:“只有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怕。”
夜色笼罩,师青禾膝盖跪的有些发软,反正这里也没人看着,索性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坐在蒲团上。
今日累了一天,她现在身心俱疲,意识渐渐有些朦胧,眼皮越来越重,就在她快要沉进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里时。
“哐——”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在她耳边炸开,声音来得又狠又突然,像有人狠狠狠砸在了门上,余音从走廊灌进来,像一把利刃削过她的耳朵。
师青禾猛地睁开眼,瞳孔被这声巨响吓得瞬间收缩,本来渐渐弯下去的背脊顷刻间弹了起来。
“谁!”
慈溪堂内一片寂静,仿佛刚才那声巨响是她的错觉。
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神情紧张的转头观察着周围,这里可供奉着佛像呢!应该不会有鬼吧!
系统仿佛听见了她心里所想,难得出声揶揄:“你自己之前不也是鬼吗?怎么还怕这东西?”
对啊,她之前就是鬼,这有什么好怕的。
师青禾心里镇定了许多,声音却还是有些止不住的颤抖:“谁!给我出来!是人就给我出来别在这装神弄鬼的,是鬼我可不怕你!”
只是不知哪来莫名的一阵风,她咽了咽口水,缓缓拉着蒲团稍稍微靠近了一些佛像。
“嘎吱——”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师青禾猛的转过头,双眼瞪大紧紧的盯着那里。
只见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随后变得越来越大,夜色浓郁,月影婆娑,师青禾只看得到月光透过门缝照进来一道影子。
是人。
师青禾骤然放松了下来,鬼哪有影子。
门被拉开,又被关上。
黑暗中,一道人影靠近,师青禾还缩在桌子下面,这可把来人搅的思绪混乱,站在原地小声的喃喃自语,“怎么没有人?常嬷嬷明明说过她就在这里的。”
人影越来越近,师青禾这才看清来人,是卫家二小姐卫浅。
她看出她的疑惑,从桌底下举起手晃了晃,“我在这呢。”
卫浅循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一个人,她眼睛登时一亮,“原来你在这!”
师青禾拉出蒲团摆好,又重新跪在上面,“你怎么来了?”
卫浅也有样学样,把另一个蒲团垫在自己的膝盖下面,和她一样跪在上面,只是跪在上面的姿势并不好受,她眉心轻蹙了一下,随后脸上又漾开笑意,拿着手里的食盒放在她面前,“我来给妹妹送好吃的。”
师青禾看着她一样又一样的从里面拿出不少糕点。
还都是她爱吃的。
师青禾不是第一次被罚跪在慈溪堂,卫浅也不是第一次来到这给她送吃的。
卫浅五岁时遭遇意外,心智永远停留在了五岁,而那年她的母亲钱氏去世,兄长卫慎被赶出了卫府,卫老夫人心疼她,便将她养在了自己膝下。
师青禾刚来卫府的时候,胆怯、沉闷,不受卫老夫人和宁氏喜欢,底下的孩子也没人会和她走得近。
只有卫浅是第一个和她说话的人,她虽然心智只有五岁,但性子却十分倔,卫老夫人几次三番阻止都没用,看她很喜欢师青禾,索性也没再多做什么。
上一次师青禾被禁足在慈溪堂,崔氏不许下人给她送饭食,饿了她两天,还是卫浅偷偷给她送一些吃的,她才能挺过去。
卫浅摆好了东西,期待的看着她,“快吃吧。”
师青禾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回来便被叫到了慈溪堂,跪了那么久,这会还真有点饿了。
她拿起几块糕点就往嘴里塞。
对面的卫浅看她吃的开心,也自顾自的傻乐了起来,只是她不停的扭动着下半身,明明膝盖跪在蒲团上不舒服,却还是要学着她的样子跪在上面。
师青禾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看了眼她的膝盖,随后调整了自己的姿势,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卫浅看着她变了姿势,也有样学样,也坐在了上面,小脸舒展,看样子舒服多了。
等她吃的差不多了,才想起来方才门外那一声巨响,“刚才怎么回事?”
卫浅耳尖一红,嗫嚅的小声道:“我没看清路,不小心摔倒了。”
她方才走的太急,没看清路,刚走到门外就被绊了一跤,她的双手又着急护着手里的食盒,重重摔在了地上,额头磕在了食盒上,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现在伤处还有些隐隐作痛。
怪不得刚才那么大一声,想必摔得不轻。
师青禾顷身靠近,目光落在她的微微泛红的额头上,眉头轻轻一拧,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还疼不疼?怎么这么傻,食盒摔了就摔了,用得着你这么护着,到时候你摔坏了怎么办?”
