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嗤笑陡然响起,再迟钝之人也该听出这笑中再明显不过的轻蔑之意。
逢隽眯了眯眼,并不打算给尚嬷嬷这个贵人心腹几分薄面:“尚嬷嬷此言这般逾矩,看来没少仗着皇后娘娘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
戚弦月多年盛宠不衰,而尚嬷嬷身为她这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在这后宫可谓是横着走。
但这事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像逢隽如今这般毫不避讳直言点出可就不一样了。
这关乎戚弦月这个皇后的名声。
纵容身边宫人横行无忌,可比宫人仗势欺人要严重许多。
尚嬷嬷面色微变,多年察言观色到了这个位置,自然也拎得清,该低头时就低头:“是老奴逾矩,还望世子殿下赎罪!”
戚弦月给他们安排这逼仄拥挤的床榻,显然是事先查过施黛与逢隽两人之间的关系。
两个从未有过交集的人,却一招一夕之间变成了一对看淡世俗情根深种的鸳鸯。
施黛知晓逢隽此举本意是打击打击尚嬷嬷这个为皇后办事的下人,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如今一箭双雕,既消除了皇后心中对他二人关系的疑虑,又打击了她身边的心腹。
施黛心口原本愤愤不平淤堵着的那口气瞬间找到了排气口,舒缓下来。
她原本是打算借太子之势,为自己寻得短暂的庇佑。
现在反倒弄巧成拙惹恼了戚弦月。
戚弦月身为一国之后,能稳坐后位数十载,将这后宫料理的井井有条,靠的不仅是戚家的权势,还有她那表面端庄贤淑欺骗性极强的外表,背地却狠厉毒辣的雷霆手段。
这房间整洁干净,可细细观察下来,却发现此间寝舍并不适宜接待像施黛这等即将成为世子妃身份的贵人。
而且这床榻一看便是单人卧铺,若不是逢隽打了戚弦月个措不及防,执意要与她一同留下过夜,她今夜便会传出各种出自她自身缘由导致自己香消玉殒的传言了罢。
但有逢隽坐镇,戚弦月寻机会下手也得谨慎三分。
这屋舍怕是过不了多久便会有皇后身边的宫人再来传话,给他们另寻宽敞合乎她们当下贵人身份的屋舍住下。
戚弦月见人下菜碟的功夫向来是使得极好的。
逢隽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她因为经过生死存殁后仍然略带苍白的脸色,对一旁姿态恭敬了许多的尚嬷嬷沉声道:
“既已将人带到,尚嬷嬷便先回去向皇后复命罢,世子妃路上舟车劳顿,需要静心休整。”
可她如今与逢隽共处一室,
且让她再试一试他逢隽。
看看他这生来富贵世代从龙的显赫贵族究竟是因为野心一朝存了成龙之心,还是因为预知未来这才存了弄权一统天下的宏图大志。
原本清冷的声线,如今含了笑意:“夫人,若不愿和衣而眠,也不必与我白日宣淫罢。”
逢甲左顾右盼一番,轻声咳嗽两声,一本正经道出那几个字:“共赴云雨。”
逢隽说:“再说一遍。”
逢甲摸不透自家主帅的真实想法,战战兢兢不敢再提。
“呵……”从喉间发出一声冷哼,像是对自己后知后觉的嘲讽,又像真的是打心底看不清自己与施黛之间的关系。
逢隽语调极冷:“一个鸠占鹊巢之人,你指望本世子能对她有几分真心?”
“逢甲,记住了,本世子对她,只能是利用。”
“她若无用,那我便弃了她这枚棋子。拘泥于小情小爱者,终将不堪重用,难成大事。”
鸠占鹊巢?
是在说不该给的世子妃位置,给了这位来自青楼门不当户不对的姑娘?
逢甲不明白。
但他不会冒着以下犯上的风险去问逢隽硬娶施黛的原因。
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只能是施黛。
逢甲根本想不到施黛在哪方面异于常人还能帮到逢隽。
“逢甲。”
待到逢隽第二次唤他,逢甲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神。
逢甲沉声道:“属下在!”
逢隽对他一时走神并无责怪,他此刻心中已经生出无数疑虑,最后由内心揣测落成一句实在的探查。
“去查查施黛。”
“大到家世背景生平轨迹,小到言行举止上的微妙变化,查得越详尽越好。”
说着,他不放心地补充道:“记住,莫要打草惊蛇,让对方有所察觉了。”
逢甲拱手作揖应下了:“是,属下这就去办!”
