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湛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天光,一阵阵朦胧光晕散去,师青禾直起身子。
“夫人,你没事吧。”
两人挨得极近,他身上混着墨香的气味萦绕在她鼻尖。
师青禾目光掠过他身后的高墙,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尽头,她退后了半步,摇了摇头,“我没事,多谢闻大人。”
闻湛指尖轻颤,堪堪收回目光,“你在找什么?不如我帮你一起?”
“不用了,不用了,就不麻烦闻大人了。”师青禾摆摆手。
她可不敢让他帮忙,自从上次在寿宴上见过一面,她搜了半天前世记忆。
御史台大司空闻湛,极得天子信任,满朝文武畏之如虎。凡是他经手的大案要案,牵连官员无数,从无一人能全身而退。
铁面无私,不同流俗。
前世他未娶妻也没纳妾,身边更是没有一个女子。
在他五十岁那年忽然暴毙身亡,死后身家财产尽数给了一个陌生的女子。
听说闻湛早年间在扬州成了一门亲事,只可惜妻子早亡。没想到临到知天命之年竟然和一个小那么多的姑娘扯上关系。
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说那姑娘是他的红颜知己,也有人说是他留在世上的血脉亲缘。
师青禾下意识张口想要拒绝,视线回避的躲向一边,随后看到了什么,瞳孔猛的一缩。
是白逢意和卫凛他们!
崔氏看起来面色不太好,这要是让她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崔氏的身体恐怕会受不住的。
她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崔氏和常嬷嬷,又看向眼前的男人。
一瞬间,师青禾灵光一现,心里有了盘算。
一改刚才的话风,师青禾佯装落寞,“其实这东西也挺重要的……是我姨母的佛珠不知落在了什么地方,那东西对我姨母来说极为重要。”师青禾仰头,目光哀求,“还要麻烦闻大人帮我找找。”
闻湛眼里光亮一闪而过,得了请求,偏头吩咐,“世安,世象,你们去帮卫夫人找找丢的那串佛珠。”
两人得到命令,转身就开始在地上寻找。
崔氏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起身想要过来。
回廊另一边,那片熟悉的衣角翻飞逐渐靠近,师青禾慌张拉起闻湛的手腕来到崔氏面前,死死挡住了她的去路和视线。
她一声大喊,“姨母!”
那片衣角顿时停住了脚步。
她眼神瞟向回廊转角,又悄悄靠近了一些闻湛,“刚才碰巧遇到了闻大人,人多力量大,总比我一个人没头苍蝇似的乱找要强。”
崔氏眼眶红了一圈,强装镇定,“劳烦闻大人了。”
闻湛身形未动,“卫夫人别担心,东西一定会找到的。”
她就不信卫凛敢过来。
他本就是偷跑出来的,心里虚得很,前世是崔氏在回去的路上看到了两人,急火攻心下昏迷了过去,等她醒来,卫凛竟然堂而皇之将白逢意带回了卫府。
卫家大爷虽然珍爱崔氏,但他更重孝道。
卫凛提前打动了卫老夫人,白逢意顺理成章之下进了府。
但现在的情况可不一样,如今还有外人在场,卫凛就算再混账,也不可能在闻湛面前带白逢意过来。
卫老夫人隐瞒他落水的事情废了多大劲,卫凛心里清楚,要是惹卫老夫人不快,别说白逢意能不能入府,她还能不能待在崇安都是未知数。
果不其然,卫凛趴在墙角悄悄探头去看他们这边的情况。
大司空怎么在这?
大伯母和师青禾不是已经离开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白逢意的手腕,不过一瞬,那一片冷白的皮肤便洇开了红痕,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点梅花。
白逢意没躲,也没吭声,只是眼睫颤了颤,暗自垂下眼帘,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蝶。
今日的计划怕是要泡汤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大司空会出现在这里,还和师青禾她们在一起。
“找到了!找到了——”
一声大喊响彻,惊了在场所有人。
白逢意眼疾手快拉着卫凛后退几步,躲进了一侧门后。
透过木门斑驳间,两人看着连翘小跑过来,胸口剧烈起伏,等看清在场的人,声音陡然降了下来,她看了大司空一眼,迅速收回目光,虚虚的说道:“...…夫人,我找到佛珠了,是在大殿不远处的草堆里找到的......”
连翘摊开手,莹润的玉髓泛光,禾绿的穗子摇摇晃晃垂着,赫然是崔氏常戴在手上是那串佛珠。
崔氏捏在手心,终于如释重负送了一口气。
“找到了就好。”师青禾暗自松气。
闻湛看了一眼世安两人,他们立刻停下动作,一左一右守在卫凛两人藏身的门框两边。
卫凛艰难的咽了咽口水,一脸紧张的缩着身子。
世安步子摩擦过地面,带来的每一丝声响都让他如履薄冰,卫凛额角起了一层细汗,挪动身体贴紧冰冷的墙面。
心中的恐惧甚至盖过了腿上的疼痛。
他们的距离仅有十步。
崔氏收起脸上的情绪,“多谢闻大人帮忙遣人去找这串佛珠,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没来得及感谢闻大人。”
她看了一眼师青禾,“那日你在青云寺外的寒潭跌落,还是闻大人命人将你救起来的。”
是他救的?