卫浅嘟着嘴,“那不行,饿肚子很难受的。”
师青禾抬头看她一眼,唇线抿得很紧,眼睫垂下来,想着掏出帕子给她擦一擦沾了些灰尘的脸,谁知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来白日里,她把手帕给闻湛了。
她索性拉着袖子擦去了她脸上的灰尘。
额头上的上隐隐有肿起来的迹象,师青禾忽然想起闻湛给的那瓶药膏她还没用完,并且效果十分好,她的脚踝不过五日就恢复了,等她回去把药膏给她送去。
目光无意间掠过卫浅隐藏在头发里疤痕的时候,她的手一顿。
记忆翻涌,她记得这道疤是师青禾弄出来。
师青禾情窦初开的时候,卫凛却整日沉迷于花楼,她也曾劝过他的,可卫凛却并没有听。
渐渐的日复一日,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变了样。
卫凛整日在外花天酒地,师青禾从那之后便很少再见到他,也很少听他将外面的那些事情。
每次去找他,都是一身酒气昏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宁氏收拾完大的,又开始收拾小的,就连平日里见到师青禾奚落几句这事都忙忘了。
卫浅还是像之前一样来找她,可那时的她却没有像之前的心思,毫不顾虑的同她一起了。
崔氏那时给她安排了很多东西,琴棋书画每一样都请了先生,挤出来唯一的时间都给了卫凛。
那时她刚过十七岁,姨母开始为她挑选青年才俊,可那些人都不是她心里的那个人。
那日难得有空的她悄悄跟着卫凛她像告诉他,她不想嫁给那些人,她只想做他的妻子。
卫凛去了花楼,她也跟着去了。只是那里与她平日里的认知完全不一样,甚至是颠覆了她的认知。那里的姑娘每一个都穿着暴露的衣衫倒在男人怀里。
甚至有不少男人用色眯眯的眼神打量着她。
她太害怕了,心急的不停的找着卫凛。
看到的却是她和一个姑娘亲密的画面。
也就在那天,卫凛对她说了很重的话,甚至将她抛在了那种地方,就像一只雏鸟闯进了狼窝。
如果不是卫二爷碰巧路过救了她,那她说不定就遭遇毒手了。
事后,她请求二爷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姨母和其他人,所以直到现在这件事卫家的人都不知道。
师青禾回到卫府,卫浅就在她院子里坐着等她,不知等了多久,那么冷的天,她手里的汤婆子都变得微凉。
兴奋的叽叽喳喳像一只小鸟,可师青禾那日刚遭遇了那样的事,根本没有心情去应付她。
卫浅看得出她心情不好,还在不停地逗她开心,絮絮说着今早在墙角看到的小鸟咿咿呀呀的唱着,连比带划学那只鸟。
可她只觉得一阵厌烦。
那些笑语嗡嗡地刺在耳边,一根一根刺破理智的帷帐。
她猛地抬手一推。
下一刻,屋外的人只听见屋内一阵破碎的声响。
外面的人感觉不对劲,赶紧冲了进来,只看到卫浅倒在血泊里,身边尽是破碎的瓷片,片片染了血。
师青禾呆呆站在原地,方才推人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
卫浅破了相,额角那里留了很深的一道疤,卫老夫人震怒,想要把师青禾赶出卫府,崔氏豁出全力护着她,这才换来了送她去乡下的庄子里住上一年。
那一年里,师青禾仿佛回到了刚来卫府的时候,沉默、胆怯、茫然。
却又在回到卫府的时候看到他们厌恶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一个外来的孤女,到底是与其他人不一样,随时随地都能被赶出去。
师青禾指尖轻触她额角的那道疤,声音虚无的飘了出来,“卫浅,对不起。”
卫浅毫无所觉,只觉得眼皮有些打颤,也没听清她再说什么,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看到她迷糊的神情,师青禾嘴角弯了弯,“回去吧。”
这会估计外面有人还在等着她呢。
她知道外面的人估计是金嬷嬷,崔氏嘴硬心软,上次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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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也是偷偷透露给卫浅,她知道卫浅是她在这卫府里为数不多的亲近之人。
卫浅小孩子心性,记好不记仇,知道这件事一定会闹着过来的。
金嬷嬷也最是拿卫浅没办法。
师青禾看着她走了出去,随后改坐为跪,这次她没再偷懒,而是虔诚的跪在蒲团上。
禁足结束后,师青禾第一时间就让连翘把那瓶药膏给卫浅送了过去。那瓶她只用了浅浅的一些,没想到脚踝就恢复了。
给卫浅用,想必过不久她额头上的伤就能好了。
.......
