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吃过饭,林钰找了个借口溜出门,她还是想去探探外边的风。

    午后的阳光温暖粘稠的像椴树蜜,坊间并不吵闹,红墙褐瓦整整齐齐,偶尔有行人出没。

    约莫行过半个时辰,她扎入了一片市集。

    叫卖声混着熟食和卤料的香气涌来。

    可林钰低着头,遮着脸一路前行,站定在“常记烧鸡”门口。

    记忆中明明需要大排长龙,可老板正百无聊赖的坐在案板跟前歪着头打哈欠,又时不时的挥挥手驱散一下往案板上停留的苍蝇。

    林钰侧过身子能见到,斜对面有一个医馆。

    柜台前站着一个穿着衙门衣服的官兵手中展示着一副画卷指着什么,小厮和郎中对着展开的画卷仔细辨认后点了点头,另外还有两捕头来回巡视打量着什么。

    直觉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她在快速的转过头,目不斜视用后脑勺对着医馆那排铺子。

    林钰保持着假人的姿势穿过这条巷子,右拐甩身进入另一条小道,只探出一点脑袋注视着远处的医馆。

    她倒是想把自己的心放进肚子里,可依旧保持着警惕的状态。

    “西市这边好像就两个医馆。”

    “嗯,都交代到了。”

    “打道回府喽!”

    ……

    三人模糊的声音传入林钰耳中,眼看着他们悠哉悠哉的出了这条巷口,她才回过神来,重新回到烧鸡铺子跟前。

    掏出怀中的铜板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她用手状似无意的挡着半张脸压低声音:“老板,一只烧鸡。”

    “好嘞,小客官稍等,现切的!马上就来!”老板手起刀落的规整动作以及吆喝的嗓子还是和半年前林钰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钰等待的间隙凑近案板边,小声发问:“今儿您这铺子人比以往要少啊,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板随口答:“还不就是前段时间那个吗?有闺女的出城都得小心翼翼。”

    出城?她咳了一声,继续压着嗓子老气横秋问:“那怎会如此?”

    “据说不知道哪个公子丢了一个十多岁的闺女。”老板已经麻利的用油纸包把烧鸡包好又用麻绳系好了一个漂亮的结,“应该是怕人给闺女拐出去了吧,反正出城的有闺女的,差不多这个岁数的,都要把闺女带到衙门给人认认。”

    什么情况会将女孩带到一个固定有人的场所去认人?

    到底是认人?还是审查?

    “但是好像没找到,现在还开始挨家挨户的查人了,也不说是到底是怎么了,就查人,”老板将烧鸡递给林钰,“搞得大家伙都人心惶惶的。”

    林钰被细绳勒住的指尖不自觉的蜷起来。

    这些人是在找人!十岁左右的女孩,这些人是在找自己!

    但是为什么是一个公子在查呢?

    青天白日,风朗气清,微风刮过,她竟然有点发冷,是额头冒出的汗珠又被风吹干带来的温度。

    “谢谢。”林钰又多放了几文钱在桌上。

    “还有赏钱!多谢多谢,有空常来!”老板将铜板放进自己的围兜,又看着林钰离开的背影又肯定的点点头。

    还真别说!谁家真丢了这么一个整整齐齐又机灵的闺女,那可不得着急么,对比家中偷鸡摸狗上房揭瓦的兔崽子,他摇摇头。

    医馆那些人也在找我。

    林钰快速穿行在街巷中,将烧鸡包裹顶在自己头顶,小心的避开人。

    他们知道我受伤了,需要找地方治伤,赵郢的钱袋是我拿走的,他们觉得我会去医馆治疗。

    又或者,他们记得我……中了毒,所以他们肯定我回去医馆找郎中想办法。

    那我该怎么办呢?

    这显然无异于饮鸩止渴,他们这幅不找到她不罢休的样子,回去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脚步停住。

    不对!为什么连城门都封锁了?

    但官府只说是要找个十多岁的女孩,而不是杀害赵郢的凶手?

    赵郢的死讯现在公之于众了吗,林钰思索着。

    她对那些人实在知之甚少,能记得忘忧阁来过谁,长得什么样子,这已经是她的极限。至于这些人到底是怎样的关联,又处于怎样的家世中,她是一概不知的。

    这样看来,还是要先躲着,而且要找个借口让刘妈妈也帮自己。不过一会儿,林钰已经到了卫府的大门口,这条路她早就烂熟于心,可未来怕是很久不能出门了。

    日光一点不似夏日毒辣,可林钰站在卫府门口的时候贴身的里衣脊背处还是湿透了。

    一双无形的眼睛就在背后始终盯着林钰,出了这大门,就好像自己再无藏身之处,又暴露在那黏腻潮湿的阴影下。

    但眼下还是要尽早做准备的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群人就会搜到卫府中。

    林钰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刘妈妈的房间。

    扑通!

