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异僵了许久,真的很久,久到女孩又喊了他一声,他才恍若梦醒。
然后再次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说什么。
理智告诉他一个字都不需要信,也完全没有信的必要,可偏偏女孩抬起的眸像是烙在他的脑中,哪怕隔着极浓的黑,也掩不住那满溢的真挚与透亮。
明媚,澄澈,竟比夏日的阳光还要扎眼,比落日的湖面还要绚烂,像是世界上最纯净的玻璃体,毫无杂质,异常明净。
衬得他像活在阴暗中的污秽蛆虫。
他本也不是什么好人。
故意拖到最后,故意拉她进入这逼仄漆黑的甬道,甚至为了防止她拒绝,提前让乔诗控制住她那个姓沈的朋友。
说是求她,其实根本不容她反抗。
他并不是她眼中的他。
全都不是。
……
他终于迈步往下,但腿已僵得发木。
安照新没等到他的回应,竟然都有点习惯。
她乖巧地跟上,再次开口:“你一直不说话,我会以为你很讨厌我的。小异,你讨厌我吗?”
像这种简单的,可以直接回复yesorno的问题,邵异一般都会回应。
果然,片刻后他的声音响起,很哑,但好听得让人心里发痒:
“你脚上的鞋,还有,”
“外套。”
选了or。
安照新无奈了。
世界上有这么别扭的人吗?还这么傲娇,这就是传说中的回避型人格?还是加强max版本的?
但作为异语言十级翻译官,她已经能快速提取他话里的关键词,解读他言语之下隐藏的意思。
——你身上穿着我的衣服呢,还问什么讨厌不讨厌?
安照新懂了,也释然了。
这人不往后退就是进步,没把她赶走就是不反感。
于是她干脆主动往前迈了一大步,圈他胳膊的手往下,不容置疑地握住了他的手。
身旁的人不出所料地绷紧了,指节也僵硬了,还意料之中地往外抽,两个人暗暗拔了一阵河,片刻后邵异好似失了所有手段一般泄了力,留了两根指任她握着。
活像个对缠郎已经无奈的烈女。
安照新拽着那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心里钻出一根根绿芽,她略略调整了下手腕角度,将其握得更紧了些,见他没再抗拒,又不安分地伸出小拇指勾了勾他的中指。
邵异发凉的指尖剧颤,立时沉了口气,安照新察觉后连忙哄道:“嘿嘿,小异,你真好。”
邵异静默了,须臾了好似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心里的绿芽又开了一丛丛的花,走了几步,安照新轻声开口:“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呀。”
她不觉得邵异会回答,也没指望他能回答。
又往下走了很远,黑暗更为浓稠,空气愈发沉闷,在安照新都要把她说的那句话忘记时,邵异终于极低地应了一声:
“嗯。”
安照新一时没反应过来,想起来后立时更为雀跃,话就变密了。
“乔姐他们干啥去了?”
问起正事,邵异恢复了之前的语气:“除祟。”
“啊?就他们三个人吗?”
“还有两只鬼。”
“鬼?十级鬼?”安照新惊了,“所以你让他们去引鬼?可是鬼为什么会听他们的?”
“听我的。”
安照新睁大了眼,赞叹道:“你还能控制鬼呢?!也太厉害了吧!”
邵异没有说话,安照新便接着问:“你是怕界破了,会有鬼跑出去?”
“嗯。”
“你想的也太周到了吧!”安照新禁不住又夸。
邵异再次没有接话。
就这样,安照新一路叽叽喳喳,邵异时而沉默,时而回话,大约如此过了半个小时,两人终于下了最后一个台阶。
像是踏入另一个空间,周遭忽然亮了起来,竟比外面的雪地还要亮堂。
这里是一处不小的空间,四面和地上尽是泥土碎石,只有正中的地界还算干净一些。
那里有一方玉骨连接的牢笼,宽高大概五米,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侧躺在里面,身上尽是令人惊心的可怖伤口,有些地方深可见骨。
那些大小伤口正不断地往外流出血液,将搭在他下身那毫无蔽体作用的碎布,和周身的泥土都尽数染红,活像是受了什么酷刑。
安照新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好一阵才对身边的人说:“你弄的?怎么衣服也给人脱了?”
