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离开那道视线,林钰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她伸出手揪起一片肉狠狠一拧。一时间她没收住劲儿,手背红了一片,疼的眼泪直在她眼眶中打转。
居然不是在做梦,那更荒谬了。
她叹了口气,回神间,已经站在了冯家铺子门前,门牌上就画着一个八卦阵,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有人吗?”林钰迈入门槛环顾四周,一股凉气迎面而来。
“小妹妹,有事儿吗?”
她身后传来一阵听得人麻酥酥的声音,她顺势转身,眯眼盯着一个面庞白皙的女人走近。
女人眯着笑眼道:“我是这儿的掌柜,姓徐。”
林钰:“我买黑狗血。”
徐掌柜打量了她一眼,“小妹妹你家里头大人可知道?”
“我用来辟邪的。”她随口乱应,“家里人全死完了,不知道也不要紧。”
徐掌柜挥挥帕子:“那你跟我来吧。”
越往深处走越暗,林钰看了个大概,这里比刚刚见到的那条街道的肉铺要大,貌似是打通了两家铺子合起开的。
两人终于停下,更深处还有一道小门,门口拴着几条黑的发光的狗儿,个顶个的强壮,一副蔫蔫的样子。
徐掌柜指着它们道:“你挑一只吧。”
林钰睁大眼睛:“必须现杀吗?会不会太……”
虽说她自己也动过手,可看着这些被囚禁的狗的眼神,她还是有些不敢抬头。
徐掌柜挑眉:“小客官专程来逗奴家?”
林钰摇摇头,只好一咬牙,随手指出一只。
徐掌柜点点头,叫出后面的人:“老冯,出来杀狗了。”
小小的门框挤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他面上全是络腮胡子,眼睛铜铃一般,手中提着锃光瓦亮的大砍刀,拎起那只狗进了小房间,血腥气便蔓延开来。
林钰被铁锈味刺激的脸色发白,却还是拿出伏缡给她的皮壶交给冯三。
趁着这会功夫,她问徐掌柜:“您有没有听过,人没有了眼睛在眼眶上贴一对符纸就能看得见的这种事?”
徐掌柜摇摇头。
林钰又问:“那您有没有听过,纸扎马的尾巴是人头发做成的,用血点上睛就能跑?”
徐掌柜瞳孔一缩:“你从前不知道?那你现在又如何知道的?”
林钰打马虎:“是听别的朋友说的故事,听起来就很吓人。所以想知道世上到底是不是存在这样的事。”
徐掌柜笑容不变,眼睛弯起。
老冯已经将皮囊壶递出,顺嘴接口:“从前到真是有过这样的事,纸马半夜进入某家偷东西,还把主人吓个够呛,那会刚出这种事的时候,还没人相信呢。”
徐掌柜神色变了变,没阻止他。
林钰:“那会儿,是什么时候?”
冯三:“三四年前吧。”
林钰从怀里多掏出几个铜板,扔给徐掌柜:“您还知道更多的吗?”
面前的小孩长得可爱,也懂人事,徐掌柜接过铜板顺着男人的话温柔道:“我记得当时是和什么怪邪门的组织有关系,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收了不少的教徒。不过后来被郑大人处置了。”
林钰当即冒起来一身冷汗。
“这个郑大人是两年前被抄家的那个郑大人吗?”
徐掌柜笑意淡去一些,带着些可惜的意味点头。
“是整个组织都被处置了吗?”
“是啊,好像当时还说官府出兵把主要的几个核心聚点都给端了。”
“那您还记得那个组织叫做什么名字吗?”
徐掌柜将鬓角的一缕头发在指尖上绕来绕去,模糊道:“好像是叫做什么度厄教。”
林钰又是一惊,伏缡不是要帮“郑大人”砍树吗?阵法伤人?那他到底是要护着郑大人还是和郑大人有仇。
**
东都地牢。
王直和往常一样打着哈欠打开总门,准备换值。
地牢中带着腥臭味的风拂过,有些刺鼻。他揉了揉眼睛,两位同僚趴着身子睡在桌上。
怎么还披头散发的。
这俩家伙真是,不过反正地牢中关着的都是些终身监禁的。大部分囚徒早已没有了求生意志。
偶尔有些越狱的,也能迅速被发现又被逮回来。
偷懒也没人发现。
他晃晃一人的肩膀:“刘二,起来了起来了,该换值了。”
叫唤了半天也没有反应,他这才发现了不对劲,忙将人翻过来,却见着刘二脖子上缠着一条细细的黑色丝线,深深勒紧喉管中,面色呈现出灰白的乌青。
他颤抖着摸摸人的脸,早已经凉透了。
他两股颤颤,跑到另一睡着的人身边翻开,也是如此。
“啊啊啊啊啊,死人了!!!!!”
