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孙队长死了,请了朱翠花去办白事。”
“他家里人不都被抓走了吗,谁哭灵?”
“他不还有个二儿子,十几岁到镇上跟木匠学手艺,后来娶了师傅闺女,他老丈人在街道木器厂干活,把他弄进去当了临时工。前些年不是搞了个什么五匠委员会,他和他老丈人都在里面,闲时接点私活,帮人打打柜子、修修家具什么的不算挖社会主义墙角,日子过得不错,现在算半个城里人了。”
“怪不得,我说怎么好久没见到孙大康他家二小子,好像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吧?”
一群人越说越偏题,最先一批听朱翠花瞎说的人纠正说:“孙大康还没死呢。”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他们连等会儿送多少礼金都开始商量了,结果人还没死。
又一人补充说:“不过也快了,朱翠花看见他嘴歪眼斜,出气多进气少,估摸就这两天的事。”
场面又热闹起来,大伙儿长呼一口气,还好还好,刚才商量礼金不算冒昧。
武国定听着一群人越说越离谱的走远,转头去看朱翠花,表情凝重地盯着她。
朱翠花被盯得讪讪,干笑两声,摸摸鼻子望天。
武国定头疼说:“婶子,人公社王干事说了,孙大康只是轻微中风,下次别瞎传谣言,张口闭口就谁死了。”
朱翠花低头尴尬:“知道了~”
武国定心累地挥挥手示意她回去,一扭头,看见武小花磨磨蹭蹭不肯走,扒着大队部的院墙,努力踮脚朝里张望。
武国定深吸一口气:“……武小花,我要不要搬张梯子给你爬?!”
武小花吓一跳,拍拍胸口埋怨说:“哥你干嘛!”
武国定黑着脸说:“我还想问你干嘛,散场了为什么不回家?”
武小花眼珠子转了转说:“我等人啊。”
武国定质问:“你等谁?”
武小花梗着脖子嚷:“我等我嫂子。”
武国定轻嗤:“行了,骗骗你自己得了,赶紧把饭盒拿回家去。”
武小花:“……”
武国定冷下脸:“要我送你吗?”
“哼!”武小花跺脚离开。
武国定简直头疼,这一个个,就没一个省心的!
他抬脚走进大队部,还没进去,王斌平稳到像念稿子的批评声透过门缝传出。
“全国都在严查冤假错案,向党大队前大队长家属带头假举报,影响恶劣,主任昨夜被叫去县里开会,回来后很生气,让我代为转达,向党大队所有干部记过一次,每人写两千字检讨书,要求深刻反思总结教训,下周一交到公社。”
唐希一脸懵:……不是,她才刚当上妇女主任啊,也要写检讨???
王斌继续说:“全国都在拨乱反正,你们这次撞到枪.口上了,向党大队被市里树成反面典型批评,公社决定取消向党大队三年的‘先进大队’评选资格,以观后效。石队长,望你引以为戒。”
石庆心口痛:……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在他当大队长的时候不能评“先进大队”!
唐希和石庆对视一眼,同款苦逼脸。
屋里没了声,下一秒门打开,王斌从里出来。
武国定与他目光对上,俩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墙边。
武国定蹙眉问:“怎么回事?向党大队怎么会被打成典型?”
王斌低声说:“史主任在市里一通乱搞,揪着孙安非说他和犯罪团伙有关系,审半天只审出他写假举报信,他的市长姐夫看闹的太大,让人宣传了下,把这事树成典型,给他的傻小舅子捞了个功劳。主任让我告诉你,□□还有一年要退了。”
武国定看向他,没说话,却把话记在了心里。
王斌说:“我先走了。”
武国定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大队办公室走去。
“检讨书怎么写啊?我之前都不是干部,这也能怪上我?”唐希郁闷死了,新官上任第一天,喜提一份检讨书。
石庆心塞附和:“我就是个副队长,刚把‘副’字去掉,好事轮不到我,挨批就是我。”
他都可以想象到,去交检讨书的时候,会被主任骂得多么狗血淋头。
其余几个大队干部也跟着唉声叹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就要背个记过。”
武国定进来时,几人正在抱怨,屋里一股子丧气。
石庆眼尖,第一个看到他,大声哀嚎:“国定,完了,大队被树成典型,三年不能评‘文明大队’了!”
“文明大队”多重要啊!不仅仅是荣誉,更是政策倾斜!
