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钰的脑子又回来了一点——吹筒,她并未将吹筒藏进树洞。

    这东西小,又能连续发针,剩下的应该还有两三枚针,拿来防身是很有用的,可现在东西呢?

    她身上的衣物都被换过……

    太阳已经西斜下去了,屋里剩下的温度也随之看着冷了下去,她侧过头观察。

    这间屋子实在是简陋,除了她正躺着的床,就只有一张桌子和一角柜子。

    若是在屋中,那便只有这两地能放东西。

    林钰想尝试再次起身下床寻找,但是肌肉活动带来的巨大痛感,让她只能停下动作。

    算了,晚上问问刘妈妈好了,反正看她的样子并没有怀疑什么。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断闪现那救了自己命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竹管因摩挲而产生温润的触感,它应该就在那堆湿衣服里,或者……刘妈妈会不会觉得这是玩具,随手放在了哪里?

    林钰看着天花板,也不知现在外面怎么样了。从前她只觉得赵郢在忘忧阁地位不算低,但是那块腰牌以及他兜里随随便便装着的银钱,让林钰发现她好像低估了赵郢。

    今早的那块腰牌,上面分明写的是清清楚楚的——赵,下部分雕花处还有一行小字“忘忧阁”。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东西,是赵郢的专属物,可只写了赵郢的姓。

    若是忘忧阁因为赵郢死了就此垮台就好,免了她报仇的机会。

    是的,报仇,她一定要将自己受过的屈辱尽数讨要回来,从前她可是在村里和大鹅打架也要追着对方跑几个月的存在。

    可直觉又告诉她这样一个庞大复杂且又上层多有勾连的机构,很难只是因为死了一个人就因此衰败。

    算了,现在想这些没有用。好好睡觉恢复体力才是当务之急,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

    黄昏。

    小院一片寂静。

    “姥姥您做的这个鸡汤真的好好喝!!”林钰坐在小餐桌旁边端起碗“嘶溜嘶溜”的喝完一大碗暖呼呼的鸡汤。

    鸡汤的热气熏得她眼角湿润,嘴角的小窝根本一点都平不下去。

    “那是,不是我吹嘘啊,我老刘的手艺……不用多说!”很久没有人这样夸过刘妈妈了,从丈夫死后,她就再没有想过要改嫁,更别说再生个孩子。

    孤寡了半辈子,以前在京城还能照看照看小少爷小小姐,可真到了这儿,一个人时间太久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老感觉不得劲儿。

    林钰一边埋头在鸡肉里啃的不亦乐乎,她以前还暗自说师傅是黄皮子讨封,老喜欢吃烧鸡,如今看来,自己姑且也算是人皮子讨封吧。

    她抬头望着跳动的烛光,无意问道:“姥姥,您给我换衣服的时候,可见着我身上的东西了?”

    “你原来穿的衣服我给你洗了晾外面了,里头掉出来一个竹筒,我怕是你的重要东西,便放起来了。”刘妈妈眼珠子一转,立马放下筷子起身走出去。

    不多时,她拿回来了一个布包放在林钰手边。

    “谢谢您。”林钰咽干净嘴里的东西,眼睛含泪的在烛光下泛着光,“这是我爹给我做的最后一件东西,毕竟人都没了……不想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好孩子!就怕你宝贝着呢,你说你身上啥也没有,就一个钱袋子一个竹管,我还能不知道这东西重要!都给你放里头了。”

    林钰饭也不吃了,把碗扒拉到一边,拿出钱袋子。

    她不知这是哪个地方的什么锦缎做成的,外边绣着精美的刺绣,还有隐隐的暗香,入手的重量不轻。

    然后她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干净的桌面一角,有一锭银元宝和一些碎银子,还有一大把毫无杂色的金瓜子。

    好像少了一些。

    她一点不声张,只是将钱袋中的东西拢在桌边上分成两堆。

    林钰再次感叹。赵大人,有钱人!造福自己。

    她将其中一堆推到刘妈妈面前。

    “姥姥,我在您这儿白吃白住,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些您一定得收下,就当是孙女的一点心意。”

    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眼神真挚:“剩下的我留着还有些用处,不然,我是想都留给您的。”

    烛光的映衬下,简陋的桌面上金灿灿、闪闪发光的一堆,摄人心魄。

    刘妈妈的眼睛飘在钱袋子上,眼光有些直愣。她此刻面皮上沾染些不好意思,林钰睡着的时候她从里头扣了好几颗金瓜子当做自己救她的报酬。

    可小姑娘这认真的态度,当真叫她脸红。不过大宅子中的人,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心亏呢?

