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波光粼粼,午后春风拂面,枝头绿芽新冒,舒适又惬意。
孙安背着行李来到码头,探头张望,脸上是止不住的不安与焦急。
孙兴肩上扛着口粮,边走边叮嘱:“到了学校好好复习,平时放假也别回来了,等熬过这段时间,我和妈会去看你。不管谁来问,你都别说实话,把事情烂在肚子里,只要你不承认,别人不能拿你怎样……”
“知道了……知道了。”孙安满心不耐,本来就紧张,还要在他耳边叽叽咕咕,说的他心烦意乱。
孙兴心头一恼,板起大哥的威严想要训斥,但瞥到他那紧绷的神情,心下一叹,把装着粮食的麻袋放下,与他一起并肩望向湖面,相顾无言。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码头的人越聚越多,已经超过平常的客流量。
武大力看着茶棚外面的一群人说:“七爷,这得开大船吧?”
武七忠眼皮微抬,瞄一眼外边说:“不用,今天青水大队李会计家男方上门下定,这些都是过来送人的。”
武大力顺着人群往中央望去,果然有个穿着一身半新的蓝色劳动服,头发精心梳成三七分头的男同志被簇拥着,笑得客气又春风得意。
看来好事是定下了。
武大力收回视线,余光不经意瞥过不远处站在树荫下的孙家俩兄弟,霍地起身指着那处喊:“七爷,是孙安那小子!不好,看样子是要跑路!”
武七忠连忙望过去,背着行李带着粮,可不是要跑路,“快!去告诉国定!”
武大力“哎”了一声,撒丫子冲到船舱。
“国定哥,孙安来码头坐船了,大包小包的,像是要逃命!”
武国定放下扳手,走到驾驶舱窗朝码头望去,视线遮挡,并没有看到孙安的身影。
他转身走到刚才的位置,快速将几颗螺丝拧紧说:“等会儿开大船,把他带到驾驶舱来。”
小船没遮挡,有些事不好做。
“好。”武志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武国定瞥他,严厉说:“刚才教的检修方法记住了吗?”
武志来才冲上头的鸡血瞬间冷却,磕磕巴巴回:“记、记住了。”
武国定威严地审视他,直盯得武志来心虚埋头,转向幸灾乐祸的武小利,冷厉问:“你呢?”
武小利猝不及防,咧开的牙花子霎时僵住,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还、还行。”武小利同款埋头。
武国定看向其他人,几个人下意识低头回避。
武国定气笑了。
因为上次发生了安全阀卡死的安全隐患,他计划将所有船整体检修一遍,前几天一直忙结婚的事,拖到今天才有空。
武国定肃声说:“大队打算再培养5名船员,组一只船队跑长途运输,优先选择行船技术好,有突发故障处理能力的当船长,我也不多说,你们自己看着办。”
武志来几人面面相觑,下一秒神情激荡,各个心里蠢蠢欲动。
组船队跑长途运输!!
没有风声传出来,肯定是武国定脑子里的新计划,虽然还没落地,但他们了解他,从来不会信口开河,能让他说出口,说明即将提上日程。
“哥,是跑长江吗?”武志来满眼放光,激动问。
武国定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只说一句:“春播过后培养新船员,秋收后验收成果,你们与他们一起考核。”
几人心里默默思量:新人学开船肯定不会耽误下地挣公分,只能利用空闲时间,不像他们船队老人每天开船有公分,只需要在农忙时下地,新人没有多少时间学习,肯定比不过他们这些日日开船的老人!
几人心下定了定,互相再看对方时眼里满是警惕,哼,竞争对手!
“呜呜呜——”
汽笛鸣响,武国定开着钢制客船缓缓停靠码头。
孙兴见船来了,连忙扛起粮食袋,走了两步发现孙安没跟上,疑惑回头:“船来了,你怎么不走?”
孙安站在原地,低着头,脚尖不停磨蹭地面,踌躇说:“我要不还是坐牛车出去吧?这船毕竟是姓武的开的,要是撞上了怎么办?”
孙兴眉头一拧,不耐地说教:“你怎么这么胆小?昨天才被举报,我不信他能这么快发现是你干的,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镇定,现在跑去坐牛车,不是告诉所有人你做贼心虚?快点过来坐船,我等会儿还要赶回去上工。”
孙安磨磨蹭蹭站着没动。
孙兴气急,走回去拉他,不耐烦数落:“你怎么这么麻烦?都跟你说了……”
“让让。”武七忠目不斜视的从他俩身边经过。
孙兴示意孙安快去排队,自己将粮食袋放在他脚边,怼怼他胳膊,小声得意说:“你看,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等你走了,就再也查不出来了。”
孙安松了口气,挺胸抬头,努力表现的平常,他哥说的对,不能做贼心虚让人看出来。
“排队买票,一人一毛,大筐5分,小筐2分……”
武七忠边收船费边吆喝,轮到孙安时瞅了他一眼,接过钱,一挥手示意他上船。
孙安拎着粮食踩上踏板,正要进船舱,被武大力拦下。
“你这麻袋多占地,别放船舱,放甲板上。”
孙安慌忙应道:“哦哦……好。”
孙兴见人平安上船了,不再耽搁,转身回去上工。
孙安放好粮食进入船舱,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一颗扑通扑通跳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不安散去大半,静静等待船出发。
“国定哥,人上船了。”武大力走到武国定身边悄声汇报。
武国定:“开船。”
伴随着汽笛声,客船离开码头。
五分钟后,武大力打开船舱门,焦急喊:“孙安,你快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的粮食,袋子上破了洞,玉米面撒了一地,里头的土豆、红薯干全滚出来了。”
孙安惊愕喊:“什么!”