白逢意进府的这段时间,师青禾把自己关在了屋里,在外人看来他这是伤心过度,不愿意出来。
但关在屋里的师青禾只是在扒着前世的那些记忆,一点点的讲关键的事情都写了下来,发现自从她重生之后发生的事情与前世有了很大的变化。
虽说也有她改变的功劳,可有很多与前世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李焱前世应该是在后面才出现在卫凛身边的,怎么现在会出现白逢意身边。”
“姨母她平日里深入简出,怎么会有人想要杀她?”
“系统,你给我的记忆是真的吗?怎么现在全部都偏离了原来的样子?”
系统沉默半晌,“我也不清楚,但这些确实是师青禾前世的记忆,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只能靠你自己去查了。”
师青禾颓废的挠了挠头,现在确实只能靠她自己了。
正在苦恼之际,窗外忽然响起噼啪的声音,她本以为是风吹打的窗户,便没有去理会,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风忽然变了个方向,原本整齐的噼啪声忽然变了调子——笃,笃,笃,三声轻响,像有人曲起指节叩在棂条上。
师青禾猛地睁眼。
帐中幽暗,师青禾掀被下床,赤足踩着冰凉的木地。
大半夜的,不会是卫浅又来找她了吧。
一年前,她害得卫浅破了相,而她也被送到了乡下的庄子上思过。
卫老夫人便不再允许卫浅和她来往,卫浅便会常常自己偷偷跑过来,金嬷嬷阻拦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索性放弃跟着她也安心些,但她每次都被师青禾拒之门外。
她这次难不成是为了那瓶药膏来的吗?
怎么不走门,偏走窗户?
师青禾缓步走了过去,指尖触到窗栓时顿住发出一丝丝细微的响动,窗外的人似有所觉,叩击声便停了。
她轻轻打开窗户,看见的不是那个扬着笑脸的卫浅,而是一个遮住大半月光的高大身影。
师青禾顿时僵在原地,脊背绷紧,眼睛瞪得溜圆,没忍住自己的声音,“闻…闻大人!你——”
外面连翘听到动静,出声询问:“夫人,怎么了?”
师青禾被吓得手忙脚乱,想去推他,只是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一阵心神慌乱,手里推的动作瞬间变成了拉,闻湛顺着力道翻身骑上了窗台,翻进了屋。
连翘走进了屋便看到自家夫人靠在窗台上,正手脚慌乱的关着窗户,“夫人,您没事吧?”
师青禾心跳的厉害,脸颊一阵发烫,“我…没…没事!就是屋里太闷了,我开窗透一下气!”
屋里闷吗?她刚才还说这屋里太冷了,让她换一床厚一点的被褥。
不过连翘看她脸色确实一片红晕,“最近天气才刚回暖,夫人您还是不要开窗太久了,免得着凉了。”
师青禾赶紧应声答应。
连翘看她没事,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门隔绝了视线,师青禾赶紧关上了窗户。
闻湛的身影从衣架后走了出来,额角散着几缕凌乱的发丝,衣领皱巴巴的,比刚才要狼狈不少。
他抬眼看她,竟弯起嘴角。
方才太慌乱,师青禾一把将他攥了进来,推到了衣架后躲着。
“真是抱歉,深夜叨扰了。“他说,眼里倒是没有一丝抱歉的意思。
师青禾还没从方才的刺激中回过神,她低声,声音里满是恼怒,“闻大人这是做什么!深夜闯进女子房里,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昔日在外风光无限让人不寒而栗的的大司空,此刻脸色落寞,声音里还夹杂着几不可查的委屈,“抱歉,可我等了很久,你都没有来,我就只能自己来了。”
“等我做什么?”师青禾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闻湛眼巴巴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包袱。”
师青禾一愣,她忘了这件事了。一回来就被叫去了慈溪堂罚跪,回来想着其他的事,这件事就抛之脑后了。
“这件事涉及机密且事态紧急,我没办法光明正大登门来找少夫人,我等了很久很久,你都没来,所以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找你了。”他后退几步,说到最后,语气越来越委屈,甚至还带着几分控诉。
这下倒是换师青禾有些不好意思了,能让他用这种方式深夜翻窗进来,这件事应该十分紧要。
这算是她的错了,拿了人家的东西,说要去还,结果转头就忘了。
师青禾尴尬的笑了笑,“抱歉,抱歉,我现在就拿给你。”
随后她从一旁的箱子里翻出来一个破旧的蓝色包袱,里面的饼子有些臭了,但她想着这些也许都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都没扔。
连翘还以为她受刺激疯了,竟然这么宝贵这些臭饼子,师青禾又不能过多解释,只能借口说自己去扔,实则是藏在了这个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