    林钰双膝重重的跪在地上。

    梆!

    是林钰脑门和砖块地面接触的声音。

    “欧呦,好孩子!”刘妈妈正在日头下做针线活,林钰这阵仗让她一脸懵。

    “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这样?”

    “对不起,姥姥,我骗了你。”她抬起头,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直直射进来,可她的眼睛却被蒙在桌角的阴影中。

    “那是怎么回事?”刘妈妈不明就里,八字眉倒着锁起眉头。

    说来,其实她并不在意这孩子从哪来的,反正这世道,谁活的也不容易,可这孩子怎么这么大反应?

    莫不是,她钱财来路不正?刘妈妈狐疑的盯着林钰等着她解释原由。

    林钰的眼睛随着光线显露出来,琥珀色的瞳仁被厚厚的水汽覆盖,她牙齿重重咬着自己的下唇,显出一片深红色的齿痕。

    “我、我太害怕了,只记得他腰间有块亮闪闪的玉佩,那个人带着好多手下,说我的眼睛太漂亮要挖出来给人当礼物”。

    刘妈妈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强取豪夺的本子。

    她还是将林钰从地上拉了起来,坐在一旁的小塌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孩子别着急,慢慢说。”

    “我在路边休息,”大颗眼泪从林钰的眼眶滚落,甚至在寂静的室内砸出了声音。

    “他放狗来拖我,咬伤了我,我掏出防身的东西砸伤了那条狗,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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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就非要用我自己赔。”这些都是真的,林钰自觉到此时自己一句谎话也没有。

    “你可知道那个人是谁?”刘妈妈皱着眉问出口。

    若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子弟,她是万万不敢给主家惹麻烦的。虽说这种事情在贵人云集的地方不算少数,可根本不能沾身,普通人对上世家子根本就是毫无胜算。

    更何况,她看着眼前的姑娘,这个丫头和她毫无关系,虽然叫唤的亲近,可她年龄也是真的大了,动荡半生,也是真的想安度晚年。

    林钰摇摇头,又是一阵泪珠四散。

    “我今天出门的时候看到好像有人在找我,我该怎么办?”

    刘妈妈好歹也是在京城的卫府熬了这么些年头了。她静默了一会,将林钰的手握在手中。

    “我前几日出门买菜的时候倒是听人说,”她缓缓开口,“城里有谁家的女儿找不到了,在城门门口大肆的抓人。”

    林钰盯着她低垂皱起的八字眉,一只手从刘妈妈手中抽出来重重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子,又顺势往下摸在自己胸口放吹管的位置。

    她眼里的光已经冷了下来,若是她要将自己上交给官府。

    那就,杀了她。

    刘妈妈依旧没办法说服自己,她小心试探:“你跟我老实交代,你当真没有杀人?身份当真是棺材铺老板的孩子?”

    林钰避重就轻:“若不是常年和木头打交道,我哪里会做得来修剪树木的活计。我杀只鸡都怕,哪里会杀人呢。”

    “若是我杀人了,官府必定是已经贴满了通缉令,将我当做杀人犯了,可他们只是寻找我,”林钰又一阵哽咽:“分明就是权势欺人,欺我孤苦无依,命如草芥。”

    刘妈妈眼珠转动一番,觉得林钰说的也对,又叹了一口气,这世道,他们这种人的命本就不值钱,和权贵硬碰硬!鸡蛋碰石头罢了!

    “我早该想到是你的,可是你又那样说,所以我又觉得不是你,也没再问。”

    林钰依旧眼巴巴的仰望刘妈妈,她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下,“所以我说对不起您,我没想到那个人能在全城搜捕我。”

    “咱这宅子大得很,四个丫头也机灵,你先躲着,这儿比出城更安全。”刘妈妈其实还是有些犹豫的,瘪着的嘴颤颤巍巍犹豫着要不要说话。

    林钰从怀中掏出钱袋子塞在她长满老年斑又皱巴巴如老树皮的手中:“我有手艺,在哪都能活,可若是我被抓走了,我就真活不了了,您通融通融。”

    林钰哭的梨花带雨泪眼朦胧间不断观察对方的反应。

    刘妈妈手指抓着沉甸甸的额钱袋,这不是最开始那个有精美刺绣的钱袋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布袋子,但她知道钱袋中有多少钱,她放不开手。

    但是又纠结于实在是不能让主家也趟这趟浑水,那她晚年可是没着落了。

    捏捏手中的钱袋,触摸处是金瓜子的触感,她更丢不开手,前日出门丢了钱袋,里头有几个铜板和一颗以备不时之需的金瓜子,可给她心疼坏了。

    但?若是留下她危险呢?

    刘妈妈再次将犹疑不定的眼光落在跪着的小丫头身上,可怜看着是真可怜,可嘴里有几句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