来不及细想,他急忙起身跑出船舱,刚出船舱门,武大力一手关上门,另一只手钳制住他。
孙安刚想张嘴说话,被一只大掌捂住嘴,被强迫挟持着带去驾驶舱。
“进去。”武大力用力一搡,把人推进混着机油味的驾驶舱。
孙安一个踉跄扑到地上,等他稳住身形抬起头,面前正是坐在木椅上的武国定。犹如审判官坐在那儿,凌厉又冷漠地审视他。
孙安脚下一软,差点再趴下,浑身止不住的颤栗。
“知道喊你来是为什么吗?”武国定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人不寒而栗。
孙安脸色煞白,哆哆嗦嗦说:“不、不知道。”
武国定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似笑非笑讥讽说:“这手挺会写啊!”
孙安脊背一僵,一股凉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咬死不承认说:“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武国定眼神示意武大力,对方立刻强硬拖起孙安来到炭火盆边,不由分说抓起他的右手就要摁进炭盆里。
黝黑的破搪瓷盆中燃烧着几块木炭,一丝一丝的红火明明灭灭,时不时溅起火星子。
孙安已经感受到火的灼热,大惊失色的疯狂往后缩手,恐惧嚎叫:“啊啊啊啊……放开我、放开我……”
武国定气定神闲问:“现在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吗?”
武大力配合停下动作,孙安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死死捂进胳肢窝里,吓的递泗横流说:“我写了举报信举报你……呜呜呜,国定哥,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大小伙子,哭得满脸的鼻涕和眼泪,糊得眼睛都睁不开,右手死活不肯拿出来,就着衣肩一抹脸。
武大力看得嘴角一抽,嫌埋汰的不行。
武国定身子微微后倾,靠在椅背问:“为什么举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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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安抽抽噎噎说:“不是我想写的,是我大哥让我写的,内容是他口述的,都怪他,他想让我爸升官……”
武大力没好气地踢他一脚,骂道:“他让你写你就写,你自己没脑子吗?”
“呜呜呜……”
回答他的是一阵哭声,比小姑娘还懦弱。
武大力鄙夷极了。
武国定偏过头,站在椅子一侧的武志来立马拿了张纸和笔扔到孙安面前,命令说:“写份认错书,将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签名按手印。”
孙安的哭声骤停,很快又小声哭泣起来,像没听见般没有任何动作。
武国定抬眼示意,武大力立刻揪起人往炭盆去。
“啊啊啊啊啊……”
孙安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武大力急忙去捂他嘴,刚捂住嘴,人就跟过年的猪似的拼命发疯挣扎,右手紧紧夹在胳肢窝里,武大力惦记着不敢碰他恶心的衣肩,一时竟抽不出那只手。
武志来上前一脚踹向孙安的腿窝,把人踹趴下,狠戾地揪住他衣领把人拖到炭盆旁,不由分说拽着他没藏起来的左手就要摁进炭火中。
“敬酒不吃吃罚酒!”
“呜呜呜……”孙安喉咙发出惊恐的呜咽,拼命回头去看武国定,眼里充满祈求。
武国定平静地看着这幕,前方的武小利淡定开船。
此刻,孙安终于理解了他爸孙大康平时对武国定的惧怕与客气,意识到他对家里人经常耳提面命的良苦用心。
“写吗?”武国定不疾不徐问。
“呜呜呜……”孙安疯狂点头。
武国定示意武大力和武志来把人押过来,摁到地上的纸笔前。
武志来狠声催促:“快写。”
孙安哭哭啼啼抓起笔,跪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拖拖拉拉写下一行字——
本人孙安,故意捏造不实写匿名信举报武国定,行为恶劣,今写下认错书引以为戒。
时间:1978年3月11日。
孙安。
武志来拿起纸扫了眼后递给武国定,嘲讽说:“不愧是读过书写过举报信的,挺有文采。”
孙安被讽刺的难堪,低下头,瑟缩成一团。
武国定捏起皱巴的纸张,轻轻甩了甩,然后审阅起来,看完后扔给武志来说:“让他按个手印。”
武志来迅速抓起孙安的右手食指往炭盆内边缘伸手一抹,就着燃烧后的炭灰往纸上按下指印。
“啊!”孙安后知后觉感受到灼痛,飞快缩回食指查看指腹,残留的黑色炭灰下隐约可见红肿,不到片刻涌上皮肉分离般的火辣刺痛。
“嘶……呼呼……”他惊慌失措吹着伤口。
武大力嫌弃的简直没眼看,一个大小伙子,手指头皮都没破,就烫了一下,心疼成那样,比小姑娘还娇气,没用玩意儿。
武国定收起纸,起身走到孙安身边。
孙安身子一颤,下意识倾向旁侧,内心警惕又抗拒地盯着他。
武国定嘴角微扯,蔑一眼他的右食指,毫不在意说:“走吧,我带你回船舱。”
孙安心口骤缩,面如死灰趔趄爬起,拿衣服胡乱擦了下眼泪鼻涕,神情麻木的跟在武国定身后,长长的鼻涕挂在衣袖荡啊荡。
武大力嘴角又是一抽,被恶心得不行,赶紧眼不见为净。
踏入热闹的船舱,仿佛误入另一个世界。
孙安恍如隔世的看着一个面生男人坐在船舱中间高谈阔论,自己好似游魂,游离在外,怔怔地听着他大声说话,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我家出了一台缝纫机当彩礼,说好了结婚那天女方陪嫁带回来,往后我家里人做衣裳就方便了,她还可以去街道接些缝补活贴补家用。那些手表啊、收音机全是华而不实的东西,买给女方干嘛,都是浪费钱!叔儿,你说我说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