待逢甲消失在他视野里,周遭空寂无人时,逢隽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从中掏出一颗珠丸。
他喃喃自语念着一个名字:“施黛……”
“如今的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那是一颗通体泛着光泽的珍珠,将其放到阳光下时,可辨其是纯度极高的南海珍珠,珍稀非常。
它是当今圣上在逢隽凯旋后赏赐的一批金银财宝里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物件。
但逢隽偏偏只贴身带走了它,对其他财宝视如无睹,全部放到了库房里任由其落灰。
与施黛针锋相对的一幕幕忽然闪现在脑海,逢隽盘玩珍珠的动作一顿,面上笑意瞬间凝滞。
“伶牙俐齿,不怕得罪高门贵族,最重要的是……她与京城的名门闺阁小姐都不一样,敢对我痛下杀手……”
这些话刚落,树上忽而飘下一片枯黄落叶,簌簌落下降在一处茂盛绿草鲜花之中,格外显眼。
说着说着,逢隽看着那片落叶忽然笑了,“差点忘了,她不属于这里。”
这下,逢隽彻底敛起笑意拂袖离去。
殊不知在他转身的瞬间,那片落叶渐渐动弹,飞至半空中。
那不是枯叶,是枯叶蝶。
……
“小姐,咱们这样行事,不怕得罪世子爷吗?他毕竟是未来要承袭武安侯侯爵的人,况且他如今圣眷正浓……”
梓兰正经过几番犹豫,道出了内心疑虑。
在梓兰眼里,施黛就算在她面前再爱同她打闹,出了闺房到了外人面前都是十分知礼节绝不会像今日这样,百般言辞激怒,刻意得罪像逢隽这样名门望族的贵人,给自身招惹麻烦。
施黛将那颗珍珠从盒子中拿出,确认其完好无损,这才将其放回了梓兰的包袱里。
她对镜描眉,望着镜中的自己言语淡然道:“梓兰,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什么容颜名声什么繁文缛节丢了便也丢了,甚至活到一定程度,你会发现生死亦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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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
“我们活在底层的人,要真在意那薄薄的一层面皮,便该被这吃人不吐骨的时代吞吃入腹了!就如今日,你会发现丢了名声先急的是他逢府,而不是我。”
“因为……我赌赢了。”施黛勾了勾唇,眉眼嫣然含笑时恰如那宫廷花苑里的倾国牡丹。
相同却又不尽相同。
牡丹,自带芬芳,美得赏心悦目。
而她,不施粉黛,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于是,在这俏丽佳人展现出倨傲清高的一面时,也令所见之人觉得理所应当。
“他逢隽,就是在意我这条命。”
“他不会让我死的……”施黛眼神陡然变了,“所以我要在他对我彻底生出杀意前查明这一切,然后……彻底离开。”
梓兰当然会答应她。
梓兰从小便养在她身边,与施黛情同手足,施黛做什么决定,梓兰都会依她。
但在这时,梓兰却提了一个问题。
“小姐,自那日从宫中回来您就再也没有化过牡丹花钿,今日还是不绘一个吗?”
施黛拒绝得很干脆:“这牡丹花钿我不能再绘。”
“如若再绘,恐会为我惹来杀生之祸。”
这最后一句话,陡然在梓兰心间砸下一颗惊雷。
施黛拿起胭脂纸想给唇上妆,却透过镜子瞧见自己身后的梓兰身形陡然一颤,像是受到了极大打击般,整个人丢了魂似的,目无焦距垂着眼不住地摇头。
施黛当即扔了手中物品,起身握着梓兰肩膀晃了晃,“梓兰?你怎么了?”
梓兰嗓音颤抖着,说出口的话也带上了哭腔:“小姐,您是说绘这牡丹花钿会给您招来杀身之祸?”
施黛松了手,面上显然也有些怅然若失。
她轻声开口,像是安慰:“此事与母亲去世的缘由无关。”
梓兰现在明显听不进去,她止不住地摇头,眼泪顷刻间落下:“小姐,我们逃,逃到哪里都行,夫人是个顶顶好的人,却死在这富丽堂皇的京城,梓兰心疼小姐啊……”
“如今绘上也不会有事!”施黛只得这般同她说,“只是当日进宫,怕冲撞宫里贵人,这才卸下,如今人多眼杂都盯着我这即将嫁作逢家妇的青楼孤女,牡丹花钿寓意特殊,低调为好。”
梓兰忍不住联想:“可那牡丹花钿,戚夫人她也有……”
这民间百姓皆说是她妖言惑主,谁曾想明明是那逢隽不分青红皂白就骑着马带着她在大街上转悠惹得无数闲话。
他这反派果真恶毒!竟想出这等法子这般害她!
“且让我试一试他逢隽。”
看看他这生来富贵世代从龙的显赫贵族究竟是因为野心一朝存了成龙之心,还是因为预知未来这才存了弄权一统天下的宏图大志。
“你……”
逢隽顿了顿,又说:“你可知,那是你的杀母仇人。”
“这般白日宣淫,真是荒唐!”
“这世间的人,谁不愿意当皇帝?锦衣玉食,生来尊贵。”
“我若当皇帝,那世子便是我的男后了。”
“女人为何不能当皇帝?男人又为何不能当皇后?”
“说句实话,便是搬弄是非,颠倒黑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