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国定与唐希拐个弯又回到茶棚,茶棚周围已经站着一些等船的人,三两成伴聚在一起。

    都是附近大队的。

    身边摆放着背篓或筐或篮子,打算去收购站卖自家攒下的鸡蛋、山里的山货、编的竹筐竹篮等。

    整条湖只有向党大队这一个码头和对岸一个码头,码头不远就是收购站和供销社,买和卖都特别方便。

    农产品金贵,走路颠簸怕磕着碰着卖不上价,所以大多数人会选择坐船去,回程就看个人舍不舍得坐船了。

    武七忠见时间差不多了,人也差不多了,吩咐坐在茶棚里歇脚的武小利说:“人差不多了,好开船了。”

    “得嘞,七爷。”武小利猛灌下最后一口茶,嘴一抹,过去开船。

    向党大队一共有两艘货船,两艘客船以及四艘机动小船,家底颇丰。

    货船平时用来运送每天屠宰好的猪肉、丰收的果子、公粮等,船是船厂淘汰下来的二手火轮船,装的是简易蒸汽机,烧煤炭或木柴,速度慢,黑烟大,要在湖上走个把小时才到对岸。

    客船有一大一小两艘,大的是单层钢制船,硬座木长椅,有船厢,能坐50人,甲板和船顶放货物。小的是单层木制船改装的客船,“棚”顶可拆卸,天好时坐露天,刮风下雨拿块油布一拉就是棚,挤一挤能坐下二三十个人,烧柴油,速度快。

    武七忠根据每天坐船的人流量和货物量来安排开什么船,一般是上午第一班开大船,第二班开小船,下午开两班小船。

    武七忠从茶棚拿出个铜锣,“乓乓乓”直敲,有经验的人就知道要开船了,立刻架起扁担背起筐快步往码头走,排队早才有好位置。

    “开船了!开船了……”武七忠一路敲,一路往码头走,走到跳板前拦下大家,大声吆喝:“排好队、排好队……各自准备好钱,票价一人一毛,筐子篓子按大小,大的5分,小的2分,篮子不收钱……”

    唐希与武国定排在队伍中间,前头是挑扁担的,后头是背背篓的。

    唐希百无聊赖到处看,一低头,瞧见前头箩筐里探出个鸡脑袋,两只小黑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与她对视上,一人一鸡互盯许久,互不退让。

    唐希眨眨酸涩的眼睛,败下阵来:……哼让你,谁让你一会儿要被卖!

    “嘟—嘟—”

    两声短促鸣笛,提示驾驶室已经做好准备可以开船了。

    紧接着船舱门从里打开,上来一个男人,叫武大力,算是船上的水手兼乘务员,负责系缆、甲板维护、靠离码头以及维持船上秩序。

    武大力两步跨过踏板来到武七忠身边,俩人开始一起收钱,收一个,放一个上船。

    时不时有几声争执传到后面,要么是觉得自己的筐子小,不能算5分,得算2分,要不就是攀关系讨价还价,最后总是以武七忠一句“不坐船就下去”作为结束。

    唐希听得新奇,很快轮到她和武国定。

    唐希眼疾手快付了两人的船费,将武国定拉到身边说:“两人票,我和他。”

    武大力收钱的动作顿了下,看看武国定,又看看唐希,目光在俩人之间来回游离,半晌憋出一个“哦”。

    唐希没管武大力奇怪的表情,踏上跳板,走进船舱,率先找了两个并排靠窗的空位坐下。

    没一会儿,去甲板和船顶放东西的人三五成群进来找座位了,当然也有守着东西不肯进来坐的,被武大力强硬推进船舱,关上舱门。

    以前就发生过有人在甲板上说守自家背篓,结果偷别人筐里土豆的事,从那以后向党大队做了规定,行船期间一律呆在船舱,不许走动。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在空旷的湖面回荡,客船缓缓驶离。

    武大力忙完进来,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一共五十个座位,这次上来三十几人,剩下十多个空位,他一屁股正好坐在唐希和武国定前面。

    武国定盯着他的后脑勺没说话,唐希不认识武大力,没在意他,自顾自观赏湖面风光。

    武大力感觉后脑勺发烫,不安地挪动屁股,发急又好奇:这俩人干啥呢,咋不说话?

    又等了一分钟,武大力坐不住了,抻抻腰扭扭脖,起身装模作样要巡查,来回磨蹭,“咳咳、咳咳……”

    武国定面无表情说:“你嗓子里卡痰了?要我给你治治吗?”

    “……不、不用。”武大力灰溜溜坐下。

    唐希虽然眼睛盯着窗外看,但耳朵却关注着里头动静,闻言回头惊呼:“哇,你还会治病呐!”

    武大力:“噗!”

    武国定:“……”

    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心实意夸赞,还是阴阳他。

    武国定无奈声明:“我不会治病。”

    唐希一愣:“……啊?”

