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安出神地盯着地面,心想自己恐怕等会儿也要像小丑一样站在那儿了。
“咦,是你!你还记得我不?咱俩前几天在国营饭店同坐一桌同时相亲的。”张同志惊喜迎上前。
武国定一眼认出来人,不就是那个相亲抠搜男嘛,“你好,这是准备回城?”
张同志笑得炫耀,摸了把自己三七分的头发,得意洋洋说:“嗯,我今天刚去下定,已经约好结婚的日子了。同志,你呢,你跟那位女同志相处的怎么样?”
武国定笑了笑说:“哦,我跟她呀,我俩昨天结婚。”
张同志笑容僵住,尴尬地回身坐下,干巴巴道了声“恭喜”。
没了这个响亮的“大喇叭”,船舱安静不少,安装在舱体的发动机“突突突”不停震颤,偶尔夹杂些小小的交谈声。
孙安木着身子站在原地一会儿,见武国定没有当众宣告他罪行的意思,心下轻松几分,挪了挪僵硬发麻的双腿,慢慢扶着邻近的座位坐下,心底惴惴不安,思绪纷乱。
武国定会怎么处置自己?
是不是要把自己带回大队处置?
还是打他一顿泄愤?
就在孙安胡思乱想间,客船逐渐减速,到达码头。
大家依次下船。
孙安没动,不敢动。
武国定一步一步犹如走在他心脏的节拍上,来到他面前停下,周围空气骤然变得窒息。
等所有人走.光后,孙安低垂着脑袋,等待命运审判。
武国定望着湖面说:“今年高考是七月份吧,回去好好复习。”
孙安猛地抬起头,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欣喜若狂,激动又无措地说:“谢谢……国定哥,我、我错了,我我我对不起……”
“出去吧。”武国定挥挥手示意他走。
孙安喜出望外冲出船舱,扛上粮食,小跑着踩过踏板,背影透着雀跃。
武志来走到武国定身边,不甘地说:“哥,就这么放过他了?”
武国定:“我又不是菩萨!去,把这封认错书交到乌江市公安局,找上次来的那个公安,他不是说要严惩写举报信的人。”
“好嘞。”武志来呲牙坏笑。
——
下了船,武国定、武志来和武大力三人分开,武志来去市里找袁峰交认错书,武国定与武大力去黑头那伙人的临时驻点,也就是他们早上送肉去的空院子。
穿过一条大路,从交叉小路口拐进一条隐蔽小巷,再往里走几百米,迎面是另一条三叉小路,小院就在路口,四周空旷,四通八达,望风和逃跑都特别方便。
狡兔三窟,据说这是黑头的一处重要据点。
刚走近,武国定和武大力听见院子里闹闹腾腾,忽然响起械斗声。
两人心里一咯噔,该不会是公安来抓人捣毁窝点吧?
这么背?!
两人快速一闪,躲到路边的矮坡后。
“什么情况?”武大力盯着几十米开外的院子,微微探头,小声嘟囔。
武国定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等了两分钟,没有一个人从里头出来,打斗声也没有停止。
武国定眉间稍松说:“不是公安,如果是公安抓人,不会没人往外逃,应该是打架斗殴。”
两人继续趴在矮坡后,淡定地听着院里打得乒乒乓乓,时不时夹杂暴躁怒骂和呼痛声传出。
十分钟后,打斗声渐渐停止,院门忽地被打开,七八个鼻青脸肿负伤流血的男人相互搀扶着走出院子,领头的那个手里举着根棍子,回头放狠话,“你等着!”
说完,一瘸一拐,怒气冲冲离开。
黑头额头破了个大口子,用块破布捂着,血顺着脸颊流下,啐地骂:“呸,龟孙子,有种你来!”
武大力“啧啧啧”直咂嘴,这架打的,忒没水平。
武国定掸掸裤子,从矮坡后一跃跳出,径直走向黑头。
黑头刚转身准备去医院缝口子,被叫住。
武国定带着武大力走过来,经过院门时往里瞧了眼,院里头乱七八糟,一筐子鸡蛋碎了,蛋壳、蛋黄流淌一地。
几个小弟拖着受伤的身体,正在捡地上的棉布。
“老大,棉布上全是脚印和鸡蛋液,这些布全废了!”
