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陈旧褪色的黑白照片又染上了颜色,李少千重新鲜活起来了。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朋友越来越多,性格也越来越阳光,当他越发明媚坦然,大家反而对他所经历的苦难很少提及了。

    只是偶尔会有人看见他在自言自语,或是笑容满面地与身旁的空气讲述着什么。

    对这点体会最深的便是他的爷爷,李明河。

    李明河知道李少千的失眠,知道他的萎靡,但他什么也做不到。

    那日起,坠入绝望的不只是那个年仅七岁的孩子,还有他这个岁至七旬的老人。

    他麻木地操持完葬礼后直接大病一场,本就不太好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可是却不能随便放弃这个还些许作用的佝偻病体。

    他将这个可怜的孩子接回身边,和他相依为命,又眼看着李少千被痛苦的情绪裹挟,却丝毫不知道该怎么劝慰。

    好在李少千突然乐观起来,在孩子的感染下,他的情绪和身体也开始渐渐好转。

    可慢慢的,李明河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有时候深夜睡不着,他总会听见李少千在自己的房间喃喃自语,但是仔细听却像是在和人聊天。有时李少千会在院中与一团空气偷笑嬉戏,甚至会在吃饭时执意在饭桌上多放一幅碗筷。

    李明河的心头越来越紧,但一直没有戳破。

    后来一晚,隔壁房间又响起李少千的声音时,他终于按耐不住,起身来到了李少千的屋门口。

    屋里的声音瞬间停了。

    他又站了一会,觉得孩子已经睡着后,便偷偷打开了一个门缝往里瞧,随后猝不及防与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对上了。

    李少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漆黑无光的眼珠子看着他,一动不动。

    李明河身上冒出了鸡皮,但还算镇定,他把门缝又打开了些,锁眉问:“深更半夜的,你怎么还不睡觉?”

    那单薄虚幻的孩子始终看着他,在李明河越发心颤时,忽然甜甜地笑了一下,对一旁说:“哥哥,我们不要瞒着爷爷了。”

    好像一盆冷水从头灌到了脚,直将李明河定在了原地,寒得发僵。

    日子还是继续过,但李少千却是彻底不装了,同样的衣服要买两件,一模一样的鞋要买两双,书也要买两本,就连床和书桌都要让李明河再重新买一副摆在房间。

    李明河一开始怕刺激到孩子不敢拒绝,直到老师给他打电话。

    老师的嗓音有些怪异,讲着今天发生的事。

    说今天班里考试,因为拒绝再给李少千一张试卷,他就大哭大闹,搅乱了整个课堂。

    直到又找到了一张给了他,他才安静下来。

    然后趴在桌子上,认认真真做完了两张试卷,交了上来。

    一模一样的试卷,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做法,连字迹都有着很大的差别。

    真就像两个人写的。

    而一张试卷上的名字是他自己的。

    另一张的则是,李浩千。

    老师微抖的声音有些不忍:“少千爷爷,我知道您家里出了事,您和孩子肯定都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但孩子现在这个反应真的有些……他拿着两个书包上学不算什么,他拒绝和别的同学当同桌,自己一个人非要占两张桌子,我们也都尽量满足,可现在越来越多的同学跟我反应,少千总是对着空气喊哥哥……您看……”

    老师没说完的话,李明河是懂的。

    他诚恳道了谢,带李少千去了省城的医院。

    对于去医院这件事,爷孙俩爆发了剧烈的争吵,直到李明河被气晕,李少千才终于妥协。

    第一次去医院,李少千表现得十分焦虑,好不容易哄着到了儿童精神科,没聊两句,他竟然直接休克了。

    医生说这是他的机体对现实太过抗拒,只能慢慢来。

    李明河咬咬牙,说:“多难也得治。”

    漫长的治疗开始了,其中的艰苦和困难自不必细说,从一开始的进入诊室都产生躯体应激,到后来的可以慢慢表述。虽然缓慢,但李少千渐渐走入正轨,不再什么都要两个,也不再对着空气说话,也没再提过任何关于哥哥的事。

    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生活也趋于正常,成绩逐步跟上,升上了不错的初中和高中。

    可变数再度出现。

    李明河去世了。

    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在经过数年的治疗,李明河眼见着李少千越来越健壮,也越来越优秀,他的心便跟着越来越松。

    直到李少千以优异的成绩进入大学,他好像完成重要使命一般,在某个晚上睡着后,再也没有醒来。

    李少千熟练地操办了爷爷的葬礼,事后离开了家。

    他的父母给他留有不小数目的遗产,足够他后续生活,他到校报道后,第一件事便是在距离学校近的地方租了个三室一厅。

    晚上,他坐在漆黑空荡的客厅,静默很久,嘴角突然怪异地抽动一下,声音飘忽地开了口:“哥哥,你可以出来了。”

    是的,他的哥哥一直没有消失。

    只是他学会了隐藏。

    并且在隐藏过程中,认识了一个人。

    他没有见过那个人,但是那个人了解了他的事后,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每每他因为医院治疗产生极大的痛苦时,那个人都会冒出来安慰他。

    “他们为什么都不相信我能看到哥哥?”

