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林钰辗转反侧,现在她手里得到了郑大人生前的手札,虽说和忘忧阁可能没什么关系,但是和师傅一定是有很大的关系。
师傅。
她上下嘴唇闭合,默念出这个称呼。
是那个人让自己叫她师傅的,但是她又在面对比自己重要选择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失踪了。
林钰睁开眼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可那个人对她真的很重要。
还有那两块腰牌。或许,这些能带她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窗外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声叽叽喳喳。
本该酝酿睡意,可她的胃腑深处,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异常的温热,随机化作一阵带着痒意的疼痛顺着血脉延展开来。
林钰平静翻了个身置之不理,她很确定,这绝不是因为晚上吃多了鸡肉。
她体内的东西,快到时辰了。
算了,先睡吧。
一阵强迫,她跌入沉沉的梦境。
**
一股黏腻聒噪的声音在林钰耳道中循环,她只一动不动,等着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逐渐消散。
“真看不出来你还会跑呢?”
赵郢阴阳怪气的话带着胜利者的嘲讽,她把木然的将眼光停留在赵郢的三白眼上,只感觉胸腔里烧着一簇无法熄灭的火焰。
可她不能发出声音,只是将自己颤抖的指尖狠狠按进掌心。
林钰人呆呆的,又饿了好几天,骨头像是被碾碎了一半,撑不起身体,站都站不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半昏半睡在阴暗潮湿的小床上,整个世界全是混沌,粘稠,分不清看不明白的一团。
赵郢悄无声息飘进来了。
像只鬼。
他好像死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告诉林钰。
但是这声音也模糊到几乎触动不了林钰的感官。
“来吧,恭喜你已经成功的引起了阁里的注意,咱们这可是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跑了还能活下来的先例。”赵郢手中拿着一个精巧的盒子,按开银色的莲花卡扣,将里面的东西用两个指尖捻起来。
他的影子覆盖在林钰身上,让林钰感到胃里一阵翻涌,只是因为实在没什么东西,所以不至于产生强烈的干呕被对方发现。
赵郢走到床前弓下身子,他的影子像一团有实质的阴影,将她完全吞没。一只手铁钳般按住她的头顶,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脸,张开嘴。
林钰动弹不得,像从前自己见过的被钉住命脉的脆弱□□。
“不要……”喉咙里挤出的气音微弱如蚊蚋,瞬间消散在黑暗里,没有引起任何余波。
“你真该谢你爹娘,生了这双眼。”赵郢的嘴角弯起,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亮他瞳仁里一点冰冷的兴致。
他捻着药丸的两指微微一弹,“不过下次再这样,就算是这双眼睛也救不了你了。”
那粒东西精准地射入她喉咙深处。
林钰甚至来不及尝出味道,只觉一股异样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迅速在胃里化开,扩散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温热。
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滑过太阳穴,没入她鬓角散乱的头发里。
“哭什么?”赵郢掐着她下颌的手松开了,指尖沿着她湿冷的皮肤滑到耳边,蘸起一点泪珠。
他将那点湿意举到眼前,“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他对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将那点湿意举到眼前,又放在鼻尖嗅了一下,伸出舌尖却又停下。
好恶心。
“我……会死吗?”林钰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赵郢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还粘在脸上,像蛇信子爬过的湿痕,又激起一阵反胃的痉挛。
“死?”赵郢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傻话。外头多少人捧着千金,求而不得。只要你乖乖的,每月都有。”
林钰空洞的目光掠过他带着玩味笑意的脸,落在屋顶横梁的阴影上,好像有什么在窸窸窣窣,或许是一只灰的影子。
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只剩下疲惫的平静。
“如果不吃呢?”
“那不就应了你的话么?”赵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愉悦的上弦月,可笑意半分未达眼底。
“外面的人千金难求这种毒药?”林钰无视赵郢投射给自己的恶意。
能延年益寿的东西怎么会让人上瘾,又会让人死?
“哎呀,因为这不是成品嘛。”他直起身,阴影再次沉沉压下。
“可惜了,你就是个年纪不大的锯嘴葫芦。”赵郢撇撇嘴,“真没意思。”
林钰空空瞪着眼睛不再说话,房梁上好像有双眼睛,有张死白人脸贴在上头,来回闪动,不断朝着两人靠近。
“啧,真是好奇到底能嘴硬多久呢?”