“妈了巴子,亏大了。”黑头捂着脑袋,大骂一声,一扭脸,血呼刺啦的直冲武国定,掏口袋说:“你是来拿钱的吧?给,下次有肉提前说,今儿差点没卖上。”
武国定接过钱递给武大力,等他当面点清后,插兜说:“这次来除了拿钱也是通知你,我那边暂时没有生猪,往后初一、十五不要再来屠宰场拿肉了。”
黑头脸色瞬变,扔下浸透血的破布,怒目圆睁爆粗骂:“姓武的,你不地道!你是不是搭上刚才那鳖孙子了!”
今天为什么打这一架,还不是鳖孙子手下人发现了他这个临时存货的空院子,打算捷足先登,幸好他今早从黑市出来临时起意到这边转转,正好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偷猪肉,把人揍个半死放回去,下午就被鳖孙子带人回来报仇。
八个人打五个,还好凭借狠劲撑住了,不然现在这脚下的地还不知是谁说了算!
黑头血流一脸,脑子有些发晕,他晃晃脑袋,吸一口气说:“我把价给你往上提一点,咱们还继续合作。”
武国定为难说:“不行呀,我答应那边……不不不,是我那边今年没法提供猪肉。”
黑头的脑子即使晕乎,也听出他是说漏嘴了,一股怒火蹿上胸口,心里头使劲暗骂:好个鳖孙子,竟敢偷偷撬他墙角,哼,等着吧,他整不死他!
“砰咚!”
黑头天旋地转的砸倒在地。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老大,你醒醒啊……”
“老大……”
几个小弟惊叫,手忙脚乱围在黑头身边,手足无措猛掐人中。
武国定好心提醒:“快点送医院。”
“对对对,去医院!”其中一个算是二把手的小年轻好似找到了主心骨,嚎了一嗓子,几人立即抬上人就跑。
武大力目送他们鼻青脸肿跌跌撞撞地抬着人跑远,背影心酸又好笑。
武国定说:“走吧。”
两人从另一条岔路离开。
武大力感叹:“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还以为要好好掰扯一番。”
武国定说:“今儿来得巧,就让黑头与那波人斗去吧。”
武大力有些担忧说:“等他伤好了会不会扭头来找我们麻烦?”
武国定眼里一蔑:“来又如何!”
敢伸爪子,就别怪他把爪子砍断!
武大力嘿嘿一笑,屁颠颠的跟上武国定说:“哥,咱接下来去哪儿?”
“去公社政府。”
——
向党大队。
武小花刚从山上挖了一篮子野菜回来。
三月的野菜又鲜又嫩,洗净后稍微焯过水剁碎,混着泡发后的干菇,武小花转身去碗橱拿猪油罐。
用汤勺轻轻刮了一点,顿了下,一狠心又舀了大半勺,放在热水上方用蒸汽慢慢化开。
武小花举着汤勺心疼得直抽抽。
这么多猪油,还不把屋里那个城里人香迷糊喽!
武小花把化开的猪油倒入馅中,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搅拌均匀,低头闻了闻,端上盆去找唐希。
“嫂子、嫂子?”武小花探头探脑,隔着窗户呼唤。
唐希立马正襟危坐,合上书说:“什么事?”
武小花举起盆,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说:“我刚和了野菜馅,晚上咱们吃包子,我等会儿先蒸几个,给你尝尝咸淡。”
唐希:“你不是说不去挖野菜吗?”