    “这是做什么!”刘妈妈手像被烫了似的立刻缩回去,“我救你又不是图这个!你都叫我一声姥姥了,哪有跟自家孩子计较这个的……”

    林钰好笑的看着她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掌心相对合十放在鼻尖前,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睫毛闪动。

    她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孩子气的耍赖,“我明天还想吃鸡腿呢!您就收下嘛,就当是就当是我交的伙食费!您瞧您,将我照顾的这样好,总不能拦着不叫我报恩吧?”

    刘妈妈被她那模样逗得直乐,伸手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

    “好好好,我收,我收还不行吗?瞧你这小胳膊,还不如外头的芦苇杆结实。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以后姥姥天天给你做好吃的,非得把你养出点肉来不可。”

    林钰眉眼弯弯,眼睛亮得晃人。

    这个落脚的地方对她而言,暂时可以说是最好的选择了。

    **

    东都。

    “官爷,我女儿才刚刚十岁啊,快要农忙时节,我向主家告了假,就是得赶上这个时候回家帮忙呢。”

    中年女人裹着粗布衣服,头戴深蓝色方巾,扑跪在地上,抱着卫兵的腿铆足了劲儿哭喊。

    “官爷您现在把她扣押在这,我实在是没办法啊!”

    “起开起开!”卫兵蹬腿将女人甩下去,“这是上头规定的!”

    “上头规定……怎么就能随便扣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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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人的孩子啊!!这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女人被一脚踹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只可怜自己的孩子还那么小。

    “你哭丧呢?”卫兵不耐烦又嫌弃的退后两步,“现在就这规定,十岁左右近期要出城的女孩,要暂时扣押送去审查。”

    女人还是伏在地下,止不住的哀嚎,这解释和没解释没什么区别。

    城门口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谁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给倒在地上的女人说话。

    “今天出的新规定……莫不是哪家大人物丢了姑娘?”

    “诶,这不见得啊,若是大人物丢了姑娘,不至于挨个检查,这父母总不见得记不得自己的孩子长得什么样?”

    “但是查的这么严,总也不觉得是什么好事。”

    “这谁知道呢?”

    ……

    “都去去去!围在这干啥呢!”几个守卫驱散围观的人群。

    又有一守卫将女人从地上拉起来:“我们这也是按规矩办事,上面催得急,你这样,我们也没办法。”

    “我还要回去给家里做饭呢呜呜呜,这样怎么赶得上?”女人嗓子已经嚎的喑哑。

    一个圆脸守卫对着女人说道:“你要么就现在回去,田里的事还是更重要,你女儿都十岁了,出来应该能找得到你做工的地方。”

    “或者你再等两天?审查结束了就给你送回来?”

    “真的没办法再通融通融了吗?”女人止住声音,忍住抽泣,从腰间拿出钱袋:“大哥,我这我这个月的工钱……”

    “快走走走!给你点好脸色就没脸没皮了?都说了是上头的规定,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耳朵聋了?”另一满脸横肉的守卫凑过来一把夺过钱袋唾沫星子飞溅的凶狠道。

    太阳已经堪堪下山,女人眼巴巴看着自己被抢走的钱袋,不敢出声。

    再想想还在家等自己的丈夫和长工们,只好一狠心跺了一跺脚,转身朝着城外的方向走了。

    日薄西山,只剩一点余晖将整片大地染的橘黄。

    城墙上,一个穿着腰间佩着巡城铜牌的中年男人,凑到另一人身边,搓搓手掌,表情谄媚如皱成一团的抹布。

    他殷勤凑上去,对着旁边的人道:“小赵公子,您看看,大家伙都在加班加点排查着呢,今早一开城门,命令就传下去了,几个出城的门都是这样,您放心,别说是一个十岁的女孩了,就算是一只十岁的母狗,一只十岁的麻雀,也出不了这座城!”

    “有劳刘大人费心了,”黑衣少年目不斜视的盯着远方的夕阳,那双眼白多于黑眼珠的狭长眼睛再配上眼下的黑青,阴暗的气息不断散发出来。

    “此人抓到了,一定交给我,切勿自行处置。”他转过头对着刘守备一个警示的眼神,示意他后退。

    他面上掩不住的嫌恶,刚刚这人的唾沫星子好像溅到他身上去了,他用帕子拍拍肩膀上的衣服随手丢到一边。

    雪白的帕子被黄昏的风吹得摇摇欲坠,犹如一直归家无路的倦鸟。