    “因为凡人的肉眼没资格看到另一个世界。”

    “世界上有很多鬼吗?”

    “很多很多。”

    “那哥哥住在我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他会不会消失?”

    “你喝了我寄给你的符咒了吗?喝了就不会。”

    “喝了,一滴也没剩。”

    “那很好。”

    爷爷不在后的伤心与空寂很快被即将复活哥哥的激动与期待所替代。

    黑暗中,他的哥哥终于又站在了他的面前,顶着和他相同的脸。

    他朝着哥哥笑了,像儿时一样,“哥哥,你再等等,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体了。”

    是那个人答应的。

    那人说话果然算话,他在一个深夜突然来访,一身白衣,一头华发,立在李少千的家门口,说,时候到了。

    这人用红色的液体将他的家里布满阵法,随后让他在阵中的某个位置盘坐,叮嘱他不可擅自离开,然后他便领着哥哥的魂魄进了主卧,房门一关,开始运阵。

    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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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运行了两天两夜。

    整个过程中,他的身体时而如沐春风舒畅至极,时而好似踏入漩涡一般眩晕恶心,时而又像被两双巨大的手揉搓撕扯,但因为那人事先嘱咐,他痛得快要晕厥,也咬牙坚持了下去。

    终于,第三次破晓时分,老人走出屋门,眉飞色舞地告诉他:“成了!”

    然后他便看到他的哥哥,和他有着相同面貌的哥哥,坐在床上,笑着对他说:“小千,你受累了。”

    李少千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手脚并用着扑在哥哥的怀中嚎啕大哭,那个老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可借着李少千视线看着眼前这一切的安照新,心里却越来越惊,越来越寒。

    眼前这个哥哥,哪里是个人?明明只是一个做工稍好一些的人偶。

    那用鲜血画上去的五官,除了诡异,就是渗人。

    可李少千却真的是一副看到亲哥的模样。

    她的脑子好像也被扰乱了,从李少千第一次在河边见到他哥哥时就开始变得纷杂。

    她明明在田秀娟的回忆里可以借着田秀娟的眼睛,看到她那已经成为鬼的女儿,可是在李少千的回忆中,她自始自终没有见过他的哥哥。

    在他嬉戏时,在他打闹时,在他彻夜长聊时,从始至终,他的哥哥都没有显现过。

    不该吧。

    她明明和李少千同一个视角,明明能感受到他的悲伤苦痛,明明能听到他对哥哥说的每句话,却完全没办法看到那个从小到大对他影响最深的哥哥,也完全听不到他哥哥哪怕一个字的回应。

    他的哥哥,那个名为李浩千的人,真的存在吗?

    真是没想到,她在一只鬼的回忆里竟然开始相信科学,越发觉得,李少千口中的哥哥,应该自始自终是他的幻想。

    “没错。”旁边突然响起邵异的声音。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想怎么回事?

    “我也能看到。”顿了顿,那声音又说,“李少千的过去。”

    ……这句子真够倒装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脑子突然一阵灼痛,下一瞬,她的眼前天旋地转,好像被塞进了洗衣机,身体控不住地翻滚抽离,视线再度清晰时,已经是邵异的脸。

    ……?

    可根本没给她思考的机会,脑子的眩晕感霎时更为猛烈,好似有重物同时敲击,剧痛伴着昏眩阵阵袭来,她的眼前开始泛红,血腥也从鼻腔蔓延开来。

    对面的人瞳仁一缩,抬手将她的手与李少千断开,安照新意识一黑,身子一软,不受控地往一旁倒去。

    朦胧视线中的少年向前一步,将她接在了怀里。

    她竟然没晕。

    真特么的乌鸦嘴。

    说什么如果受伤的屁话。

    伤你大爷的!

    脑中突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意识防护已启动。注意!请勿在超度过程中杀死魂魄!」

    「请勿在超度过程中杀死魂魄!」

    杀死魂魄?什么意思?

    她抬眼看向少年问:“有人要杀李少千吗?”

    邵异好看的眉拧得很紧,听到她这么说瞳孔立时一张,旋即摁住了耳后,冷声命令道:

    “纪咏,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