武小花一噎,强颜欢笑说:“……嫂子,我这不是一时想岔了,我现在想明白了,我哥说的对,嫂子,我们老武家光宗耀祖全靠你了!往后你想吃什么直接跟我说,我一定好好照顾你考上大学。”
唐希呼吸一滞,只觉压力山大,瘦弱的肩上仿佛承受了不该她承受的重量。
武小花眼神游移,亏心的话说起来真不自在。
“那个……嫂子你好好复习,我去给你蒸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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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小花说完,端着盆跑了。
唐希长吁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眼无神地盯着面前摊开的几本书。
看数学书,做不出题;看政治书,想睡觉;复习语文,背书背的头疼;最后打开历史书,在上面画画。
这就是她一下午的复习成果。
越努力,越心塞。
唐希仰头瞪房梁,好想放弃啊……
厨房里,武小花熟练的揉面包包子,自信满满想:
学习最忌讳打扰了,她已经计划好了,等会儿先蒸俩包子,借口找她尝尝咸淡。
等第二笼包子蒸好,再喊她尝尝味道……这么一来二去,哪还有心思复习。
武小花越干越有劲,把面揉的桌子“哐哐”响。
灶洞里的木柴“噼里啪啦”爆开,锅里的水发出“咕嘟咕嘟”声。水开了,武小花将提前包好的包子放入蒸笼中。
一柱香的功夫,她掀开锅盖,一股浓密的水蒸气升腾而出,等雾气散开,武小花伸手按了按包子,迅速回弹,嗯,熟了。
她一边把包子拿进碗里,一边唾弃自己——跟狗腿子似的!
转身出门堆起笑脸,端上碗去找唐希:“嫂子,我刚蒸了包子,你快帮我尝尝咸淡。”
唐希看书看得脑子仿佛要炸掉了,一听有包子吃,顺势扔下书,伸了个懒腰。
武小花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一旁摊开的好几本书上,心下一沉。
乖乖,一个下午看这么多书,瞅这架势,不得考个清华北大?
武小花心情复杂地说:“嫂子,你复习的真快,一个下午看这么多书。”
唐希:“……”
不等唐希有何反应,武小花立刻把碗往她面前怼了怼,就差把碗放到书上说:“嫂子,你快吃包子,你学习太用功了,得补补。”
“……”
唐希好惭愧啊,深刻反思自己。
武国定和他妹这么支持,自己却轻言放弃,她怎么也该努力一把,没道理人家初中生能考上大学,她一个高中毕业的考不上。
唐希屏住一口气,将碗移到旁边说:“包子太烫了,我先看书,等会儿再吃。”
武小花张了张嘴,默默劝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嫂子你看书。”
说完干干笑了两声,退出屋子,变了脸色:热腾腾的包子居然都打动不了她的心,真棘手!
武小花赶紧回厨房继续包包子,沉思想新对策。
“嘿,小花?”武杏儿扶着门框探出头。
“我天,吓我一跳,你怎么来了?”武小花捂着胸口叫道。
武杏儿从墙后走出,笑嘻嘻说:“嘿嘿,我来看看你。”
说话间眼睛不停撇向某个房间,小声问:“咋样,你成功破坏你嫂子学习了吗?”
武小花一言难尽说:“别提了,我刚送了包子过去,结果人说先看书,看完再吃。”
“啊!这么认真?”武杏儿摸着下巴,一脸深沉说:“看来你嫂子不好对付……”
武小花无比赞同说:“可不是,我跟她也不熟,一时半会不知道聊什么,只好用些笨办法,我打算时不时送些吃的喝的进去,拖延她看书的时间。”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武杏儿大为震撼,“你这不是给她送温暖,做好她的后勤保障吗?你伺候的这么周到,她不就更能心无旁骛好好学习了?”
武小花倒吸一口凉气,嘴硬辩解:“不会吧?三奶奶可说让我对她好的。”
武杏儿摇头咋舌:“我奶是说让你对她好点,但你也用不着跟伺候祖宗似的端茶送水送进屋里去吧,你把人叫出来呀,随便扯两句闲话,半天时间不就打发过去了。”
武小花没回嘴,过了片刻扭捏说:“……我跟她不熟,聊不起来。”
“这有什么难的,你看我的。”
武杏儿迈着自信的步伐来到房门口,扶着门框鬼鬼祟祟望向屋里,龇牙一笑,打招呼:“嗨,嫂子,吃包子呢!”
“咳……”唐希猝不及防差点被呛着,双手捧着包子,傻眼地望向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