邵异的眉梢抽了抽:“我只把他困在这里。”
安照新一脸半信半疑,但到底没说什么。
邵异看她那副表情,只觉得血压又开始往上升,他刚想将自己手抽出,这人竟主动松开了手,还揉搓着自己的小臂,叹息了一声:“可算能看见了。”
邵异的眉不自觉地拧了起来,自己都没察觉到突然不悦的心情。
他径直往前走去,身边的人立时跟了过来。
走到牢笼旁,玉骨重新排列组合,打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口子,邵异抬脚踏入,安照新赶忙跟上。
她终于看清躺在地上那鬼的状况,表情不由得越来越惊恐。
他从背面看还是个人形,正面仍然很多伤口不说,腹腔竟被生生撕开,肠子内脏淅沥沥淌了一地。
安照新后退了一步,不敢细看,嗓音都有些抖:“我的天……怎么回事啊……不是你弄的,是有别的鬼进来?”
“他现在气息赢弱,所以会越来越接近他的死状。”邵异道。
“死状?那他怎么死的?这也太惨了吧……”
邵异半蹲在李少千身前,抬眼看向安照新,淡然开口:“这要问你。”
“问我?”
安照新目光垂落,与他的视线正正对上,少年浅色的瞳仁晕着淡淡的棕,清浅又寂然,她微一愣神,心猝然跳了一下。
“眼睛好漂亮啊……”
邵异:……
他抽着嘴角指挥玉骨把这人的脸抬了上去,沉着声道:“说正事。”
“哦!对不起!”安照新回过神连忙蹲下身,刚要去触碰李少千,突然想到什么事。
她摆出笑脸,朝邵异挪了几步,说:“如果我完成任务,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邵异看着那张笑嘻嘻肯定没什么好主意的脸,刻意放冷了嗓音:“不能。”
女孩扬起的眼角像个沮丧的小动物一样垂了下去,委委屈屈地退了一步:“那如果我在任务中受伤,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不能两个字刚要说出口就卡在嘴边。
受伤?
可能吗。
“受伤再说。”邵异道。
安照新听了这话立时眉飞色舞起来,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在李少千背上找到一处还算好肉的地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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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将手放了上去。
闭眼等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发生。
安照新懵了。
怎么回事?不管用了?
她在脑中呼唤系统,却迟迟等不到它的回应,眼看邵异的眸色越发质疑,她脑中电光一闪,想到了之前讲解的超度要求。
一,与鬼魂接触,可选择抵额、拥抱、牵手三种方式。
二,读取鬼魂记忆。
三,超度。
因为与第一次超度隔了几天,再加上超度田娟秀母女时太过恐惧,所以她当时纯属摸到哪里算哪里,可那时候竟然连缓冲都没有就直接进入了记忆。
这么说,系统还会看情况是否紧急?还是因为李少千的等级太高?
她有点担心是后者。
于是,她朝着邵异伸出一只手来,说:“给我点勇气。”
邵异看了她的手须臾,将手放了上去。
然后她重新看向李少千,握住了他尽是碎肉的手。
*
“哎呀呀,真是可怜啊,才这么小,一家子就只剩他自己了,多大了?有七岁吗?”
“哎,别提了,听说今天是他和他哥的生日,一家人开开心心出去玩,结果半路遇到这事,哎……”
“肇事司机也死了?”
“死了,这场车祸就活了这娃一个。”
“那酒鬼真是作孽啊,死他一个还不行,非祸害这一家子,可怜呐。”
“最可怜的还是这个小娃子呦……”
“还不如一块走了。”
“嘘——小点声。”
李少千不知道丧事是怎么办完的,只记得后来他跟着爷爷来到了乡下。
爷爷年岁已经很大了,身体不好,他有限的记忆里爷爷总是在咳嗽。
整晚整晚的咳嗽。
他开始睡不着,总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看就是一宿。
为了方便爷爷接送,他转到了新的学校,学校老师知道他的情况后对他多有照顾,但没有边界感的同学因为只见过他的爷爷,便总会问:“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怎么不接你?”
“他们很忙。”
“这样啊。”
可后来,有人知道了,问题就变成了:“你爸爸妈妈死了吗?
“怎么死的啊?”
“听说你还有个双胞胎哥哥?”
“你哥哥也死了?”
“他们死的时候什么样啊?”
“你爸爸妈妈活着的时候对你好吗?”
问这些问题的孩子很天真。但也是真的残忍。
一遍一遍,每天都要问,每个人都要问,他明明很痛苦,却每次都回得认真,从来没有过敷衍。
他觉得自己要活不下去了。
‘还不如一块走了。’
对啊,为什么只留下他?
又一晚睡不着,他照常看着天花板,只是看着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便不受控地移向窗外。
然后,他起身出门,来到了村头的河边,他挑了一个看起来平整的地方,看了两个小时的水。
黑夜开始变浅了,天快要亮了。
为什么夜晚过得这么快?
死后是不是不用再面对讨厌的白天。
他站起身,看着水面。刚准备跳下去时,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他看了过去,那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却又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
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