师青禾眼眸闪过一丝惊讶,顶着崔氏催促的目光,她低声说道:“多谢闻...大人救我。”
“那日我也是碰巧路过,举手之劳,你没事就好。”
话落,那股炙热的视线再次笼罩在她身上。
是那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
师青禾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呼吸都不自觉变得浅促,她没敢抬头,而是对崔氏说道:“姨母,佛珠都找到了,天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吧,闻大人想必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们就不要在这里打扰他了。”
崔氏看了眼天色,朦胧间又起了一层雾,“那我们便不打扰闻大人了,等改日我会带着青禾亲自上门道谢。”
闻湛错开身体,给她们让路,“夫人慢走。”
主仆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白逢意不像卫凛那般高大,只身藏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不敢问。
没过多久,外面脚步声渐远,四周只剩阵阵鸟鸣。
卫凛率先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随后毫无形象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总算是都走了,我的腿都僵了。”
刚恢复了三成,方才这样一闹,这三成又恢复如初,他甚至感觉比之前还要疼。
白逢意手腕青紫一片,她伸手扯了扯衣袖遮住了那片痕迹。
她本意是想让崔氏看到她和卫凛在一起,将他们二人的事昭告天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大司空闻湛。
此人心机城府极深,百官闻之色变,手里拿的是天子的号令,监察百官。
出了这样的事,两人也没了旖旎的心思,在崔氏的马车走后不久,两人随后也上了马车。
卫凛来到白日里翻墙出来的那个位置,作贼似的左右张望,随后双手聚拢嘴边,“布谷——,布谷——”
这是他和宝山是暗号。
没过多久,上面忽然送下来一张木梯,卫凛心中暗喜,这个宝山还真是上道,竟然不知从哪找来的木梯,这可比徒手翻墙容易多了。
扶着受伤加剧的腿,卫凛双手紧紧扶着木梯向上爬。
“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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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接住我!”卫凛刚攀上墙,翻身越过时,突然感觉身后一阵微热,他疑惑扭过头去看,顿时僵在了上面。
只见墙内,卫世昱为首站在前面,目光如刀子一般钉在他身上,而在他身后一行人举着火把仰头看他。
宁氏站在卫世昱旁边,面色担忧的看着他。
宝山低着头半边身子隐藏在黑暗里。
卫凛浑身僵硬,硬着头皮扭过脸,悄悄挪动身体想要再翻出去。
卫世昱哪会看不到他的小动作,一声令下,“把三少爷扶下来!”
身后的人得了命令,瞬间围了上来,卫凛本来想加快速度翻出去,没想到有人比他还快,他刚翻出去一只脚,便有人抓住了他另外一只。
连拖带拽的将他拖了下来,宁氏在一旁急得连连大喊。
卫凛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抬着来到了大堂。
甫一进来,几个小厮便毫不留情面的将他扔在了地上,疼的卫凛忍不住趴在地上哀嚎。
“你们怎么回事!竟敢这样对三少爷!信不信我扒你们的皮!”宁氏眼瞧着他们这般不规矩,急的也不顾现在什么时候,赶紧上前去扶。
“跪下!”
卫世昱一声大喝,自上而下俯视着他。
宁氏心中一颤,却还是怯怯出声,“大哥,凛儿他身上还有伤...…”
话还没说完,一道凌厉的目光炯炯的扎在她身上,让她顿时闭上了嘴。
卫凛顺从地上爬起来,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发出一声闷响。
他脊背屈服,他的头颅低垂,几乎要触到胸口,下巴的线条隐没在衣领的阴影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额头,上面沁着细密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大伯,我...…”
卫世昱没听他说话,直接打断了他,“你今日是不是去了青云寺?”
明明是询问,但卫凛却听出了一股笃定的意味。
“...是。”他没否认。
卫世昱眼神陡然一厉,眉峰狠狠蹙起,“为了那个外室你几次三番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是要将卫府的脸都丢光吗?!”
此话一出,堂内众人紧紧屏住呼吸。
宁氏眼尾泛红,“…大哥,凛儿他只是去外面见了那个女人一面,不至于用大逆不道这种事来评判他吧。”
大逆不道这四个字扣在卫凛身上,未免太重了一些。
“他做的那些荒唐事哪件不是?”卫世昱目光落在卫凛身上,眼里划过一丝讥讽,“我卫家的脸都要给他丢尽了,你身为兄长,竟还不如你弟弟那般稳重。”
卫凛身子一颤,他猜的没错的话,他口中说的弟弟应该是卫谦。
卫世杰院里庶子庶女共有四人,四姑娘卫禧刚满十八,是卫二爷年轻时在花楼与一个女子露水情缘所出,已经定了亲如今正在准备,五少爷卫谦的母亲曾经只是一个通房丫鬟,卫二爷怜惜她,给她抬了位分。
后来应卫老夫人的令,过继给了大房,养在崔氏名下,如今在学院读书。
六少爷卫甄不过也才十五,母亲是卫老夫人身边的人,如今也跟着五少爷在书院。七姑娘卫皎才十岁,与卫谦一母同胞。
卫谦是卫家同辈中最为出息的,也是卫凛心里最厌恶的人。
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指甲嵌进掌心也毫无所觉。
一个庶子,不过是攀上了大房的高枝,为什么每一次,他都要和卫谦那个贱人比!
真是恶心!
卫世昱斜睨了他一眼,“趁早断了和那个女人的联系,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便亲自动手断了你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