    她看看武国定,又看看笑得正欢的武大力,忽然意识到自己闹了个笑话,闭上嘴不想讲话了。

    武大力一看不好,忙敛起笑容:“嫂子你别生气……”

    “你乱叫什么!”武国定一脚踢向他屁股底下的硬木长椅。

    “啊?不是嫂子?那你俩……”武大力傻了。

    “我俩没关系,我请武同志去国营饭店吃饭。”唐希赶紧解释,怼怼武国定让他也快解释。

    武国定神色变幻,过了半晌从鼻腔重重发出一声“嗯”。

    武大力悻悻地拍自己俩嘴巴子告罪,呵呵尬笑两声,心里偷偷嘟囔:没关系俩人还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

    三人彻底不说话了,气氛有点尴尬。

    唐希盯着窗外,武国定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武大力恨不得缩到船舱底下。

    三人好像隔绝成了三个小世界,直到一道女声闯入。

    “妮子,姑这次给你介绍的人绝对靠谱,城里人,榨油坊的正式工,虽说年纪有点大,三十多了,但没有缺点人家咋看得上你一个乡下丫头嘞?妮儿,这次相看你一定要上心呐!”

    小姑娘羞红了脸,扭扭捏捏说:“姑,相看这种事,我一个姑娘家怎么上心呀?”

    “哎呀你是不是傻?你主动点,等会儿见了面时间还早,你俩单独聊聊,在附近逛逛,男方说会请你吃午饭,吃完饭如果感觉还行,你就说去公园消消食,争取多和对方相处相处……”

    唐希越听越不对劲,这怎么跟她和武国定今天的行程一样?

    “姑,我单独跟他聊什么呀?我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就聊你家、你爸妈,再问问对方家庭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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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爸妈。”

    唐希心里一震,更像她和武国定了。

    她把她的家庭情况告诉武国定了,连她爸娶后妈的事他也知道。

    天呐!他俩怎么好像在相亲?!!

    就差一个问他的家庭情况。

    唐希脑子一抽,拽拽武国定的衣袖轻声问:“你家里有几口人?”

    武国定:“……两口,我和我妹妹。”

    唐希惊讶:“你爸妈呢?”

    武国定看向她:“我妈在我八岁的时候生病去世了,我爸在我十岁那年见义勇为救人死了。”

    唐希升起愧疚,干巴巴安慰:“你别难过。”

    武国定笑了笑:“你还想知道什么?”

    唐希凑近悄声说:“你看我俩这像不像在相亲?”

    武国定静默一瞬,喉咙滚动,盯着她问:“你觉得我俩现在在干嘛?”

    唐希被他盯得慌乱,直觉他应该不喜欢“坐船”这个答案,试探着说:“相亲?”

    既然她喜欢相亲这个方式,那就相亲吧!

    武国定一本正经点点头:“嗯,没错。”

    “……”唐希沉默了,回头看看那对姑侄,思索几秒说:“可我们没有介绍人。”

    武国定:“……”

    “哈哈哈哈哈……”前方传来大笑。

    武大力想笑又要捂紧嘴,最后变成捂着嘴巴哈哈大笑。

    哈哈哈,很少有人能让国定哥这么吃瘪了!

    唐希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被笑得脸颊发烫,恼羞成怒瞪了武大力一眼,快速撇过脸望向窗外。

    笑什么笑,没见过人相亲呐?

    “笑什么笑,你皮痒痒了!”武国定又一脚踹向前方木椅。

    武大力猝不及防差点摔趴下,这下不敢再笑了,“哥,别踹别踹,椅子要坏了……”

    武国定收回脚,警告他:“别出去乱说,不许乱叫人。”

    “我懂我懂。”武大力眼睛发亮,国定哥没否认,话里的意思是等结婚后再叫嫂子,他懂。

    忽然,两声短促的鸣笛突兀传入船舱,紧接着又是两声。

    “嘟—嘟—”

    武国定与武大力脸色微变,同时站起身。

    唐希不懂他们怎么了,指着窗外说:“湖面上有一艘船,我刚看好久了一直没动。”

    武国定立即探出船窗查看,是早上送猪肉的货船,趴在江面不动了。

    “去打旗语。”

    “好。”武大力没有耽误迅速跑去甲板上打旗语,没多久跑回来着急说:“货船出故障了。”

    武国定当机立断说:“跟驾驶舱说,靠过去。”

    “好。”武大力匆忙跑去驾驶舱。

    慢下来的船速很快引起大家的注意。

    “怎么降速了?到码头了?”

    “今天好像有点快。”

    “没到呢,这不还在湖面上。”

    “那怎么降速了?”

    “咦,那不是向党大队的货船嘛。”

    众人一听,顿时一窝蜂涌到那侧窗户,一个叠一个趴着朝外张望。

    “还真是哎!咋趴窝不动了?”

    “坏了吧?”

    “那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