小到每年的化肥分配,中到参军、招干指标,大到修路铺桥,谁家顶个“文明大队”的头衔在身上,出去走路都带风。
武国定的脸黑沉沉的让人发慌。
石庆还想抱怨两句,见他面色不虞,飞快闭上嘴。
武国定闭眼深呼吸,再抬眸时恢复冷静说:“这次被树成典型,已经在公社甚至县里、市里挂上名号,坏印象只能慢慢消弭。给大家敲个警钟,让大伙儿绷紧皮,这关头别再闹出什么事。”
石庆忙说:“欸,等会儿上工我开个大会提醒大家。”
武国定继续说:“知青那边要多关注,别再让他们生出什么事,若是再有一次,大队在上面领导人心里就彻底坏了印象。”
石庆几人面皮一紧,慌了神。
是啊,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可不能再闹出什么事了。
石庆欲哭无泪,他才刚当上大队长啊,就接手这么一副烂摊子。
“国定,怎么办啊?”石庆有些后悔,天呐,他怎么这么倒霉!
武国定有条不紊吩咐:“等会儿你去一趟知青点,登记一下今年参加高考的知青,允许他们脱产复习并照记工分。”
他顿了下,看向会计齐卫东说:“从账上拨经费购买复习资料,分发给那些知青学习。”
齐卫东一愣,立即应好。
武国定眼里闪过一丝冷芒说:“让村部小学腾出一间教室,所有参加高考的知青每天去教室复习,去时签到,走前签到……这个就交给唐主任负责。”
唐主任(唐希)指了指自己:“我?”
武国定的神色舒缓几分说:“嗯,你每天负责监督知青,不许他们生事,顺便也复习一下你自己的功课。”
唐希:“……”
武国定知道她不想复习,激励她:“这个工作很重要,你好好督促他们学习,多出几个考上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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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知青对大队有好处。”
唐希不懂就问:“有什么好处?”
武国定耐心教她:“高考是国家的重要政策,我们大队录取率高了,领导们看到我们为落实国家政策做的调整,知道大队在积极改正与进步,才会有改观。”
唐希若有所思。
武国定说:“典型已经被树起,多说无用,我们要用新的正面形象去覆盖它。高考是极具有影响力的事,如果一个地方出了多名大学生,必然引起轰动与推崇,这就是重塑正面形象。”
石庆听得眼睛放光,不时点头,偷偷记下。
“石队长。”
正偷学的石队长一激灵。
武国定眯着冷眸说:“派人去照看孙大康,让他尽早恢复,好尽快当众检讨自己的错误。”
石庆:“……好。”
武国定一连串的操作,给大家下了颗定心丸,整个大队井然有序动起来。
知青的事被交给唐希负责,鉴于她是第一天当干部,石庆怕她压不住人,决定跟她一起走一趟知青点,帮忙压阵。
二人到知青点时,知青们还没去上工。
钱今生坐在檐下门槛上吹风,看到俩人来,慌得起身时绊了脚,着急说:“石队长,是不是我们误了上工,以往都是广播响歌通知上工,今天还没响,所以我……”
石庆打断他:“钱知青,我不是来催你上工的,你们知青人都在吧,去把大家喊出来,唐主任有事宣布。”
石庆的语气很生硬,听得钱今生心凉半截,看向唐希脑子里冒出一句话——新官上任三把火。
如今这第一把火烧到他们知青点了!
钱今生嘴里发苦,挨个去房间、后院、茅房,通知大家集合。
曾萍在唐希进院的第一时间就看到她了,满心不屑地紧盯着她:难怪要嫁给乡下人呢,感情是要当干部,小小年纪,真有心机!
“石队长,唐……唐主任,人到齐了。”钱今生拖着沉沉的步伐走过来,心也沉沉的。
唐希找寻一圈,看到一块原来压酸菜的青石板,走过去,站上去,清清嗓音说:“各位好,想必大家都认识我,我就不做自我介绍了,长话短说。
为更好的落实高考政策,经我们新一届大队干部商议决定:第一,大队无偿提供复习资料,需要的同志请到我这里登记姓名后发放;
第二,登记过姓名的知青,大队批准你们脱产复习并照记工分;
第三,我们准备了一间教室,方便大家集中复习与统一管理。”
“嘶!”
此起彼伏吸气声,众人震惊,似乎不敢相信真有馅饼砸到头上。
钱今生激动又怀疑,双手无处安放,心里组织措辞。
“对我们这么好,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一道冷硬的女声响起。
钱今生两眼一黑,虽然意思是这个意思,但怎么能说的这么直白难听,再一看说话的人是曾萍,钱今生整个人都开始天旋地转了。
唐希站在石板上,居高临下,睥睨着她:“你可以选择不登记,大队并不做强制要求。”
曾萍心头冒出一股无名火,呵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知青们:……不是大姐,你别说的这么难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