“好好歇着吧,养足精神。日子长着呢。”赵郢收起嘴角的弧度,一手握住腰间的刀柄,带着硬茧的四根手指在不紧不慢的点着刀鞘。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那声音彻底被黑夜吞没,林钰才猛地翻身,将一直死死抵在胃部的手松开。她滚下床沿,踉跄扑到墙角,两根手指狠狠捅进喉咙深处翻搅,手肘更用力地顶住痉挛的胃囊。
干呕,剧烈的咳嗽,然后是混杂着胃液和血丝的污物。
她吐得眼前发黑,直到再也挤不出一丝东西,才脱力地仰倒在地面上。
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林钰落下的手背又刚刚碰到刚残留的污秽,那块东西在高热的夏夜中很快发酵成黏腻的恶臭,她只好又抬起手掌。
手背处刚留下的一处深深的咬痕在隐隐发痛,是刚刚催吐时抵住喉咙口被上牙咬出的印记。
细密的颤抖从骨头缝中开始带动整个身体一阵抽搐,她连牙齿也不受控制地磕碰作响。
生理性泪水一阵一阵的从眼眶中渗出来,整个面颊都被汗水、泪水泡的在黑夜中泛光。
她另一只手重重将指甲深深刺入咬痕,带来一阵更加尖锐清醒的刺痛。
有一只手,将林钰的头温柔的扶起来,轻轻抚摸她手上的伤痕。
屋中的混沌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
明明没有窗户,可林钰却从不知道从哪里透出来的月光,她看向手的主人。
那张脸画在纸面上一般平整又干净。
一双长着琥珀色瞳仁的眼睛。
原来,这是自己的脸。
林钰想抬起手指摸摸自己,那自己现在的脸是被剥掉了吗。
为什么不痛呢?
对面那张嘴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死了。我替你报仇了。”
林钰眼角有些痒,想说真好。
可忽而她又被重重抛下,那扇狭小的门发出刺激耳膜的噪音,大敞开来。
而刚刚已经离开的人去而复返,头和脖子只连着一张皮,满头满脸的血,脑袋向后弯折成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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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角,眼球却暴起,牢牢沾在林钰脸上。
这一团东西带着狂热的渴望,四肢扭曲的朝着她飞奔而来。
林钰拼命想要动弹,却没有一个身体部位是听话的。
**
“啊!”一声尖叫声短促响起。
伴随鸡鸣声音,外面的天微微亮起来了。
林钰拿袖子胡乱擦自己脸上的汗渍,又在一阵鸡皮疙瘩中短暂的发呆。
那是真的,除去那些诡异的画面,其他的都是真的。
不过,当时她其实也不知道吐出来有没有用,到底吸收了多少。
第二个月开始她先是感受得到身体不太对劲了,举起来的手会不自觉的颤抖,夜晚会被虫子撕咬内脏的感觉叫醒,
她甚至怀疑这人给自己吃的是什么虫子卵,在肚子里孵化了,要将自己的内脏骨血吃空。
明明是炎炎夏日,蔓延在皮肤每一寸角落的挥之不去的寒意却冻的不正常。
距离第一次被喂药还有三天就正好一个月的时候。
赵郢那双三白眼投来的目光,总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莫名的期待。
每一次,她都仰起脸将杂糅着讨好的温顺笑容毫无保留地展露给他看。然后,她就能看见赵郢眼底那点兴味索然地淡去,变成一种无趣的漠然,移开视线。
满月当夜,林钰在剧痛中惊醒。
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丝捅进她的腹腔,精准地搅动她的肠腑。
冷汗浸透单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她蜷缩起来,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咸腥顺着嘴角流进喉口,方寸皮肉之间的疼痛分不走腹部的感觉。
恍惚之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坚持。
可不能去死,要活着。
阴影如期而至,笼住她的身体。
林钰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她用尽全身力气,从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挣脱出来,滚落在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赵大人!我已经绝了逃跑的想法,我生是忘忧阁的人,死是忘忧阁的鬼!”她又把脑袋实实在在磕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音:“求大人赐药!”
赵郢停在她面前,垂眼审视着脚下这团卑微颤抖的影子。
他右手随意地搭在刀柄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金属吞口,发出有节奏规律的轻响。
“这才像话。”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洒下,温热又黏腻,“早这样懂事,何必受这些零碎苦头?”
他手腕一翻,一个熟悉的精巧木盒“嗒”一声落在林钰手边的尘土里。
他声音中带着恶意的愉悦灌进林钰的耳朵:“乖,自己来拿。”
林钰将全身的力气集中在指尖,急切的摸索落在地上的盒子。
一只漆黑的靴底,稳稳地碾上了她的手背。
力量陡然压下,将她整只手掌狠狠踩进粗砺的泥地里,碎石子陷进皮肉,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乱响。
这点痛比不得身体里的折磨,可林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沸腾的太阳穴的青筋根根暴起,耳边全是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心底那簇幽暗的火暴涨,灼得她五脏六腑都扭曲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水,发丝凌乱的铺开在脸上,眼眸在摇曳的昏暗光线下闪着脆弱的光,还是粘在黑靴旁的盒子上。
她抬头望着赵郢,眼中只剩下全然的哀求与依赖,声音细若游丝:“求大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