**
林钰有些失魂落魄的走出冯三的铺子,可到了人面前该装得好还是得装得好。
最起码要等到那位大人回来为止。
她将两个皮壶递给裹得严实的伏缡。
伏缡掂量掂量壶的重量,又拿出那只装着黑狗血的,特意打开凑到斗笠下面闻了闻,很满意。
林钰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斗笠下的又一层面具。
这个装扮,倒是很像前一段时间自己被赵谅追捕的时候出门的装扮。
她从怀中掏出临时从厨房抓出来的枣,塞给了伏缡一把。
跑了这么久,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自己也一口一个。
“咔嚓,咔嚓。”
伏缡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对人的情绪传达分外敏感,可他此时觉得眼前的人并不厌恶自己。
这道视线的主人,不觉得他是个怪物,也不视他为神明。
手中圆圆的东西还带着温度。
“这是什么?”林钰边嚼嚼嚼边斜眼过去。
“枣啊。”
伏缡听着林钰清脆的嚼东西声音,也口舌生津。
他分明感受到她是没有挑选过的,吃了也不会被毒死,于是他掏出一颗也啃下一口。
凑近鼻尖就是清新发甜的味道,一口咬下,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嘴里爆开,脆爽又带有肉感的质地让他本就敏锐的感官一新。
接着他一个一个很快将剩下的枣子全部吞下去。
林钰吐出一口核,抽着嘴角看着他风卷残云,忽而听见他嘴里嘎嘣一声,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里头有半颗碎牙。
“那个不能咬到核,这个是要吐掉的。”
伏缡那双符纸又对着林钰。
她只好摆摆手:“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她算是知道这人为什么下排缺一颗牙了。
符纸定定不动弹。
林钰眼睛弯弯提问。
“接下来我们还要准备什么东西?”
“铁链、无色旗,还有新鲜的桃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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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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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卫府时,已经接近酉时。
刘妈妈狐疑的看着平安归来的林钰,她本来已经开始准备报官了,毕竟这道士委实看着不像正常人。
但林钰一脸如常的告诉她,马上准备砍树了,她才放下心来。
黄昏快要过去,这棵树只有寥寥几根粗壮的枝丫,干干巴巴,凝成的暗影像是一只从冥府鬼蜮探出来的鬼手。
林钰被勒令跟在伏缡身边。
身后的大门紧紧闭住,也交叉贴上对联,本有些丫头还想出来看看热闹,可也被拦住了。
他们面前摆上一个小桌子,依次摆上了黄纸、朱砂、一碗黑狗血、一碗鸡血、还有五色的纸旗。
在往前是烧红的清油锅,桃枝则握在林钰的手中。
伏缡先掏出一个成色很好的水牛角,尖角裹上银皮,吹出声响。
雄浑的声音在黄昏中多出几分不明的色彩。
他又指挥林钰将五色旗插入到树干周围的硬壳子中去,自己则将朱砂和鸡血混合起来在符箓上画着图案,口中一阵晦涩的念叨。
林钰插好东西之后退回到木桌子后,那个奇怪花纹的罗盘的指针疯转起圈。
仿佛又吹过了一阵风,远处花坛中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呜鸣声隐隐传来。
林钰转头四面观察,她很确定什么都没有变。可随着随着这人的动作她真的生出了有些不知名的东西在伺机徘徊之意。
伏缡先拿出桃木剑摆在桌上,又将背上的利剑也出鞘。
随即他便开始了仪式,他身影游若惊龙,脚下虎虎生风,胡须此时却岿然不动。手腕中的桃木剑明明没有开刃却带来一阵让人胆寒的杀气,一招一式都板正。
站立时略微佝偻的身影都舒展了几分。
围着枯树耍剑的功夫,他已经将手中的朱砂未干的符纸定着树贴了上去。
咻。
他停下动作,两指对准额心,嘴中又念念有词。
将桃木剑丢给林钰,抽出利剑,
“听我道令——”
“破!”
他一剑插在树干上,符纸随之炸出一簇幽幽蓝色火焰。
林钰目不转睛的盯着看。
他突然唤出声:“你将桃木插上去。”
林钰应声。
但靠近柳树时心口越来越堵得慌,再有几步路就到了。
身后突然响起来一道清澈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林钰动作顿住,来人应当是最近在府上的公子,虽说这位公子总是早出晚归不见人影,可在大门前搞这样的事端终归是不好解释。
不过,这声音?带着一些轻微的沙哑,她还是选择转过头看看眼前出现的公子。
这一眼便让她狠狠愣住,一动不动。
黄昏下,天空中的云被风剪的一丝一丝,散发着温暖的色泽。
枯树、假道士、再加上莫名其妙的各种法器,甚至小桌子的碗中的血腥气还不断散出来,可林钰偏偏觉得眼前的景色,让人有些舒适。
面前的人身形清瘦,斗篷都掩盖不住的腰细腿长,身高已经是成年男子的身量,但一股青嫩的少年气扑面而来。
光线是有些暗淡的,他墨黑的瞳仁清晰可见的清晰明亮,眼角下一点清晰的泪痣给他的面颊增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
风情。
林钰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在为邪门道士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